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偶遇故人
三人前后出了慧明齋,沈雖白不確信鄭承是否在他身邊也安插了人,以防外衣,顧如許今日出門換了身男裝,與他出門的時機也各自岔開了,她從后門溜出,與他在慧明齋前碰的頭,離開時亦是如此。 只是走出慧明齋之前,十一卻說有事要辦,讓他先回鄭府,隨后便消失在人群中,絲毫沒有要同他解釋自己的去向的意思,甚至連幾時回去都不曾告訴他。 “依我看啊,你這還任重而道遠?!陛p飄飄地留下這么一句后,岳將影也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不知為何感到一絲心酸的沈雖白除了嘆息,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就在他走出慧明齋的瞬間,下意識地在四下掃了一眼,發現不遠處站在餅攤前的兩個人朝他瞥了一眼,與他對上視線的瞬間,立即若無其事地別開了臉。 那二人雖作尋常百姓妝扮,但對于熟諳武學的沈雖白而言,會不會功夫,兩步之內便能瞧出來。 果然如此。 說到底那么多疑的一個人,對他一個入府月余的門客毫無防備,反倒教他感到奇怪了。 他不動聲色地撣了撣衣衫,朝鄭府緩步而返。 而此時,顧如許已經離開了那條街,走過興安橋,徑直走進一座布莊。 布莊中賓客出入,皆是京中有些頭臉的夫人和貴女,前來挑選布匹,裁做年節的新衣。 掌柜的是位年輕的婦人,雖稱不上花容月貌,卻也有幾分姿色,顧如許走進來之時,她正為一位夫人擇選布匹,只看了她一眼,便像是看出了什么,命伙計招呼著生意,朝她走了過來。 “這位公子是來買布還是裁衣?” 顧如許看了看她,低聲道了句:“買玉,上好的翠玉,打一雙鐲子,這是定金?!?/br> 說著,往她手中遞了樣東西。 掌柜的只看了一眼,便將手中之物收入袖中,莞爾一笑:“公子里邊請?!?/br> 顧如許跟著她穿過一道短游廊,走進一間廂房,將門窗都關上后,掌柜的才收起了生意人的笑容,跪下行禮。 “奴家顏姒參見郡主?!?/br> 這座千金布莊,在楚京也算小有名氣,不少達官顯貴家中衣裳便是裁自此處,其掌柜顏姒,是個“望門寡”,難以再嫁后便一直在家中,后不知發生了什么,出來cao持起了布莊生意。既已非待字閨中,拋頭露面也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所幸布莊生意蒸蒸日上,她也成了京中叫得上名號的商人。 不過眾人只知千金布莊的女掌柜做生意得心應手,卻無人知曉千金布莊原是長公主府名下的鋪子。 明面上這世道商者為下,腹中有些墨水的文人雅士,吟詩作對,風花雪月的時候,多半都是瞧不上眼的,但城中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達官顯貴,都會置辦幾間鋪面,畢竟吃穿用度,年節禮數,都是開銷,僅僅靠朝廷俸祿和賞賜,豈能養得活府里上上下下的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故而朝廷對此事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按大周律例,凡是朝中官員或是親王貴胄府上置辦的鋪面,都需由天欽府記錄在冊,每月的賬目也許上報,也是為了防著官員囤積家財,百姓難以維生。 不過這也僅僅是明面兒上的做法罷了。 這座布莊便是長公主府私下置辦的鋪面,若不是蘭舟那晚告訴她長公主還留了這個地方,她恐怕也不會察覺到顏姒是長公主的心腹。 眼下看來,她的身份長公主也已經知會過這女掌柜了。 “此處可安全?” “郡主放心,千金布莊所有的伙計都是奴家精挑細選的人,忠于奴家,未免消息走漏,牽連殿下,莊中只有奴家一人知道殿下才是真正的東家?!