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許道友留步!” 張琴出聲,他神色變幻,過了許久,才吐出一句話。 “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容我先將細雨的后事安排好,我們再從長計議?!?/br> 許靜仙回眸一笑,善解人意。 “這是應當的,張掌門節哀順變,我就在七弦門多叨擾幾日了?!?/br> 她沒再為長明說話,張琴揮揮手,讓人將長明帶走。 劉細雨的死令七弦門上下為之震動。 與蕭家的聯姻自然取消了,蕭家人帶著準新娘連夜離開七弦門,話都沒留下一句,張琴還不得不修書一封送去給蕭藏鳳解釋道歉。 但這還不算完。 七弦門隨之而來的,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面。 張琴其實也知道,許靜仙沒有必要殺害劉細雨。 即便要殺,以許靜仙的實力,也許真能殺得了劉細雨,但必然會轟轟烈烈,兩敗俱傷,劉細雨就算打不過,不至于連求救消息都送不出來就死了。 還有,更蹊蹺的是,劉細雨大半夜為什么會跑到外門麟德峰去? 張琴問遍平日跟劉細雨交好的弟子,無人聽說他與外門的人有交情。張琴的妻子也告訴他,不少弟子反映劉細雨性子倨傲,格外看重實力,不大可能與外門玩得來,外門對這位嫡系大師兄,素來是抱著遠遠仰望的態度。 如果一個人,能在自家門派悄無聲息殺了掌門最愛重的弟子,那么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出入自由如無人之境?那些修為比不上劉細雨的人,是不是隨時也有性命之危? 七弦門上下,自此人心惶惶。 撇開外面的混亂,地牢里卻是一片死寂。 長明本以為自己會被言行逼供,他甚至已經做好代替自己受刑的傀儡替身,但幾天過去,一切風平浪靜,他非但沒有受到刑訊,連過來詢問的人都沒有。 自然,也沒有人過來送飯。 他像被徹底遺忘,天荒地老,無人過問。 安靜的環境給了他思考和修煉的時間。 長明還記得,從前在他修為瓶頸,遍尋突破時,一門名為執玉念月的功法曾經進入過他的視線。 這是幾百年前,兩個名為執玉和念月的人所創下的心法,最大作用在于短時間內為一個靈脈荒廢的人重塑經脈,洗髓伐筋。 執玉和念月兩人本是毫無靈力的普通人,卻因不想半生甘于平凡,而走遍五湖四海,翻閱經史典籍,尋訪高人隱士,最終創立的一門魔功。 世人眼里的魔門,跟深淵里放出來,真正意義上的妖魔鬼怪,不是一個概念。 魔門中人,行事乖張偏激,以極端手段謀求修為進階,為達目的不惜人命,毫無傳統道德底線,為儒釋道所不齒。 執玉念月之所以稱為魔功,也是因為此功邪門,已超過一般修煉法門的范疇。 世間萬物并非無償,你想得到一樣東西,必然得付出另一樣東西,執玉念月正是如此,若非將他人靈力化為己用,那就必須極限消耗自身壽元。 執玉不愿用別人的修為來成就自己,最終在練到第八重時,就因精力損耗過度,一夜白頭,虛弱而死。 念月不想重蹈好友覆轍,她無所不用其極,攫取修士的靈力為己所用,修為在短短時間內突飛猛進,一度成為魔門里數一數二的大宗師。但由于她下手對象不分門派,不分派系勢力,很快得罪了所有人,引得各方聯手剿滅。 執玉念月兩人雖死,這門魔功卻以她們親筆記錄的方式流傳下來,也從來不是什么秘密,后來有不少蠢蠢欲動,想一步登天的人修煉過此功,無一不是以被慘烈反噬為告終。 長明早在看見這門功法時,就已經將其默記于心,如今雖在黃泉幾經流離,大難未死,這套心訣倒是沒有忘記。 他靈力枯竭,經脈根骨幾乎廢盡,若無意外,這輩子幾乎沒有重新成為修士的可能性,所以七弦門才沒有立馬下手,因為他們也認為長明這樣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殺害劉細雨。 他們卻不知道,比尋常人還孱弱的身體里,實則是一個絕世大宗師,近乎地仙修為的靈魂。 劉細雨的死讓他背上殺人嫌疑,也讓他需要加快修煉的步伐。 但抄近路走后門,花遠遠少于別人的時間,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用執玉念月來重塑經脈,凝聚靈氣,在練到第八重時,這門功法里會出現一個致命缺陷,唯一解決的辦法是強行撕開一道口子,將新的外來力量注入,強行扭轉改變功法本身的缺陷。 也就是說,他可以很快重新擁有修為,成為一名中階甚至高階修士,也許還能達到一流高手的水平。 可等這門功法練到第八重時,他就必須面臨生死考驗,成功機會極小,而失敗了,則可能rou身瓦解,徹底魂飛魄散。 重回人世,重新開始,不一定就是好事。 他周身迷霧重重,前路混沌不清。 先是小云,然后是劉細雨。 小云自始至終是個謎團,突兀出現,又神秘消失,所有人從未見過,就像為了他特意量身定做的。 那么,特意引他出去,殺了劉細雨又嫁禍給他,最終目的是什么? 