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秋夜祭禮
第五十五章 秋夜祭禮 山頂的秋風已經很涼,斕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時不時有幾縷落到她眼睛前,她也懶得去拂開。 晴空如洗,天高云淡,從山崖上望下去,不僅潼野城盡在眼底,就連遠處的紀獻都看得城郭分明。已經兩個月了,潼野城在蘇易明的主持下修復得不錯,不少難民已經從紀獻回來,努力重建家園。斕丹喜歡看他們,也喜歡看走在潼野和紀獻之間道路上小如螻蟻的行人,因為他們飽經戰火仍滿懷希望。 她的眼神越過潼野,越過紀獻……投在茫茫一線的天地盡頭,那是鄄都的方向。蘇易明總是很及時地告訴她京中的情況,申屠銳順利登基,很快牢牢掌控住朝局,多年苦心經營,早已水到渠成,只是光明正大地走到眾人面前而已。前兩天大赦的圣諭傳到潼野和紀獻,斕丹看著犯人們感恩戴德地向鄄都方向叩頭時,感動得哭了,很為申屠銳驕傲,也真的高興。他終于如愿以償了,做得這樣好,她雖然沒能陪在他身邊一起經歷這些,也覺得心滿意足,只要天下百姓感激他、愛戴他,她就心滿意足…… 她知道他追封了太后,還加封斕橙為定國長公主;她知道他的年號是正旭,今年就是屬于他的正旭元年……關于他的一切,她什么都知道。在高高的崖邊遙望他的方向,她覺得離他并不遠。她好像看見他意氣風發、容色照人地端坐在龍座上,穿著那件十八顆東珠鑲嵌的吉服,又或者他站在皇城高高的角樓上,也同樣遙望她的方向。 她想過回京,他不帶她走,她就去找他,可蘇易明說那樣不好,會讓她陷入難堪的境地。 她知道蘇易明說得對,還是那句,她是誰。她沒理由入宮了,也沒理由待在他身邊,如果他不愿意,她連他的面也見不到;如果他真的遺忘了她,那一輩子……她也見不到他了。 關于他的后宮,沒人說起,就連蘇易明也沒得到任何消息,或許他知道,沒有告訴她。 斕丹顛了顛背后的背簍,準備下山了,今天的收獲尤其多,這些草藥曬干了,可以熬三天的藥……這兩個月來,她天天來采集葛春教她認識的草藥,曬干,積攢,將來她要熬給申屠銳喝,讓他的傷徹底好起來,不留半點舊患。她希望他們之間也像他的傷,慢慢……慢慢……總會好起來,總會恢復如初。 下山的路,她走得很熟,腳步也從容輕盈。她要快點兒回去,趕上中午最好的陽光,把草藥曬好備用。走到山腳的時候,她看見了蘇易明。已經是秋天了,他還穿著薄薄的夏衫,一副年少驕狂的樣子。他一看見她就開始抱怨了,說明明給她分配了護衛,為什么不帶著?雖然北漠退兵了,四周還是有很多流民,女孩子獨自上山太危險了。 斕丹笑笑不答話,她喜歡一個人,喜歡獨自在山崖邊靜靜遠望。有人在旁邊,就好像打擾了她和申屠銳的約會。 蘇易明看了看她滿滿的背簍,背簍的帶子因為負重,深深勒進她的肩膀里。他飛快地皺了下眉,不想被她看見,故意又傻笑兩聲,不容她躲閃地把背簍摘下來,替她背著。 “今晚你來不來?”他沒頭沒尾地問,與她并肩而行。 斕丹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還是那么愛賣關子! “今天是太后過世一百天,按照北漠的習俗,要在晚上舉行祭禮,請人唱祝禱長歌,放許愿燈,有女兒的要女兒穿著祭服整夜守靈,才算完成所有喪儀?!碧K易明收了笑臉,有些悲傷。 斕丹重重點頭,“我愿意整夜為太后守靈?!碧鬀]有女兒,她是真心誠意地想盡這點綿力。 “嗯,好?!碧K易明淡淡一笑,他就知道她會這樣說,“當初給斕橙訂做了一套祭服,他們走得急,沒來得及做好,你穿可能稍微有些大,一會兒給你送過去,今晚在將軍府后面的英烈堂舉行儀式?!?/br> 英烈堂是為了祭奠因戍衛邊疆犧牲的將士們而建的,參照京城護國英烈殿的樣式,建在三十六階青石高臺上。 蘇易明親自逐一點亮高臺四周的素燈,特意從北漠請來的祭師們也準備就緒,隔一會兒就輕敲一下安魂鼓、搖搖禮福鈴。蘇易明點好燈,神情肅穆地跪到殿外鋪設的黑色絨毯上,幽夜高臺,鈴鼓悠遠,氣氛神秘凝重,世人好像能夠交通亡魂,送上最后的祝福。 斕丹在這樣的鈴鼓聲中,緩緩走上高臺,北漠少女的裝扮奇異地適合她,夜風吹起她烏幽的黑發,拂響她裙邊點綴的銀鈴,黑色的祭服上繡著素銀的花紋,端莊隆重,更襯得她的面孔艷若桃李。她一步一階地走過來,像掌管死亡的異族神女,圣潔妖異。蘇易明愣愣地看著,陷入癡迷。 斕丹走過去,跪到他的身邊,有些好奇地看著北漠祭師,他們的裝扮很奇怪,更像某種巫?!澳阏f……申屠銳和斕橙在京城也會為太后娘娘舉行祭禮嗎?” 蘇易明沒回答。 斕丹不解地看他一眼,蘇易明這才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鼻尖,“會吧,但不太可能按北漠習俗,守夜一定會的?!?