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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出的人類貴族少女一下子撲進懷,委委屈屈地大哭出聲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衛流光,我還以為我要被他們撕碎了!” 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聲冰冷的聲音響起:“退后!” 是薛扶光。 衛流光聽到這道聲音的時候愣怔了很久,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由他發呆。 他看到一個鮫人耳朵突然變尖,臉上長出密密麻麻的鱗片來,眼神掙扎迷茫,渾身抽搐,最后行尸走rou般重新站起來,神情猙獰,只剩血腥暴虐。 這一次,不想鮫族之前化妖時一樣,瘋瘋癲癲神志不清。 這一次,每個鮫人的眼神都無比冷靜,也沒有絲毫瀕死之態。 他們伸出利爪,露出猩紅的獠牙來。 朝著這血氣森森的十六州皇朝。 人間,入夜。 第66章 碧落黃泉 樓觀雪拿著骨笛往外走。 天光破曉, 竹林里鳥雀驚飛,烏泱泱覆蓋這座被大雨洗刷過的皇宮。 他抬頭,微光映入血色的眼眸深處, 靜靜看著這個地方。 他在這里長大, 卻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墻上的青苔在又一年的春光里爛漫生長, 細碎的白花點綴其間,就像小時候冷宮那堵永遠出不去的墻。 其實他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 一個人在逼仄孤寂的冷宮長大,一個人面對瘋瘋癲癲的瑤珂,面對惡毒貪婪的宮人。 而當初那個男孩風風火火進入他障內,睜著淺褐色的眼, 像發現什么新大陸一樣高興又得意地跟他說:“樓觀雪, 我知道你的心魔會是什么了!” 心魔。 樓觀雪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他從來就沒有心魔。 他想活著,便只是單純為此而活,自始至終就不需要救贖。 哪怕一無所有,生在深淵,他的目的也從來純粹清醒, 貫穿血液、扎根靈魂。 五歲荒草叢生的冷宮, 是他早已預見也早已勘破的紅塵障, 夏青的到來既多余又吵鬧??墒求@蟄夜火洶涌燃燒, 那個男孩最后哀傷的眼眸,還是成為他一切劫難的開端。 真的是劫難。 樓觀雪根本不知道去哪兒。 就像當初他跟夏青說的, 他不屬于十六州大陸,也不屬于通天海。 現在記憶歸來, 他也回不去原來的地方。因為這一次,他有了堪不破的障, 被徹底困在紅塵中。 他心甘情愿為夏青萬劫不復, 而夏青當著他的面為天下魂飛魄散。 樓觀雪唇色蒼白, 譏嘲地勾起唇角。 “夏青,我有時候都在想,這一切是不是你早算計好的?!?/br> “是算計好的吧?!?/br> “故意讓我愛上你,故意以這種方式讓我放過蒼生?!?/br> “當年你也是奉師命過來的,對嗎?蓬萊之人,逢亂必出。所以你這是在干什么,以身飼魔?” 他最后走到了冷宮前,抬起頭,銀發長發如瀑,拂過血色的眼眸,里面情緒空洞麻木。 樓觀雪神色嘲弄,低笑一聲,說話很輕。 “果然是蓬萊的小師弟啊,大仁大義,心系天下?!?/br> 可他說完,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手指推開那扇陳舊古老的門,又覺得沒意思。 他想著既然夏青愿意承擔所有的恨,那他就給他吧。 可哪怕把一切情愛當做算計當做戲弄,除了迷茫和難過,他竟然生不出其他情緒,沒有恨也沒有怨。 原來,他竟愛他愛到了這個地步。 冷宮在他登基后便廢棄了很久,雜草橫生,那口枯井依舊立在那里,旁邊盤旋著條毒蛇。 樓觀雪靠近,毒蛇察覺危險便快速離開。 他垂眸看著那口井,在冷風中靜立了很久。忽然想起,夏青當初入障,似乎一開始也沒想著認真去救他。急功近利,風風火火,拙劣的演技,敷衍的示好,就連幫忙都是十足不耐煩。 夏青一開始是真的討厭他。 他同樣一開始只想著利用。 那么是什么時候開始不一樣的呢。 樓觀雪坐到井邊,黑袍覆蓋荒草,往事一幕幕浮現腦海。 摘星樓內,他像逗小貓一樣逗弄夏青,性格惡劣地總想惹他發火。后面才發現,夏青是很容易生氣,可怒火浮于表面,實際上什么都沒放在心上。他曾經很想看他真實憤怒難過的樣子,結果到最后,竟舍不得讓他受一絲委屈。 在皇宮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觀察著他。 夏青手里總喜歡抓著一樣東西,抓住后又總忘記放下,看起來很呆,就和夏青無意識看人的視線一樣,安安靜靜,清澈明晰,不含愛恨。 他一生活得極為自我,很少對什么事有興趣,唯獨夏青的每個樣子現在居然都記得。 困惑的,憤怒的,郁悶的,高興的,驚訝的,冷漠的,哀傷的。 寢殿之內,他驟然握住他的腕,四目相對時,少年茫然無措,心虛地移開視線。 夏青當時就喜歡他了吧。 流落山村的那個下午,黃昏漫過窗臺,梳妝鏡前,他們像是一對尋常的夫妻輕聲交談。 他漫不經心縱容夏青的刁難,隨意咬上鮮紅唇紙,聽得少年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后,心念一動,便跟魔障似的轉身,拉著他逼近,輕笑著送上一個研磨胭脂紅塵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