鳖佹Φ?,“殿下前幾日便知會了奴家,郡主若有事,會前來尋奴家。無論郡主彼時是以何模樣現身,只要拿著一枚金鈴鐺,道出前來買玉打鐲子這番話,奴家定以禮相待?!?/br> 從看到她帶來的金鈴鐺到走進這間屋子,她始終沒有對她這個早該被斬首示眾的朝廷欽犯提過任何問題,對她是如何逃出生天之事更是全然沒有過問的意思,長公主會將她的身份告知旁人,本就令她感到頗為意外了,看來這個女掌柜深得殿下信任啊。 遲疑片刻,顧如許道明了來意:“我不便在此處久留,就長話短說了,請你轉告殿下,鄭府近來并無異樣,若是殿下方便,不妨查一查鄭承外放到江北那三年期間歷經的事,無論巨細,都要詳查。我出入鄭府不便,只能請殿下費心了?!?/br> “郡主放心,奴家一定轉達?!?/br> 顧如許猶豫片刻,道:“另,若是殿下方便,十日后這個時辰,我有些話想與殿下當面細說?!?/br> 顏姒心領神會:“是,奴家記下了?!?/br> 顧如許點點頭:“莊子可有后門?” “有,通往后巷的,郡主隨奴家來?!鳖佹σ矔缘盟荒茉俅氯チ?,今日前來讓她傳話,想必是遇上了難辦之事,耽擱久了容易引來懷疑,便立即將她送到了后門處,裝作出來透口氣兒的樣子,查看四下,確信無人后,喚她速速離去。 顧如許穿過后巷,再度沒入市井人流中。 她暗暗算計著時辰,這會兒沈雖白該是已經回到鄭府了,以她眼下的妝扮,只能繞道鄭府后巷,避開那些暗哨悄悄回到東院,如此一來,就得繞一些路了。 看天色,鄭承再半個時辰就會下朝回府,得抓點緊。 她從巷中抄近路,卻不防在走出一條巷子時,不慎與人迎面相撞。 她下意識地擋了一下,那人卻是毫無防備,當街摔了個四仰八叉。 “抱歉……”她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兄臺,剛想伸手拉人家一把,卻有兩個小廝打扮的搶先一步上前把人扶了起來。 被她撞倒的,是個年輕的公子哥兒,一身的酒氣混著脂粉味兒,不免有些嗆人。她也算經營此生閣多年,看多了那條街上的軟玉溫香,自然曉得這人是從何處出來的。 不過這都日上三竿了,還如此醉醺醺的,說是個紈绔都有些高看他了。 “你不長眼吶!”那公子哥兒爬起來劈頭蓋臉一通罵,酒氣沖天而來,熏得顧如許直皺眉。 他這一下摔得結實,衣擺上沾了不少泥巴,頭冠也歪了,瞧著頗為狼狽。 顧如許環顧四下,這街上百姓云集,顯然不是糾纏不休的時候,她看了這紈绔一眼,低下頭且賠了個不是。 “這就算完了,本公子的衣裳都摔爛了!”他不依不饒地瞪著她,“看你這窮酸樣兒,賠得起嗎?” 顧如許最是煩這等沒眼力見兒的人,忍著怒氣問他要如何。 “你這什么口氣,聽著還挺不服氣啊?!币慌缘男P也跟著幫腔,“你可知我家公子是哪一位,容得你如此沖撞?” 顧如許嘆了口氣,將這位公子哥兒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一回,雖說是挺不像話一人,不過這模樣細看還是挺周正的,若不是醉成這幅樣子,不定還能看看。 不過這眉眼間的囂張跋扈,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她看向小廝,無奈地順著他的話問:“不知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 她給了根桿子,他也真就這么順著桿子往上爬了,趾高氣昂得恨不得長條尾巴翹起來搖:“我家公子乃是當朝左丞許大人的親侄子,你竟敢沖撞我家公子,還不速速求饒!” “啊……”此話一出,顧如許倒是怔了怔,疑惑地朝那醉醺醺的紈绔看了眼。 她就說怎么有種莫名的似曾相識呢。 