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火引燃
第四十五章 星火引燃 斕丹慢慢地轉動著瓷碗中的溫酒壺,壺里的青梅酒飄出淡淡的酒香,還點兒梅子的清新。申屠銳又去沖澡了,倒不是天氣熱,斕丹知道他是心里煩躁。她把酒壺從熱水里提起來,瓷壺上帶著氤氳飄渺的霧氣,在燈光中顯得妖嬈繾綣,斕丹忍不住用手輕輕地扇散。申屠銳現在要是不喝點兒酒都無法入睡,斕丹怕他傷了脾胃,特意吩咐夏辛準備清淡些的青梅酒。 她正擦拭瓶身,申屠銳已經沖涼完畢,騰騰地走進房來,頭發還在滴水,腳也沒擦干,踩了一路腳印。他腳步重,走得又快,身上帶的風把蠟燭的火苗吹得搖晃幾下。 斕丹放下酒壺,瞪了他一眼,抱怨說:“弄了一地水,擦干點兒再回來嘛?!?/br> 申屠銳不以為意,坐到她旁邊,示意她倒酒,“這樣涼快?!?/br> 斕丹不給他倒酒,起身去拿了個帕巾回來,站在他身后猶豫是要先擦地上的水還是他的頭發。申屠銳自己倒了一杯,回頭用眼角掃了她一眼,非常不滿,顯然洞悉了她對他頭發的不重視。 斕丹瞧了瞧他的發梢滴在席子上的水漬,嘆了口氣,蹲下來幫他擦頭發。申屠銳慢慢地喝酒,輕聲地笑著,十分享受的樣子。 “王爺……王爺……”是孫世祥,已過亥時,按理他不該再出現在內院,他的聲音如此急切,應該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斕丹覺得心慌,自從經歷過偷龍轉鳳,她特別不能忍受這種突如其來的緊迫氣氛。申屠銳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桌面上,更嚇了斕丹一跳。沒等她回過神,他已經站起身,快步走去門口。 “是不是……”申屠銳甚至語氣都開始不穩。 孫世祥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賣關子,甚至還搶了話,“是,是!太后不得不同意派兵,蕭秉文估計三兩天就能兵至潼野?!?/br> “好!”申屠銳異常興奮,“備馬,我這就去找蘇易明?!?/br> 孫世祥應聲,也腳步沉重地咚咚咚跑出去了。申屠銳胡亂抓了件外袍,連頭發都沒心思梳,也沒和她交代一聲就急匆匆地走了。 斕丹一邊默默地擦著地席上的水,一邊努力地回想他們的對話。太后?五哥?如果事關潼野邊陲,應該不是皇城里的太后娘娘,難道……是北漠的太后?她心里驟然一亮,所有的事情都理順了——北漠質子奪取了大旻天下,最想做的事自然是殺回北漠復仇。但凡發兵征伐必定要出師有名,這樣才能穩住朝堂民心,沒有比前朝皇子聯合北漠反攻新朝更好的理由了。怪不得申屠鋮登位后大力減賦興農助商,也縱容斕凰把持朝政,沒有大肆屠戮換血,為的是盡快收得民心。 斕丹把帕子遠遠丟到門口,等明天丫鬟來拾掇,她拿著燈走到地鋪邊,躺下,吹燈,苦笑連連。還以為當初申屠銳放走五哥,是看在斕凰和她的面子上,給蕭家留下一點兒骨血,沒想到只是他們兄弟早就定下的連環計中的一環。她當然不聰明,斕凰也好不到哪兒去,這么一想,她的挫敗感倒不那么強了。 想到斕凰,她突然又想起前幾天紫孚的話,機會很快會來……難道是指五哥率兵反攻這事?這么說,斕凰也早就知道連環計? 斕丹頹喪起來,傻的還只是她一個…… 接近黎明,申屠銳才回來。她沒睡著,也不想讓他知道,趕緊翻了個身。顯然沒睡的人不止她一個,她聽見紫孚在門外叫住了他。 “貴主讓您明天入宮的時候,務必見她一面?!弊湘诘穆曊{很冷,似乎給斕凰傳話當差不如之前賣力盡心了。 “嗯,知道了?!鄙晖冷J隨口答應,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他沒有點燈,想是怕弄醒了她,趁著月光他走到矮桌邊,拿起酒壺咕咚咕咚喝盡,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走到地鋪邊躺下。 斕丹背對著他,眉頭漸漸地皺起來。申屠銳太過反常了,就連孫世祥都跟著不正常,北漠發兵,最興奮激動的不該是申屠鋮嗎?申屠銳為何也這樣寢食難安地盼著念著?斕凰急著要與他見面籌劃,難道……他們的篡位大計也要趁機實施? 申屠銳下朝回來,興致勃勃,心情極佳。他一露笑臉,整個燕王府也終于從前幾天的陰霾中緩了過來。之前并不覺得,有了對比,斕丹才發現,原來整個王府都在看著他的臉色行事,他的一點點反常都立刻影響到王府上下。怪不得位高者都得煉成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善于察言觀色的聰明人真是一抓一大把,瞞都瞞不住。