/br> 斕丹聽了,微微點了點頭。愣了會兒神,她抬頭看天上的北斗星,秋夜星空極為明晰高遠,銀河橫穹,星斗列張,即便隔著千山萬水,申屠銳看見的也和她一樣吧?他會不會知道,她和他在同一片星空下,想念著他? “想什么呢?”蘇易明見她半晌沒說話,淺笑著問她。 “這么多星星,哪顆是太后,哪顆是颯雎大汗?不知道他們在天上重逢沒有?!睌痰た酀匦π?,“太后和颯雎大汗的事,你知道嗎?” 蘇易明也跟著她一起仰望星空,“知道一點吧……颯雎大汗奇襲鄄都的時候,是帶著太后娘娘的,可見十分寵愛。申屠榮慶為了奪得頭功,就盯著颯雎大汗窮追猛打,颯雎大汗與太后娘娘同騎逃亡,追兵卻死追不放,太后娘娘為了讓大汗脫險,自己跳下馬減輕負累,以致落到申屠榮慶手里。據說當初大汗抓著她的手不放,申屠榮慶和追兵已近在咫尺,太后娘娘拔出匕首要砍自己的手,逼得大汗松手遠去,真是一個女中豪杰?!碧K易明嘆了口氣。 斕丹想起太后手指上的那塊疤……原來是這樣留下的。為了讓心愛的人安全逃離,寧可砍斷自己的手,太后就是因為這樣愛過一個人,才苦苦煎熬了十多年,為的是保護他的兒子。 “其實……”蘇易明猶豫地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颯雎大汗最愛的女人并不是太后娘娘?!?/br> 斕丹一驚,訝異地看著他。 “太后娘娘心里也知道,所以她還能這樣對待大汗,才讓人倍覺感動,都說愛是自私的,由她而見也不盡然吧?!?/br> 斕丹點頭,她漸漸長大成熟,見的事多了,經歷的多了,到底什么才是愛,反倒說不太清楚了。人和人不一樣,愛也不一樣,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愛是可遇不可求的,只有幸運的人才擁有,努力并不一定就能成功。比如斕凰,不能說她的愛純粹,但她為了愛的確機關算盡,的確拼盡全力,可依然一無所得。 “颯雎大汗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是我們知道的人嗎?”斕丹忍不住問。 蘇易明悲嘆感慨,“知道,當然知道,說起來,颯雎大汗那樣的男人,要容貌有容貌,要英雄氣概有英雄氣概,對了,颯雎在北漠話里是明珠的意思,北漠明珠,就這樣也竟然一生愛而不得,上天安排姻緣的時候,真是不講道理?!?/br> 斕丹點頭,贊成蘇易明的評論。 “你想不到吧?”蘇易明又賣關子,“大汗真心喜歡的人,是銳哥的mama?!?/br> 她還真沒想到!不可能吧?如果申屠銳的mama,熙妃……是大汗真心所愛,怎么會選他們母子入質敵國? “這里又要說到另一段公案了,”蘇易明嘆氣,這樣的夜晚真的很適合說起往事,“幫著銳哥母子籌劃多年,又在北漠朝廷策應銳哥的應赫贊,你知道吧?” 斕丹點頭,她聽太后娘娘說起過這個名字。 “北漠是由各個部落族群分地而治的,族長的權力都很大,應赫贊當年是應赫族的世子,族長選出的繼承人。應赫這個部落在草原相當有名,因為廣出帥哥美女,颯雎大汗的母親也是應赫族人,哦,太后娘娘也是應赫人,好像就連申屠鋮的母親也是的。颯雎大汗跟隨母親回族里探親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美貌姑娘,一見鐘情吧,就求母親向族長提親。其實這個美女已經和應赫贊兩情相悅了,大汗這么橫插一杠子,族長也不好拒絕,竟然就糊里糊涂地答應了。后來的事情大家都說不太清,大致就是美女娶回來了,卻人在心不在,大汗因愛生恨,選了她帶兒子入質?!?/br> 因愛生恨……斕丹默默回味了一下這個詞,她好像能明白颯雎大汗當初的心情了,愛有多深轉化而生的恨就有多深,他是懲罰了熙妃,何嘗不是懲罰了自己?他在一年內就重病離世,心里的煎熬可想而知。她也終于想通了,就算太后娘娘的愛再偉大,再無私,怎么可能為了心愛男人的另一個女人,以及她的兒子付出這么多?原來……她們深愛的并不是同一個男人。 “都說這個世上無情人多,”斕丹眼神虛浮,“有情人……竟也不少?!彼M晖冷J像為了愛人苦撐多年的應赫贊,不希望他像被譽為草原明珠的父親,颯雎大汗的愛太決絕了,只會傷人。 祭師們突然整齊列隊,男男女女各自拿起了樂器,鼓聲和鈴聲立刻變得富有節奏而莊嚴響亮。 “要開始了?!碧K易明挺直腰背,跪得規規矩矩,斕丹也學著他的樣子,整肅了神情。 馬蹄聲在這樣的鈴鼓中,直到臺下才被聽見,斕丹直直地站起身,撲撲跌跌地向臺階跑過去。 是他!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