總不會是就為了讓七弦門把他關到這里來,甚至殺了他吧? 兇手既然可以殺了劉細雨,自然也有殺他的能力,這樣做未免大費周折,吃力不討好。 既來之,則安之。 長明合眼,開始默誦執玉念月心決。 世間萬魔,皆由心生,至道不煩,一面可知。 蓋因靈臺幽閉,泥丸混沌,故需以外物為爐,攫靈聚精,煉化增進,一曰草木,二曰牲畜,三曰人鬼妖魔,凡有靈智之物皆可通用此法…… “郎君好定力,都被關到這里來了,還能打坐養神,安之若素,這等人才,卻在一個三流門派的外門幫廚,豈不是委屈又可惜?” 嬌嬌俏俏的聲音由遠及近,打斷他的靜修。 許靜仙足不沾塵,飄然而來。 “這么多天,沒有一個人來探望你,我是第一個,郎君難道不感動嗎?” 她笑吟吟站在欄桿外面,手里還提著個籃子。 香氣四溢。 不必打開,長明就知道這出自何大廚的手藝。 “你一定滿肚子疑問吧,只管開口,我有問必答?!?/br> 她將籃子放在地上,蓋子打開,再將碗碟一樣樣放到里頭,方便對方拿取,體貼周到。 長明也不客氣,伸手去拿飯菜,舉箸就吃。 許靜仙:“你不怕我下毒?” 長明頭也不抬:“仙子這么漂亮,肯定不會干這種事的?!?/br> 許靜仙挑眉,蹲下來看他吃飯,看得津津有味。 “七弦門很多人都想殺你,他們覺得你跟劉細雨的死脫不開干系?!?/br> 長明:“多謝仙子送飯過來,這份烤松茸是老何最拿手的菜肴之一,能在死前吃上一回,算是了無遺憾了?!?/br> 許靜仙噘嘴:“你怎么半點好奇心都沒有,是不是篤定他們不敢殺你?” 長明真誠道:“因為我是被冤枉的,他們自然不會錯殺無辜?!?/br> 許靜仙一噎,聊天差點進行不下去,只好換個話題。 “聽說你叫長明?長夜輝明,這樣好聽的名字,怎會是個籍籍無名之輩?” 長明:“仙子聽過王九幽嗎?” 許靜仙:“沒有,這是何方神圣?” 長明:“他是我們村村頭的王二大爺,因為他娘在懷他的時候夢見一顆放了很久的柚子,所以給他起名舊柚,后來當地人口音喊著喊著,就變成了九幽??梢娒指臼聸]有關系?!?/br> 許靜仙盯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道:“不瞞你說,我也很討厭劉細雨那廝,目中無人,狂妄倨傲,也就是七弦門這種小門派愿意捧著他,換了其它地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呢!就算人是你殺的,我也只會為你拍手喝彩?!?/br> 她拿出半只沒有燒盡的紙片狐貍傀儡放在地上。 長明不動聲色。 許靜仙:“這是我在劉細雨死的草叢附近撿到的,同樣的傀儡,我也在你的居所枕頭下面發現過一個,不過你放心,都被我收起來了,張琴他們不知道你會御物之術,你不該感謝我一聲嗎?” 長明慢吞吞,發出一個無辜的單音節詞:“???” 許靜仙:“我早已問過,你是通過青杯山弟子的引薦入的七弦門,可誰都說不清你的來歷,也就是七弦門這種小門派,才會隨隨便便把你收進來,你既會御物之術,卻甘愿在這里默默無聞,說得通嗎?” 兩人四目相對。 許靜仙試探的話沒能從對方眼里找到半點波瀾。 真能裝,她心道。 “好哥哥,你殺了劉細雨不要緊,可這樣兩手空空回去,宗主饒不了我。所以我跟張琴說,讓你代替劉細雨,跟我回見血宗,給宗主當爐鼎,這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榮耀呢!” 長明故作迷茫:“爐鼎是什么?” 許靜仙笑瞇瞇:“貼身近侍的意思?!?/br> 長明遲疑:“我什么也不懂,只會幫何大廚干點活,這一下子是不是站得太高了?!?/br> 許靜仙:“沒關系,你生得這樣好看,宗主肯定會很喜歡的?!?/br> 長明心道,我就怕你們家宗主看見他師父詐尸,嚇得直接把你給剁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與正文無關的小劇場: 許靜仙:你是不是在扮豬吃老虎? 長明: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老虎,仙子能不能帶我見見? 許靜仙:呵呵,我可以送你入虎口。 第7章 他四個徒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長明沒想到他一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過來。 想練執玉念月這門魔功,必須有可供他吸食靈力的對象,要么是修士,要么是具有充沛靈力的靈物,如日月精華聚集的洞天福地,已經具備靈識的神兵等等。 洞天福地不好找,那些有名有姓的靈山大川早讓人給占了,剩下的要么陡峭兇險,妖魔橫行,要么靈氣枯竭,難覓蹤跡,窮盡半生也未必能找見一座,全憑運氣。 至于神兵,長明倒是知道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