第13節
“你總這樣,嘴上說不想,心里卻完全相反。如果我當真修為全失,怎么會只身上來找你?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黃泉?!?/br> 周可以心頭一動,狐疑道:“那個號稱有進無出的黃泉之地?” 長明頷首:“我在那里有了奇遇,重新淬煉修為,你現在看我的確修為全失,但你又知不知道,修為在到了一定程度,突破境界之后,是會有這種返璞歸真的效果。也就是說,你看我像是個廢人,實際上,我已經到了你無法窺探的境界?!?/br> 周可以:“你想說你已經突破成為地仙了?” 長明:“我不知道是不是地仙,但的確比先前更進一層了?!?/br> 他神色悠然,絲毫沒有半分作偽。 雖說修行人不易老,但如果突破地仙境界,哪怕活上幾百上千歲,終究也會有衰老死亡的一天,但長明—— 周可以仔細端詳,只覺對方頭發烏黑锃亮,眉目宛然如初,跟當年他拜入師門的時候一模一樣,僅僅是沒有那么嚴厲了,整個人平和不少,還真看不出有半點衰老之態。 他素來多疑,不會因為對方幾句話就消除疑慮,動念便想試探。 念頭剛起,一道白光倏然從長明袖中飛出,迎面撲向周可以! 后者面色微變,側身堪堪避開,白光擦臉而過,臉頰瞬間有種冰寒刺骨之感,周可以伸手一摸,摸到滿手的冰霜。 他回身望去,只見白光落地化為白色猛虎,毛發蓬松神態猙獰,沖著他低聲咆哮,大有隨時撲過來的架勢,周可以想也不想出手拍去,紅光與白虎半空相遇,光芒驟然大盛,砰然巨響幾乎地面震動,一團星輝點點落地,炸成一座冰山。 動靜傳到外面,不少腳步聲紛至沓來,但因為周可以平日里的威壓,愣是無人敢硬闖進來。 “都出去?!?/br> 周可以一句話傳到外面,瞬間雜亂腳步散得干干凈凈。 他重新將視線調回長明身上。 “沒想到多年不見,您竟已能化虛為實,御物變幻到如此地步!” 長明笑而不語,一臉高深莫測。 周可以的半信半疑變成六信四疑,果然不敢輕舉妄動了。 “我以為您老人家重回人世,頭一個去找的,應該是大師兄?!?/br> 他也尋了個蒲團坐下,半真半假試探道。 長明:“為什么不能先來看你?你對自己就這么沒有信心嗎?” 周可以:這怎么跟信心扯上關系了?我就巴不得你死在黃泉,壓根別再出現了! 他皮笑rou不笑:“早知道您來看我,我定然鑼鼓喧天張燈結彩,讓人在十里之外恭迎您老人家上門了!” 長明:“那倒不用,怪勞民傷財的,咱倆多年未見,我看你如今也功成名就,算是出人頭地了,不負你自己的刻苦努力?!?/br> 周可以嘲諷:“我還以為您是聽聞我殘忍嗜殺之名,特意上山來懲惡除jian的,怎么,您去了黃泉一趟,連性子都變得寬和了?” 長明點頭:“的確,見多了生死奇遇之后,我發現世間萬事萬物沒有不可解開的死結,只看方法得當與否,物猶如此,人亦如此?!?/br> 周可以:“那好啊,看來您與大師兄的怨隙也可趁此解開,早幾十年您有這等胸懷,徒弟們又怎么會一個個叛出門墻?本座就先給您和大師兄道一聲喜了,恭祝二位久旱甘霖,老樹逢春,不如我先派人給他飛信傳書,免得他還不知道您還活著?!?/br> 他這話陰陽怪氣,充滿幸災樂禍和看好戲的意味,雖然口口聲聲敬語,但任誰一聽,都知道他們師徒之間極度不和,就差大打出手了。 長明淡淡:“老樹逢春和久旱甘霖用得不對,你少時就沒怎么讀書,現在既然開宗立派了,閑暇應該多讀幾本書,增加些涵養才是?!?/br> 周可以:…… 他嘴角抽動,險些控制不住殺心。 “該反省的是你吧!當初隨隨便便就給我起了這么個名字,你知道你后來把我逐出師門,那些人都是怎么嘲笑我的嗎?他們說我是你隨便撿來的徒弟,根本就不上心,自然也連名字也隨口就來,若不是你,我用得著受那些侮辱嗎?” 周可以語調低沉,一字一頓,越說越慢,眼中怨憤殺意卻濃郁得幾乎流露出來。 長明不以為意:“大道至簡,越是簡單的名字才越能體現深刻內涵,如果有人嘲笑你的名字,那說明他們腦袋空空貧乏可憐,你更該奮起直追,讓他們明白自己的可笑?!?/br> 周可以陰惻惻道:“他們不用明白,膽敢嘲笑我的人,現在不是已經投胎,就是在去投胎的路上了?!?/br> 長明:“既然你覺得名字不好,為什么不改?” 周可以冷笑:“因為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習慣我的名字,而不是我去遷就他們!” 長明鼓掌:“好,霸氣,不愧是我九方長明的徒弟!” 周可以高興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他在高興什么?有什么可高興的?這老賊當他三歲小童,張口又在忽悠了,還真覺得他是從前那個打不還手罵不吭聲的受氣包窩囊廢嗎? “你到底來干什么?來跟我們重拾舊日師徒情誼?” 長明道:“我來要回我的四非劍?!?/br> 周可以挑眉:“你想要我就得給?如果我不給呢?” 長明:“道不同,不相為謀,那把劍非你所道,你駕馭不了?!?/br> “又來了!” 周可以忽然暴躁打斷他。 “你總是這副語氣,處處瞧不起我,可現在呢?我坐擁一方宗門,萬人跪拜,門外那些人,還有許許多多大小門派,全都要仰仗我過日子,而你呢,你現在身敗名裂,只要走出見血宗地頭,人人都會攻擊你,說你是十惡不赦,害人間變成妖魔世界的罪魁禍首,他們痛恨你,比看見我更加痛恨百倍!九方長明,哈哈哈,你以為你還是當初那個無人敢掠其鋒芒的天下第一人嗎?” 