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盧毅:“哪里哪里……” 心道:他們在說什么啊……難道是昨天熬夜寫的請罪表?少府干的都是什么事,過的都是什么日子???難道每天的正事就是因為沒該皇子選對奶媽請罪?不是掌管山海地澤稅負、御用百物百工兼錢幣鼓鑄事物的嗎?難道不是很龐大、重要、嚴謹的機構嗎?怎么看著這么像祿蠹米蟲??! 不過他的清閑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 皇帝的態度擺得這么鮮明了,少府監又不是真的昏聵老邁,怎么可能看不出來?自然要迎合上意,栽培盧毅。 ——確實如盧毅所想的,少府不是什么清閑的機構。 盧毅入京一事,盧佳音是從采白口中聽到的。 “還沒上任呢,就先寫了道請罪折子?!辈砂渍f著,臉上就浮現出笑意來。對這位范陽盧氏未來的宗主,采白也是天生就存了一份好奇和好感。她比盧德音年長許多,自小在盧家長大,受夫人所托照料盧德音。隨盧德音入晉國公府事已十六歲。對范陽盧氏的感情只怕比盧德音還深些,“聽陛下的意思,寫得很好。不愧是進士出身?!?/br> 盧佳音反倒沒有太深的感觸——畢竟她甚至沒有見過盧毅,對其人其事也知之甚少。 當年她也曾打聽過盧佳音一家——范陽盧氏幸存的支脈并不多,且大都遠在江南遼東,回遷的很少。世人又多有冒充,她失望得多了。難得遇到一系存了家譜的,看著有望,她調查得便也格外用心。只是并沒有專門針對盧毅。只知道他是盧佳音的長兄,在鄉間頗有些才名,尚未娶親。 “文章事,也確實難不到阿兄?!北R佳音笑答道。 “文章便是大事!”采白說道,“能得陛下賞識,可見是極好的。陛下是有見識的?!?/br> 盧佳音只笑著,她沒享受過有兄長的人生,還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怎么表現得與有榮焉,“說起來也有兩年多沒見阿兄了,也不知他現在是什么模樣?!?/br> 采白含笑望著她,“說不定很快就能見到了……”又道,“不知娶得是哪家的閨秀?” “兩年前,是沒有娶親的,如今就不知道了?!?/br> 宮里消息閉塞,確實送不進來。 采白存了心事。 蘇秉正處置完一天政務,宅在殿里逗弄孩子,聽著采白和盧佳音的閑聊。感到十分松懈。但顯然沒有為她們解疑答惑的善心。 ——讀書人年二十三四尚未娶親的,雖然不多,卻也不罕見。 尤其盧佳音家中雖號稱是范陽盧氏的旁支,家底卻并不豐厚。要娶得稱心,就更不容易。往往便要走這么一條路——一門心思讀書,且等到一舉高中那天。春風得意身價倍增時,自然有京中權貴們看中新進士的前途,備好豐厚嫁妝將掌上明珠下嫁。 說是下嫁,其實也是一種投資。如果不被看好,這條路也是走不通的。 ……是以當初盧德音打聽時,盧毅沒娶親。如今中進士都一年半了,也還沒娶親。 但他這次入京,只怕想不成親也難了。 蘇秉正也很想看看,盧毅會結一門什么樣的親。 正文 14立足(三) 盧毅完全沒打算成親。 也不是不想,而是怎么想都著急不來——如今還在國喪中,民間三個月不許嫁娶,當官則一年不許嫁娶宴樂。且他承襲的是成國公的爵位,譜牒上論皇后是他的阿姊,實際上是盧家的守灶女,他合該為她守期年之孝。若臉皮厚點也許就得守三年了。怎么算,一年之內他都娶不著老婆。 但旁人可不是這么看他的。 