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尋仇
丹桂新綻,秋風乍起,幾場雨后,竟已入秋。 顧如許趴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漸漸凋敝的殘荷,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窗框。 哈士奇躍上椅子,前爪一搭便扒在了窗臺上。 顧如許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一時有些尷尬。 “……銀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她明顯感到方才它跳上來的時候窗框發出了異樣的聲音。 “壯士,請注意您的用詞,我這是強壯了!”哈士奇理直氣壯地為自己挽尊。 話音未落,便被人逮住了命運的后頸rou。 薅了兩把之后,顧如許實在沒忍住想笑的沖動:“可拉倒吧,你身橫rou連狗毛都快遮不住了,是想吃成球嗎?”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不遠處它飯盆中的一堆紅燒rou。 哈士奇頓時語塞,湛藍的雙眼中透出一絲委屈:“我,我還是第一次變成狗,狗愛吃rou有什么不對的嘛,我只是還不曉得如何控制自己的食欲,遵從本心罷了……”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能把吃貨形容得如此清新脫俗的……二哈?!鳖櫲缭S揚了揚眉,看它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終還是無奈地揮了揮手,“吃吧吃吧,又不是不讓你吃rou,平日里多在院子里跑跑圈就是了,別吃成‘三高’就行?!?/br> 頭一次做紅燒rou給它時,她倒是不曾料到它會這么喜歡,從那之后,只要有紅燒rou在,它就特別好說話,之前岳將影那個任務之后,她領取了三月的獎勵,還根據她目前的權限,特別附贈了一條消息。 她手中的護國令,的確與顧如許的死有著莫大的關系。 顧如許死前失蹤的那半個月,似乎一直在找這塊令牌。 “轉眼都秋天了啊……”她不免有些感慨。 不知不覺,都穿過來大半年了,每日不是顧著魔教教主分內的打打殺殺,便是在沈雖白附近四處搞事情,前幾日她還做了個支線任務,把幾個劍宗弟子吊在山崖邊折騰了幾天。她數了數,除了沈雖白的爹娘,也就是顧如許從前的師父師母以外,沈雖白身邊的人差不多也都被她綁了個遍了吧。 這劍宗也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平日里瞧著一個個都彬彬有禮君子樣兒,在護短這間事上卻忒不講理,她不就是綁了他們幾個弟子,順帶著向他們要一點關于沈雖白的行蹤么,系統非要她這么干,她能有什么辦法?她還特意囑咐了能用迷藥就不用刀,能掄昏過去就別往人身上捅出個窟窿眼兒了。 乖乖,那幾個兔崽子動起手來真不含糊,她門下弟子挨了好幾劍,雖未傷及要害,但受了欺負是毋庸置疑的。 她身為教主,能怎么辦呢? 當然是把他們捆成一串兒,用竹竿吊起來好好教教他們如何做人了。 末了,沈雖白的行蹤她倒是套出來了,不過似乎也沒什么大用。 因為沈雖白這個佛系男主,十有八九都是待在一朝風漣里看看書,練練字,修身養性的。 講道理這種事明明可以靠她的聰明才智去推測,她真搞不懂自己綁了人家師弟來逼問的意義何在? “因為您是反派boss??!”哈士奇如是答復了她。 “……這有什么必然聯系嗎?”她依舊茫然。 “身為反派總是不搞事,豈不是石樂志?” “……” 難為你還能用如此真誠的口吻為我解答如此深奧的問題啊。 “壯士你是不是讓人私下在查什么?”銀子問。 “怎么,你好奇???”顧如許扭頭笑瞇瞇地看向它。 銀子咽了咽口水:“我好奇的話,您打算告訴我么?” 顧如許嫣然一笑:“我是個有原則的反派?!?/br> “什么原則?” “看心情啊?!彼Φ脽o比開懷,哈士奇的臉立馬垮了下來,“喂喂喂,別一副失望的樣子,你還不是成天看權限說話?” “那是規定嘛,我也沒法子……” “我心情不好嘛,我也沒法子啊?!