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二十二節劇毒的青春
甲板上果然空無一人,甚至沒有被戰火損毀的跡象,受壓扭曲的船身時不時傳來“咯吱”的輕微聲響在寂靜中回蕩。陳師魚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了,不知道是因為這空蕩蕩的船,這死寂的灘涂,還是這時不時會從湖面上隨風飄來的微弱喊殺聲。他覺得他被虛假的祥和包圍了,仿佛這冷清的甲板下隨時都會撲出一只惡獸。 他戰戰兢兢地摸到了船艙,“很好”他心里想,“還是沒有動靜?!彼麕缀蹩梢钥隙ㄅ摾餂]有人了,但他還是把尖刀緊緊攥在了手中,緩緩地把艙房門移開。 他發現自己弄錯了。艙里不但有人,還很擁擠,足足有五個,他們倒伏在地上,絲毫沒有被開門聲驚起。老陳萬萬沒有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兩只腳控制不住地瘋狂打顫,險些跌坐在地。這五個人全都是方士打扮,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但是五官發黑,口眼淌血,顯然是中毒而亡,他們倒下的姿勢很自然,沒有翻滾痙攣的痕跡,臉上的表情也全無痛楚,看來都是立時倒斃。 老陳翻找了一下,并沒有值得冒險帶走的東西,他隨后進了隔壁艙房,這里一樣有三具陳尸,其中一個盤腿而坐的長髯老者,像是他們的頭目,若不是他眨眼的煞白皮膚,陳師魚幾乎要把他當作一個活人。陳師魚裝著膽子來到老者身前,那老者一派仙風道骨的臉上慘白里隱隱透著黑氣,雙眼深深塌陷進了眼窩,一股無法解釋的惡臭正從他的嘴里散發出來。這不是單純的腐尸氣味,它讓人想到了苔蘚,囊蟲,不見天日的污穢井水,壞疽,以及其它能想到的所有不潔之物。 那老者穿著考究的衣服,說不定身上還帶著值錢的東西,懷著這種想法,老陳強忍著發瘋的沖動湊到他身前,腦海里全都是各種關于尸變的愚蠢故事。他上下打量了尸體一番,果然發現,那尸體的手中攥著一個瓶子。老陳的第一反應并不涉及瓶子里的東西,長久的貧窮讓他的思維僵化,他只是注意到了那瓶子晶瑩的質地,如果運氣好,那會是一塊羊脂玉。 他小心翼翼伸出兩根手指,艱難地用指尖夾住了瓶身。使出這種笨拙的方法不是因為他藝高大膽,只是因為他實在很不想觸碰那尸體。指甲末端在堅硬的瓶身上打滑了兩下,終于被他找到了受力的支點。他顫顫巍巍把那昂貴的小瓶子從死尸僵硬的手中抽出了一點,又抽出了一點。緊張與恐懼化作混亂的電流在老陳體內亂竄,他不得不調動所有的意志來抵抗不由自主的渾身發顫。 抽到一半時,瓶子像是被尸體手指卡住了,無論老陳如何咬緊牙關,它還是紋絲不動,情急之下,失去理智的老陳猛地一拉,原本支撐著死人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瓶子從老陳指尖滑到了地上,發出一聲硬響,同時床上的尸體整個垮了下來。 老陳像是受驚的猴子一樣尖叫著踉蹌閃到一旁,這時他看見,從尸體的懷里掉出了一本老舊冊子。老陳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躡手躡腳地挪到尸體一側,俯下身,強忍著不知來歷的嘔吐沖動,把冊子和玉瓶撿起來。接著,他看到了更讓人驚駭的一幕,如果說之前的情景只是摧殘了他的精神,那最后他所見到的,則徹底蒙蔽了他的心智,讓他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一邊尖叫著一邊飛也似逃下了船。從那一刻起,老陳再也沒有能夠獲得安寧,那天的那個畫面一直頻繁地造訪他的噩夢,他余下的一生都在試圖向身邊的親人講述他心頭的恐懼,但是那恐懼讓他詞不達意,他只是在午夜驚醒或者醉酒后絮叨著一些瑣碎,突兀的短語,從來沒能讓身邊的人真正理解過。 