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張暮知道自己的短處,但他無力改變現狀。 天賦與生俱來,這是最大的絕望。 如果安于現狀,過個兩三年,成親生子,他可以在門派腳下買幾畝田地,耕讀傳家,若是兒女有天分,還能近水樓臺,送他們入本門拜師。 但張暮內心深處,隱隱有些不甘心。 如果天賦異稟,誰愿泯然眾人,埋沒此生? 思來想去,左右糾結,兩三年過去。 當他的大師兄突破第九重槍法時,張暮終于決定放手一搏。 他啟程離開門派,以歷練為名辭別師長,前往黃泉。 生死兩界皆茫茫,陰都夜臺渡怨靈。 黃泉不是死亡歸宿,但比死亡還要更令人恐懼。 傳說此處陰陽混沌,亡魂渺渺,無白晝黑夜之分,誤入此地之人,只有兩個結局。 要么一去不歸,要么在生死之間突破心障,更上一層樓。 但后者寥寥無幾,幾百年也未見得能出一個,前者卻是層出不窮。 有誤闖其中的修行者和普通人,也有像張暮這樣破釜沉舟的。 其中大部分人,都沒能再從黃泉離開。 在西南的最西南,有一條灰河。 河水泛灰,不知何物其中,終年霧氣不散,越溯流而上,迷霧愈濃,最終令人迷失方向,不知所蹤。 傳聞中,河流的源頭,就是黃泉。 張暮正是抱著置諸死地而后生的決心,沿著這條河流,進入了迷霧世界。 古怪迷霧如同結界,隔絕陽光,也隔絕一切生機。 他在遇到第一道危險時就后悔了。 所幸,求生本能令他關鍵時刻突破第六重槍法,最終撿回一條命。 出是出不去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混沌世界中轉悠多久,從起初細心留意路線和危險,到后來一次次死里逃生,唯獨憑著股求生的欲望苦苦支撐。 此刻他跟同伴躲到這塊巨石后面,企求片刻安寧。 同伴是他在黃泉里結識的,對方分別來自幾個小門派,同樣是進來歷練的。 中途有人死了,又有新的人加入,如今攏共七八人左右。 半個時辰前,他們被無數妖魔惡靈追趕,它們或覬覦人類的軀殼,想趁機奪舍,或許久未曾嘗到人rou的甘美,希望一飽口福,張暮等人費盡全力也只能將它們稍稍驅離。 “怎么辦!那些東西很快又會追上來的,我不想死在這里??!” 一名女弟子帶著哭腔,在張暮耳邊小聲啜泣。 他們這幾個人,天分不高,亦非師門長輩最矚目的弟子,只能抱著必死之心進來一搏,但終歸還是想活下來的。 女弟子姿色不差,同行有傾慕者立時出聲安慰。 還有幾人小聲商量對策。 人群之中,只有一個人是永遠沉默的。 張暮不由多看了對方幾眼。 披頭散發,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看不出年紀,看不出容貌。 其他人都不大愿意和他坐在一起,離他最近的反而是張暮。 張暮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只知道他們有一次在密林幻境中迷失方向,差點全軍覆沒,是這人把他們帶出危險。 但此人神志時而清醒,時而混沌不清,名字來歷一問三不知,有時候還會自相矛盾,除了對這里地形熟悉,似乎也沒什么身手可言。 久而久之,旁人都不愿意與他相處,背地里都喊啞巴。 唯獨張暮幫他療傷,偶爾還能說上一兩句話。 “道友,你知道這里還有別的退路嗎?”張暮問道。 蓬頭垢面之下,他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只能以道友稱呼。 啞巴手里抓著刻刀和木雕,低頭全神貫注,壓根就沒聽見張暮的話。 張暮等了片刻不見回應,無奈收回目光,另想法子。 逃,是逃不成了,他們一行人早已力竭。 戰,只怕剛拒猛虎,又引新狼,最后所有人都成為惡鬼的盤中餐。 躲,此處四面透風,無處藏身,能躲哪兒去? 