長明微微歪頭不解:“我為何會身敗名裂?我的名聲不是本來就人見人怕嗎?只要實力夠強,旁人是敬是怕,于我有何相干?徒兒,你又入迷障了?!?/br> 周可以笑聲一噎,盯住他的眼神幾乎化為實質,能將長明當場殺死。 “九方,我早已不是你可以揉圓捏扁的徒弟?!?/br> 長明從善如流:“抱歉,周宗主?!?/br> 周可以:…… 他感覺九方長明重新出現時,整個人都變了。 變得自己無論說什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周可以從未有過如此無力的感覺。 從前的九方長明不茍言笑,尤其對弟子要求嚴格,周可以當年便是被調教得死去活來,心生幽怨,未嘗沒有過有朝一日要加倍報復的心理,可就在他離開師門不久,還遠未到能挑戰九方長明的實力時,就傳來對方身殞的消息。 周可以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始終潛藏著怎樣一份不甘心,直到他再度看見這死鬼師父。 長明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你想殺我,又不想殺我,你想打敗我,又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打敗我?!?/br> 周可以面色沉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能像從前那樣控制我的想法?” 長明:“我從未想過控制你,是你自己不甘心,你的修為大有長進,與從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想殺我,現在正是時候,再過一陣,就未必有這個絕佳機會了?!?/br> 他安之若素,云淡風輕,在周可以看來,就像毫不設防的一棟屋子,任由進出,暢通無阻。 但對方越是如此,周可以就越是覺得沒有這么簡單。 以對方的老jian巨猾,老謀深算,必然還留了后手,身懷巨大陰謀,埋伏陷阱,就等著他主動送上門。 周可以狐疑打量,長明沖他從容一笑。 他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周可以驀地將蓄勢待發的手收回袖中,順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不由笑起來。 “我不殺你,自然有人殺你,那人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除之后快。你不是想要四非劍嗎?劍不在我這里,但很可能在云未思那里,本座這就送你一程,讓你去見見我那位大師兄吧!” 第10章 你果然對為師癡心不改。 說這番話時,周可以不忘仔細觀察長明的表情變化。 對方果然神色一動,變得復雜。 周可以知道自己猜對了,但難免又浮起陳年舊怨,想道在老賊心里,其他人終究是比不上云未思的。 想想自己當年戰戰兢兢,日夜苦練唯恐師父不悅,可九方長明非但沒對自己高看一眼,反而處處苛求,最后還因為他偷練魔功,將他痛罵一頓逐出師門,周可以就忍不住又起殺心。 多好的機會,這老賊近在咫尺,動輒抬掌可滅,一了百了。 從此心魔消除,說不定修為還能更進一步。 長明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又動了殺念。 練魔功者,必然被魔障影響心智,輕者容易動怒,重則性情大變。 譬如周可以這樣性格原本就偏激的人,修為越高,就會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到了必須吸食人丹來增進功力,壓制癲狂的地步。 “你現在這樣下去,遲早會爆體而亡,就算有源源不盡的人丹提供,你也無法完全吸收,因為那畢竟不是你自己修煉出來的?!?/br> 看在兩人以往的淵源,長明勸他回頭是岸。 “現在能救你的唯一辦法,就是散盡修為,從頭開始,即使艱難重重,也比你現在一條道走到黑好?!?/br> “住口!當初若不是你藏私,我何至于要去練魔功!” 周可以雙目盡赤,鮮紅欲滴。 這是即將走火入魔的表現。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長明摁在柱上,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兩人面對面,鼻子幾乎相貼,近得能讓長明聞見他的氣息。 腥。 這是唯一的感覺。 彌漫著人血的腥,鋪天蓋地,霎時灌滿鼻腔。 這是經年累月,那些“人丹”被周可以吞噬之后的精血殘余,更是這些冤魂縈繞不去的怨念,他現在固然修為大增無可匹敵,但隨著反噬發作一次次厲害,最終就會落得長明所說的那個結局。 長明看見他狂亂嗜血的眼神,也看見他隱藏在深處的靈魂。 那個曾經膽怯內向,后來卻偏執激烈的靈魂。 “你當時……” 下巴劇痛,喉嚨也被掐住,有些呼吸不暢,但長明仍是開口。 “覺得我對你太嚴厲,但我對所有徒弟一視同仁,云未思和孫不苦在我門下時,我也從未,對他們有絲毫寬待,你資質不比他們突出,更應刻苦。按照我為你鋪好的路走下去,你本可以成為一流高手……” “我要的不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