那個年邁方士看起來完好的皮膚,其實早就融化成了一層油脂,均勻地覆蓋在肌r骨骼上,因為融化的油脂依舊保持了皮膚應有的外觀和紋路,如果不是尸體倒在堅硬的地板上,皮膚被磕掉了一大塊,像是羊酪一樣涂在了地上,老陳絕對發現不了這件事。 “陳師魚帶回來的冊子,是一份潦草寫成的抄本。在冊子的第二頁上有《金飆記略》四個字,應該是它的名字。后來有個游方郎中告訴他,《金飆記略》是唐時天竺不老僧羅邇婆娑的筆記,羅邇婆娑曾在大唐顯赫一時,連太宗皇帝都吃過他的青c藥。太宗皇帝大行后,不老僧亦下落不明,他所有的研究記錄都被紫衣伯王雅量付之一炬。這筆記是如何脫險,又是如何落到了楊逆手里,楊逆的術士又是為何而死,恐怕已經沒有人知道了。陳家的后人建立起d庭派百年基業的同時,一直沒有放棄對羅邇婆娑筆記的解讀,只是那番僧心機深沉,筆記通篇用暗語寫成,漢梵夾雜,難窺門徑。陳家在這百余年中,遍訪高人,也只是大略地猜到這筆記中隱藏著一張方子。之后,陳家祖上就遇到了田家祖上,當時的田家祖上只是一個落魄書生,對梵文卻頗有造詣,陳家祖上將其留在身邊,以賓之禮待他,兩人朝夕鉆研僧人留下的暗語,終于有了突破,筆記中的不傳之方,已被揭出大半。誰料就在這時,陳家祖上卻身染風寒,一命嗚呼了,只留下了孤兒寡母由田家照顧,從此,d庭派就漸漸落到了田家手里,由此才出現了田陳之爭,船旱之爭。最讓人義憤難平的是,田家祖上見陳家勢微,竟把《金飆記略》據為己有,到了田孤人這一代,更是矢口否認筆記的存在。只是這事,陳家的本家兄弟全都知道,又如何由得他信口雌黃,道長,你說d庭派爭斗不應該引來司空陡這個外人,那么醫方完全是田陳兩家的私事,找司徒先生幫忙不為過吧?” 這后生說話條理明白,口齒清晰,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下來,竟然絲毫沒有停頓。莫聲谷頗為滿意地“嗯”了一聲,語氣里還有一絲贊賞:“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陳普,你的兒子,比你強上百倍?!?/br> 接著他頓了頓,又說:“d庭派的私事,武當派也不打算c手,我們只想找回本門弟子?!?/br> 后生道:“那就簡單多了,我們也不想為了一個姓田的得罪張真人,如今陳家歸正,劍九一人孤掌難鳴,等我們清除了田家余黨,拿回了屬于我們的東西,一定盡力幫你們找回楊公子?!?/br> “很好,很好?!蹦暪日f,“但我還有一個疑問:你之前說,方士懷里的冊子,是羅邇婆娑的《金飆記略》,那么他手中那個瓶子,裝的是什么呢?” 道人的背后有了很短暫的一陣沉默,顯然那后生被這個問題打得猝不及防,但是隨即他的聲音又響起:“關于這個,也只有等找到了田孤人,才能弄清楚?!边@幾句話說得不緊不慢,極為自然,道人都判斷不出他是說真話還是在撒謊,莫聲谷卻已經不想再追究這件事:“不管里面是什么,都與武當無關?!?/br> 他停了一下又說:“小子,你倒是個人物;陳普,假以時日,你兒子的格局定然不會拘泥于小小一個d庭湖里。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接著是那后生的聲音,依舊沉穩內斂,不卑不亢:“在下陳友諒?!?/br> 注:也譯作那羅邇娑婆寐。 內容修正公示: 第七章第十六節 “那是順元年間前后的事了……那段日子很不好過,我跟我義兄幫著師父跑船,幾個月內在杭州,河間,臺州來回趕路……”改為“那是至元年間前后的事了……那段日子很不好過,我跟我義兄幫著師父跑船,幾個月內在鎮江,河間,杭州來回趕路……”修改了一個年號和一個地名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