且不論他是盧家的宗主,三皇子——也是嫡長皇子的便宜舅舅,好歹他身上還帶著國公的爵位呢。且他資歷淺,是驟然富貴,想必娶親的門檻也不會太高……是以如今京中攀不上真正的名門世家的二流門第,都在打他的主意。 但要說他真就在京城立穩了腳跟,也沒這么容易。 少府因為盧毅而躲過一劫,蕭雁娘卻沒有這么好運氣。 禁足令雖解除了,蘇秉正卻遲遲沒有發話讓二皇子回拾翠殿。 蕭雁娘也曾想去乾德殿哭求,但她在殿外從日出等到日后,蘇秉正也沒有說要見她。 讓蕭雁娘哀切的長跪不起,她是吃不了這份苦的。不過嬌慣的閨秀也嬌慣的做法——她托人往家里捎了封信。 蕭雁娘心機不深手段也不足用,當初送她入宮時,蕭家對此就有所顧慮。但要說她真的不可調_教,那也不至于——至少她還是知道輕重厲害的,又不愛生事,自保還是沒問題。 且她生得美,又是國公府嫡女。有蕭家保駕護航,只要能生下兒子來,日后富貴少不了。 因此太zigong中采選時,蕭家還是將她送到了蘇秉正身邊。 為這個決定,蕭家已經后悔了五六年。 ——彼時他們并未料到,盧德音無寵無子,說是元配,其實就是個管家婆。而蕭雁娘一舉得男,生下皇次子來,在宮中唯一的對手就是周明艷。但周明艷算什么對手?二流門第出身,父兄皆是武將。不過仗著生下皇長子來——但一樣是庶子,長子跟次子有區別嗎? 那個時候,蕭家不是不覬覦皇后位……實在是蕭雁娘當寵妃夠料,奪皇后位就差遠了。 不當皇后也行啊,趕緊和皇后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周明艷去。只要能把皇次子扶持為太子,也就是實際上的皇后了。 但蕭雁娘竟連這都cao作不好,她把皇宮住成了自己家,以為人人都把她當嬌娘子?;屎竽敲赐笍氐娜讼沽瞬艜x她當隊友。 還好,皇后運氣不佳。居然生下兒子難產死了。 這個時候蕭雁娘簡直有如天助,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只要不犯錯誤安安穩穩等二皇子長大成人,蘇秉正對盧德音的感情也淡下去。自然有她的父兄黨朋在合適的時機,將她推上后位。 結果她竟因莫名其妙一點小事在這么敏感的時候,被蘇秉正厭棄了!連二皇子都不許她養了! 連蕭雁娘的親爹都有一邊踢她一邊罵“孺子不可教也”的沖動了。 但已經將這個女兒送進宮了,難不成還真看著她自生自滅? 梁國公蕭鏑百般無奈,只能令夫人進宮去教導女兒。 這個女兒,你跟她彎彎道道的說話,她是聽不懂的。梁國夫人便直接說:“娘娘在宮里,需得認清局面?!迸畠哼@種資質,暫且是不能指望她去奪嫡了,只能指點她如何保身,“毓秀宮周淑妃,無論何時都不會是娘娘的盟友。因此她說什么您都不要聽、不要信,只管離她遠遠的?!?/br> 蕭雁娘不介意聽她阿娘條分縷析,但她覺得她阿娘沒把握到重點,“阿娘,顯兒還在楊嬪那里?!?/br> “一天兩天的,不打緊?!绷簢蛉死涞木痛驍嗔怂?,“該惶恐不安的是楊嬪,您著什么急?” “可萬一皇上不讓顯兒回來了……” “我不是就在教娘娘怎么辦嗎?”梁國夫人在心里嘆了口氣,但閨女還是自己的親,“看樣子,皇上是想讓盧婕妤來撫養三皇子的,大約不會在這個時候駁斥盧婕妤的臉面,娘娘只需說動盧婕妤求情……” 蕭雁娘都快要哭出來了,“阿娘,您不了解皇上。他不會讓我有機會找盧婕妤求情的。您就幫幫我,顯兒可是您和父親的親外孫。