彼A苏Q?。 “……”家養的壯士越來越精明了,該如何是好? 見它垂頭喪氣的模樣,顧如許勾了勾嘴角。 她這段時日只查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蘭舟那小子究竟在此生閣地下籌謀些什么,據阿舒所說,昨日又有幾輛馬車趁夜進了此生閣后院,而賬目上依舊是明暗各一本,曾經運入此生閣的那些兵器,沒有一件記錄在冊,支出的銀兩盡數化整為零,摻進了其他的賬面。 此外,她發現蘭舟近來似乎一直與什么人書信往來,陌生的鴿子三五日便會飛入他院中,她瞧見過幾回,旁敲側擊,這小子卻總有法子轉移話題,難纏得很。 自從他上回對沈雖白表露出暗藏殺機的敵意之后,她愈發看不懂這小子了。 明明只有十幾歲,有時卻像是早已深諳世事,處變不驚了似的,她曾有過的將他養成根正苗紅三好少年的想法,也漸漸偏離了。 她愈發覺得,這個少年不簡單。 可又不信他會害了她這個表姐。 蘭舟對顧如許的態度著實奇怪,說他不服管教吧,在許多事上還是順著顧如許的喜好來,對旁人不喜言辭,唯獨愛對這個表姐嘮叨,從天涼添衣到飯桌挑食,事無巨細,頗有幾分老媽子的架勢。 蘭舟對顧如許的好,她都曉得,這個年紀似乎總是有那么點口是心非的毛病。 但在一些更為隱晦的事上,她總覺得這小子瞞了她很多秘密。 有時她甚至覺得,他和顧如許一樣,都活得像個謎。 她眼下唯一的線索,就是掛在脖子上的這枚護國令了。 護國令,顧名思義,與這大周命脈脫不了干系,握著這么一塊能調動邊關百萬雄師,在江湖卻用不得的令牌,越發惆悵。 而另一件,便是之前閻羅殿附近發現的那些腳印了。 腳印淺得幾乎分不出這究竟是男人的腳還是女子的腳,線索太少,就連暗閣弟子至今都沒能查出個所以然來。 無奈之下,她只得先增派了巡邏的弟子,防范一番。 顧如許的仇家遍布江湖,真要一個個地排查過去可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弄明白的事,不過她最近眼皮總是亂跳,心中不安得很。 “壯士,其實您也不必這么緊張?!便y子勸道,“雖說常言道眼皮跳吉兇兆,但實際上這眼皮跳啊,就醫學上來說,多半是用眼過度,身子疲乏所致,您最近成天想這想那,一件事沒愁完,又為另一件發愁,夜里睡不好,眼皮會一個勁兒地跳也不足為奇?!?/br> 聞言,顧如許嘖了一聲:“你如今倒是開始給我上生理健康課了?那是我想愁嗎,我穿過來之前你可沒知會我,魔教教主原來是個既窮又累沒有五險一金,只有加班扣命,還得為自家下屬的心理健康問題cao心的高危職業啊?!?/br> 銀子不由得為之汗顏:“……有您說得這么慘么?” “不如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有沒有這么慘?!彼荒樕鸁o可戀。 “至少您還有個沈雖白,給您續命啊?!便y子臉不紅氣不喘地安慰她。 “能續多久?況且他是女主的,又不是我的……”她氣惱地咕噥道。 “您別這么悲觀嘛,人活著還是要有夢想的,長命百歲也是個偉大的夢想??!”銀子真誠道。 顧如許忍不住要笑:“百歲不指望,有個七八十就滿足了?!?/br> 仔細想想,人活一世,最后不就是個安度晚年,化塵入土后,還能有人為自己立座碑,上一炷香么。 “壯士,您也挺佛系的呢?!惫科孓抢笊囝^,目光明亮地望著她,“不過我還是要善意地提醒您一句,凡事留個心眼兒,無論對于多么信任的人?!?/br> 顧如許一挑眉:“你今日怎么了,這么一本正經的,與你這張臉不是很搭啊?!?/br> 銀子:“……” 就在這時,衛岑突然來院中尋她:“教主,山門外有人叫門?!?/br> 顧如許愣了愣:“誰?” 他遲疑了半響,道:“這個月上門找您尋仇的第七個仇家?!?/br> 顧如許眉心一跳:“這回是那個門派的?” “武當?!?/br> “……他們這葫蘆娃救爺爺是吧?”她算了算啊,這個月有三個峨眉小姑娘,一個少林老禿驢,兩個華山窮道長,算上這個武當的,恰好湊一條葫蘆藤。 她就不明白了,這些個正道人士不好好在自家山頭學藝,成天排著隊來瓊山找麻煩做什么,一個兩個的還都那么欠揍的德行,問話不好好答,非得扯嘴皮子。 前六個她沒給打死,不過下山的時候,都是給抬下去的。 