黃泉中的沙漠戈壁,看似與外頭沒有不同,實則那吹進洞窟里的風陰冷入骨,猶如寒冰化為利刃,一刀刀在身上凌遲,四周鬼哭狼嚎遠比陽間可怖百倍,便是連他身邊見過世面的同伴,都咬緊牙關強忍恐懼。 寒風送來惡靈的訊息。 它們循著人類的氣味悄然接近,與他們的距離正在一點點縮減。 “那些惡鬼會不會是他引來的?” 不知誰突然說了一句。 張暮抬頭,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旁邊的人身上,不由愕然。 “我方才就想說了,我們在黃泉里走了這么久,也沒見過這么兇猛的靈煞,就是把他帶上之后,怪事才開始發生的!” “照我看,那些東西未必是沖著我們來的,他走了說不定我們反而平安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啞巴的歸宿已經安排好了。 之所以沒有一個人最后下定論,是因為他們在等張暮做出決定。 張暮是他們之中身手修為最高的人。 沒有張暮發話,他們尚有一絲顧忌。 啞巴恍若未聞,兀自低頭刻著他的小木雕,一刀一刀,劃在木頭上。 像是在雕一只鳥。 腦海里的念頭一晃而過,張暮沒細想。 這人跟他們萍水相逢,雖說有救命之恩,但帶他走了這么久,也算報恩了。 更何況黃泉里朝生暮死見慣不驚,一路走來也早就習慣了。 把啞巴扔出去當作是誘餌,也許能讓他們徹底脫身。 就算不能,也能為他們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反正非親非故,于他們而言也沒有損失。 但—— 畢竟是一條人命。 呼嘯聲帶來的腥氣越來越重,所有人經歷過跟惡靈纏斗的恐懼,臉上不禁流露出來。 他們不得不一步步往后方撤退。 張暮不自覺咽下口水。 手心開始沁出汗,長槍被握住的地方都變得濕滑。 張暮看向啞巴。 “道友你——” 啞巴忽然抬起頭。 “我想跟你們一起走?!?/br> 他居然開口說話了。 張暮欲言又止,時間容不得多說兩句,他拽起人就走,為眾人斷后。 但危險來得是如此之快之迅猛! 腥氣挾著陰冷的風呼嘯席卷而來,惡靈邪魅蒙混其中,灰霧黃沙里張牙舞爪,在晨曦將明未明的天色中顯露猙獰身形,卻又若隱若現,越發增添人心恐懼。 偏生昏暗微光之中,鬼魅迷霧無法看清,所有人只能憑借對腥氣的辨識往反方向逃。 忽然間,迷霧中一團旋風陡然增大,形似枯爪的指掌從中伸出,抓向張暮的后領! 張暮似有所覺,驀地回身出槍! 長槍層層旋轉遞進,藍光驟然閃現,點點凝聚成團,又在半空須臾綻放。 藍色蓮花溫柔美麗,蠱惑人心,若因此沉迷它的美麗,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為其絞殺! 這是張暮新近悟出的槍法第七重。 他曾憑借這一手在黃泉里打敗過不少強敵。 但他似乎忘了,對面不是生靈,不會為表象所迷惑。 藍色蓮花形成的屏障輕而易舉被突破,兇猛鬼魅撲殺過來,血盆大口腥氣四溢。 張暮親眼見過同伴被這種鬼魅吞噬,黑氣過后,皮rou無存,唯有一堆骸骨七零八落,著實令人頭皮發麻。 而此刻,他也即將成為黃泉中無數尸骸之一,也許若干年后,冤魂不散,他無法升天,無法入地,只能在黃泉里日復一日,成為同樣吞噬旅人的惡靈鬼魅。 不!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來到這里,為的就是付出能有回報,哪怕千辛萬苦,最終也能逃出生天,出人頭地! 他不能栽在這里,功虧一簣! 張暮不自覺睜大眼睛,本能作出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那一瞬間,所有遲疑不忍都化為對性命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