您就叫父親在外頭使使勁兒吧。他說話,比我說管用!” 梁國夫人愣了一下,“你阿爹自然也會在外面用勁……” 蕭雁娘不提醒,梁國公一時還真想不到這一點。 但也確實如此,蘇秉正需要跟蕭雁娘耍心眼嗎? 女兒都是來討債的——他只能感嘆。如果不是有個閨女在宮里,蘇秉正想拿捏他,還真得尋出個拿捏得住的把柄。 但因為有個女兒在宮里,反而得他費盡心機尋思怎么討蘇秉正的歡心。 世家中的世家,豪門中的豪門??v然在崔鄭王這一級別的門第前,蘭陵蕭家的分量也是不可小覷的。 梁國公蕭鏑和其余一切世家子弟一樣,為自己的出身門第自豪。對盧毅這個仰仗皇權空降到范陽盧家承祧的,來歷不那么明確的小輩,打從心底里就瞧不起。也從來沒打算讓他走進自己的交際圈子。 但這個時候,他卻不得不考慮一下天子的臉色。 這天朝會,遠遠的望見盧毅向這邊走過來,蕭鏑就屈尊抬了抬手,和藹親切的微笑著,叫了一聲,“明德,來陪老夫喝盞茶?!?/br> 回過神來之后,盧毅受寵若驚了。 他的遲鈍幫了他大忙。他就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風姿俊朗的向著蕭鏑走過去,隨即在這位相公面前不卑不亢的深揖,“學生見過蕭大人?!?/br> 從容坦蕩的舉止,為他贏得不少贊賞。 世道便是如此,伯樂一顧而馬價十倍。蕭鏑請盧毅喝了一盞茶,第二天他的名字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盧毅在長安勛貴的交際圈子里,總算勉勉強強立住了腳。 盧佳音在蘇秉正殿里也住了十余天了。 就在蘇秉正眼皮子底下,誰敢生事?是以這些天她過得無比平淡。每天也就是陪伴小皇子,閑時和采白她們聊聊天罷了。 蕭雁娘還在待罪,宮里的事便由甘棠、采蘋、行露、采白四個女官協助著王夕月處置。這四個人都是盧德音身旁得用的女官,如今奉蘇秉正的令看護三皇子,便也和盧佳音朝夕相處。因此雖被困在乾德殿里,對后宮發生的事,盧佳音也了如指掌。 梁國夫人入宮的事,并沒有瞞得過她,行露還跟她傳了句話,“梁國夫人還想去瑤光殿看您呢?!?/br> 盧佳音便笑道:“倒是辜負她的美意了?!?/br> 行露便悄聲道:“說句該掌嘴的話,您沒見著才好呢!她那個人……”才要再說什么,便被甘棠呵斥道:“讓你換盞茶,哪來這么多話?”行露對盧佳音做了個苦臉,飛快的壓低聲音道,“總之您明白就好了?!辈哦似鹜斜P回頭跟甘棠慪氣,“就去了,女大人!” 甘棠是管家婆里的管家婆,性子烈火一樣不容情,一向都是這群人里的標桿。 她對盧佳音道:“小孩子不懂事,貴人別往心里去?!?/br> 連盧佳音也不由繃緊了脊梁,“不打緊……” 鳳儀宮的女官們跟梁國夫人確實都不對付,這盧佳音是知道的——也是拜蕭雁娘所賜。這姑娘真心太嬌氣了,且眼高于頂。說句不客氣的,甘棠她們好歹是皇后的親信,出了鳳儀宮代表的就是皇后的臉面,誰見了她們不是客客氣氣的?蕭雁娘卻從來都不在乎。歪在榻上喝著葡萄酒接見她們,都是尋常事。身邊人勸她,她卻說:“又不是皇后阿姊親來。幾個下仆罷了,也得我以禮相待?” 梁國夫人跟她一樣的做派。也常到鳳儀宮陪皇后說話,說的全是她家女兒正經名門望族的出身,心思純白如紙不懂庭院深深人心叵測,不比某些人家,還請皇后多多照料。