在她七歲那年,剛剛對江湖武林有了一番憧憬的時候,曾使出渾身解數一次次出走以表決心,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驢都不會在同一個坑里跌兩次,被逮回來的次數多了,她也謹慎了不少。 而在她終于避開寧國府的侍衛,逃到城門下時,好巧不巧撞上了一個小胖墩?;叵肫饋?,那時的場景倒是與眼下如出一轍。 那小胖墩自稱左丞的侄子,不僅泄露了她的行蹤,害得她被兄長逮個正著,在家抄了半個月的書,還搶了她的糖葫蘆。 再見到他的時候,她實在沒能忍住心中怒氣,把人堵在巷子里狠狠揍了一頓。 世事難料,沒想到時隔多年,又碰上了。 要不怎么說冤家路窄呢。 容她想想,這小子當時說他叫什么來著…… 哦,傅云月。 看他眼下這幅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算是白瞎了這么個斯文的名兒。 “在下有急事在身,一時魯莽,不知傅公子可否高抬貴手?”她耐著性子一再忍讓。 傅云月推開兩個小廝,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面前,還沒開口,就熏得人直皺眉。 “要想本公子饒了你也行……”他渾渾噩噩地拍了拍她的肩,含糊道,“本公子覺得有點冷,把你的衣裳脫下來給本公子,你再走……嗝……” 聞言,顧如許眉頭一皺,心道這紈绔就是紈绔,這么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也不知許楨是如何教養他的。 四下的百姓圍觀的越來越多了,顯然都曉得他是哪一位,沒有一人敢上前管閑事。 誠然此時此刻她的拳頭已經蓄勢待發,但真動起手來,恐怕很難收場。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所幸這三九寒天,穿了好幾層,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當即脫下一件外袍,遞給他:“傅公子拿好?!?/br> 傅云月疑惑地看著她,似乎不大滿意:“本公子的意思是讓你……” 話音未落,忽覺一陣困意襲來,一陣天旋地轉,他便失去了意識。 顧如許趁勢扶住他,不動聲色地收起了藏在袍子下的混著迷藥的火折子,面露驚慌:“傅公子你這是怎么了?快來搭把手,你家公子醉得不輕!……” 聞言,兩個小廝趕忙上前接過傅云月,也顧不上她了,忙去準備馬車,先將人帶回府。 顧如許趁他二人手忙腳亂之際,混入人群中,待二人回過神來,哪里還有她的蹤影,只留了件蒼色的外袍蓋在傅云月身上。 而顧如許繞了一段路,回到了鄭府后巷,換上了早就備好的丫鬟的衣裳,翻墻入室,順利地回到了東院。 沈雖白已經等了她許久,見她回來,便起身過來。 顧如許為掩人耳目,便端著熱茶過來,剛合上門,回頭就險些與他撞了個正著,驚得險些翻了手中的茶,不由得剜了他一眼:“這么急作甚?” 沈雖白眉頭緊鎖:“怎么耽擱這么久,我還以為……” “以為本座出事了?”她嘆了口氣,走過去將茶放下,“別說本座沒出事,就是真出事了,你也不可輕舉妄動,裝作不認識最好?!?/br> “你去哪兒了?” “去辦了點事,回來的路上撞上一個紈绔,耽擱了會兒,所幸一切順利?!?/br> “紈绔?” “不足掛齒之人,無需細說?!彼p描淡寫地帶過。 她平安回到府中,想必事情已經解決了,沈雖白也就沒有多問。 “你且換回胡姬的妝扮,鄭承剛剛回府,下人方才來傳話,命我帶你過去?!彼?。 顧如許心生疑惑:“可有說為何?” “傳話之人并未多言?!?/br> 她沉思片刻,以丫鬟妝扮出去,避開了院外暗哨,轉角之后又悄悄折返,翻窗回到屋中,重新換上胡姬的衣飾,與他一同離開了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