這可不能怪她,她哪曉得這些人如此不禁揍,一掌就劈出二里地。 看來不是人人都像沈雖白,被她打了那么多回,還能活蹦亂跳的。 她牽著狗,與衛岑一道去了山門前,那武當弟子竟然已經跟蘭舟打了起來,刀光劍影的,四周圍了一群瞧熱鬧的弟子,活像個雜?,F場。 紅影劍當即出鞘,筆挺地插在了二人中間。 蘭舟看了看面前的劍,默默收了手。 那武當弟子顯然嚇了一跳,抬起頭望見不遠處石階上站著的紅衣女子,灼灼桃夭八百里,仿佛都從那女子眼中綻放開來,嫵媚多情桃花眸,雙月柳眉淺螺黛,傾城絕色一詞絕不為過。 江湖盛傳,邪教紅影,有三處最是該防。 卑鄙且全然無法預料的手段,詭譎卻招招致命的武功,以及魔教教主的臉。 他一直對前兩樣心懷防備,唯獨這最后一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一見,才算懂了。 禍國之貌,說的恐怕就是如此。 他望著那女子一步步走來,每近一分,都能讓人呼吸一窒,手里的劍也漸漸穩不住了。 “你倆怎么打起來了?”顧如許好奇地看向蘭舟。 蘭舟撇撇嘴:“我只是想問問他來尋你有何仇怨,是他先動的手?!?/br> 聞言,她轉向那個武當弟子,心累地問:“這位兄臺,本座哪兒得罪你了?” 若沒數錯,這句話她已經問七遍了。 那武當弟子咬牙啟齒道:“跟魔教妖女沒什么可說的!看劍!” 說著,便拔劍朝她刺來。 “哦?!彼{輕就熟地抄起紅影劍擋了一下,“你們找人尋仇都一套臺詞的嗎?” “什么?”那武當弟子顯然沒聽明白。 也就在這么一愣神的功夫,手中的劍已經被挑飛出去,聞名江湖的赤鐵長劍就這么抵在了他喉間。 眼前的女子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現在能說了嗎?” 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 看他這臉色,顧如許便曉得不必再打下去了。 要問她為何如此熟——笑話,在他之前都一個套路演六回了,一個個都問啥不答啥,當頭先來一句“妖女”“魔頭”,然后就沖上來同她拼命。 至于武功,嘖,總而言之她還得時刻留心別把人扇死了日后更多麻煩。 眼前這位想必也不例外。 衛岑上前將其捆了個結實,交由她審問。 顧如許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本座呢,也不是什么好人,就開門見山了,你們這一個接一個的成天排著隊來找本座報仇,也該給本座一個理由吧?你這功夫都沒練到家,本座方才再使點勁兒,你這會兒八成得去鬼門關前轉悠了,看在你眼下還能喘氣兒,也為了明日你依舊還能喘氣兒的份上,同本座說說,你為何要來殺本座?” 這些自詡正道的人都好面子,這個祖傳的毛病會讓他們不屑于背后偷襲,無論武功上的差距多么懸殊,他們依舊會選擇堂堂正正地來山門前叫板,就這一點來說,顧如許覺得……還挺傻的。 不過一方水土一方人嘛,這對她來說也能省不少事。 那武當弟子悻悻地瞪著她,似乎不想說話。 “兄臺,看見那邊的人嗎?”她揚手一指,就見孟思涼正站在不遠處,他怡然自得地搖著扇子,眼中笑意如春風拂面,溫柔得讓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萱谷毒仙聽說過吧,他可不像本座這么好說話,落到他手里的人,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的,比比皆是,本座也不曉得他最近在琢磨什么蛇蟲鼠蟻,不過你一定不愿想象那些玩意兒在你身上爬來爬去是什么滋味吧,嗯?” 萱谷的名號,江湖上無人不知,武林中大半劇毒都是出自此處,她如此,已經算是比較委婉的說法了。 那武當弟子望著孟思涼,冷汗細細密密地滲漫了額頭,再看看眼前如花似玉的魔教教主,心肝脾肺腎不由得抽痛起來。 “你,你殺了我師父!……”他顫抖著說道。 “什么時候?”顧如許還真想不起這么回事。 “三年前?!?/br> 哦,那會兒這副身體還不是她的。 “在哪?”她繼續問。 “……長嶺,楊山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