聽著像是托付,品著卻滿滿的高貴冷艷——養成這么不懂事沒規矩的女兒來,你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以為大家都跟你似的,寧肯抬舉世家的小草也不欣賞寒族的大樹??! 尤其當年梁國夫人攛掇皇后扶持二皇子時,那話說的就更惡心人了——仿佛皇后以后就只能依靠著蕭雁娘母子過日子了。 明明有求于人,還要擺出一份施恩于人的吃相來,真再沒有更招人煩的了。 行露她們固然不喜歡周淑妃,但對周淑妃母女的觀感卻著實比這母女兩個好得多——也就是皇后擺明了不想摻和進爭寵和立嗣的事里,行露她們便也不在她跟前臧否人物罷了。 盧德音自己對蕭雁娘母女卻沒什么惡感——這兩個人固然不討人喜歡,但也只是世家貴女常見的姿態罷了。哪怕自私些也不要緊,只要別真做出什么不能見光的事,她都愿意護著。對蕭雁娘也無非是多讓著多捧著些,沒什么為難的。 如今成了盧佳音,更是連這一份cao心也省下了。 不過慣常的思維還在。她能猜得出梁國夫人找她是為了什么事——必然是讓二皇子回到蕭雁娘身旁的事。 她是不想插手這件事的。蘇顯是蕭雁娘的兒子沒錯,但他也是蘇秉正的兒子。他們之間的事,輪不到她一個外人開口。何況她并不覺得蘇秉正真打算把蘇顯從蕭雁娘手里奪走,他必然還有其他的盤算。 不見梁國夫人也好。 正文 15立足(四) 入了八月,天氣便漸漸涼下來。各地秋貢到了,殿內鮮果也豐盛起來。 三皇子還不能吃這些東西,但也愛香味。放一只大橙子在他身旁,就能引誘得他翻過身來。小孩子翻身就跟小烏龜似的,手腳慢慢的擺啊擺,你輕輕扶他一下,他忽然就撲棱一下子翻過來了。翻過來時自己也要被嚇一跳,胳膊撐在床上肥嘟嘟的趴著,抻了脖子四下里看。你撥弄撥弄橙子,他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吐著泡泡睜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著。 你推給他,他手腳控制得不是那么嫻熟,卻也要伸手戳戳。摸著無害了,就上嘴啃——自然是啃不動的,頂多留一排口水。 這么傻乎乎的玩法,就能讓盧佳音和采白兩個樂此不疲的玩一整天。等小皇子睡著了,才覺得腮幫子都笑疼了。 蘇秉正閑暇時也愛逗兒子玩。 不過自從恢復了朝會,他閑暇的時候便不多。白日里更少留在寢殿。 西州刺史的人選已定下來,正是華陽的駙馬王宗芝。然而王宗芝還沒啟程赴任,西域就有了新的動向。如今相公們正在商議設置安西都護府。聽外邊的口風,是為了應對突厥人。蘇秉正當下緊要忙的便是這一件。 盧佳音對西域的局勢倒不陌生。 人被困在深宮里,心卻不能跟著狹窄起來。早些年她讀書,最愛的便是山川地理、風物人情。很多地方縱然不能親至,也該明白天下有多么的廣大。西域的書她當然也讀——因她好奇追問,蘇秉正還曾叫使臣入宮給她講解西域諸國的風俗和歷史。 當年她和蘇秉正相處,很少聊起東家長西家短。倒是蘇秉正受了哪個朝臣的氣,常跟她抱怨。偶爾談及朝局,她也不曾茫然無知——她確實不避諱朝政,也曾就涉及自身的事給蘇秉正上過諫言。只是沒什么權力欲而已。 如今有了孩子,更是全心都在孩子身上。聽說西域有事,也只在腦子里略過了一過。 反倒是采白問了一句,“不知安西都護府治所在哪里?跟西州近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