其實申屠銳的修為一直很高的,只是在發兵北漠這件事上反應特殊。她又想起他那天晚上的話——等得太久,看來無論城府多深的人,一旦對某件事太執著,就會露出與常人一樣的反應。 夏辛帶了幾個丫鬟,個個臉上帶著笑容,忙里忙外地收拾行裝。就連紫孚那邊也在歡笑地忙碌著,時不時派人過來問夏辛這個那個王爺帶不帶?她們還需不需要帶? 一派繁忙中,只有斕丹置身事外,冷眼看著他們。 這樣的場面,她到燕王府后經歷過一次,就是申屠銳要去潼野,放五哥出關那回。她的心情此時大相徑庭,上次她怕申屠銳把她留下,急得坐立難安,這次她是真的不想跟去,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她的小九九。 申屠銳走到她面前,她正拿了本書倚在窗框上假裝看,他挺拔地站著,俯視她,“你不想去?” 斕丹放下書,不是很有底氣,“不想?!?/br> “這次皇上貴主可都要去呢,御駕親征?!彼粺o嘲諷地說,并不直接勸她同去。 斕丹一驚,“斕凰?她不是還沒完全出月子嗎?” 申屠銳呵呵一笑,對她的話嗤之以鼻,“身在皇家,又出了事關天下的變故,還顧得上坐不坐月子?”他頓了頓,下餌般放輕聲音,“她要顧著坐月子,說不定一轉眼,命都沒了?!?/br> 果見斕丹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他一笑,像嘆息又像憐憫。 “這次出征,對北漠不至生死攸關,但申屠鋮和斕凰……可能只能回來一個了?!?/br> 斕丹的心一縮,雖然并不是完全清楚所有情勢,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現在申屠鋮和斕凰在朝中勢均力敵,甚至申屠鋮已經更勝一籌了。斕凰手里有了“皇子”,以申屠鋮對付她的各種凌厲手段,可謂崢嶸畢現,他們倆已經到了一決生死的關頭。此番去邊陲抗敵,對他們來說都是除掉對方的絕佳機會,死在陣前,總比在宮里暴斃要順理成章得多。所以,他們心照不宣的一個選擇御駕親征,一個緊緊跟隨,看上去夫唱婦隨,其實都是下了狠心。 “我更不想去了?!睌痰ふf這個倒不是借口,這樣血腥的殺戮,尤其在兩個朝夕相處,“恩愛”相對的人之間,更覺得殘酷惡心。 申屠銳笑臉一收,“沒給你選擇的機會,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br> 斕丹抬眼瞟了瞟他,早這么說不就得了,何必還畫個圈看她跳進去? 到了出征的日子,北邊城門洞開,百姓沿路歡呼送行,行軍隊伍旌旗招展,威風凜凜。 斕丹坐在車里,皺眉往外看,其實大軍都駐扎在城外,在城里“游街”的是幾千羽林軍,可以說是申屠鋮心腹中的心腹,領兵的正是那天監視他們回府的李勤將軍。蘇大將軍沒見蹤影,只有蘇小將軍帶了幾個隨從,光桿大帥一樣,笑嘻嘻地走在申屠鋮車駕后面。 她回頭看了看在車里吃點心的申屠銳,“你不用出去?”這個在百姓面前露臉,耀武揚威的機會,他不是應該好好利用嗎? “難得?!彼嵩谀莾?,一副懶散的樣子,“你還替我cao心?!?/br> 斕丹瞪了他一眼,問他,“蘇大將軍呢?” “回南邊準備兵馬,一有需要,立刻馳援勤王?!鄙晖冷J說得隨便。 斕丹低頭,原來如此。不過他的話里仍有很大玄機,蘇應巍要勤的“王”到底是誰? 太后送眾人到城外開闊處,敬酒行禮自有一番規矩。斕丹自然也要下車參與,跟著申屠銳跪拜作揖。 斕丹一眼就看見了斕凰,見她懷里竟抱著嬰兒,驚訝地看申屠銳,用眼神詢問他。 申屠銳冷笑,小聲道:“不放心的都得帶著?!彪S即深深瞧了斕丹一眼,眼神里洞悉一切的犀利讓斕丹心發顫,不得不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破綻落到他眼里,讓他有所察覺。 申屠鋮喝了太后親自為他倒的祝捷酒,感激又鄭重地說:“母后,皇兒這一去,京城宮中就全托付給您了?!?/br> 雖然這是句尋常的客套話,但局內人都明白這話的分量,角力的狠人都踏上征途,老巢安不安寧,全靠太后娘娘坐鎮了。 “母后也千萬保重,等兒得勝歸來?!鄙晖冷吥氐匾槐?。 太后娘娘對他的這些話心領神會,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兒呀,放心去,早日得勝班師回朝,娘一定會為你好好守著這兒,不用你分心惦念?!?/br> 斕凰聽了這話,抱著孩子淺淡近無地笑了笑。他們母子自然是這么希望的,但只要她在潼野得手,這風韻不減的太后娘娘恐怕沒命活到看見班師回京的旗纛了。 儀禮完成,眾人各自登車。斕丹看見斕橙親自走到蘇易明的馬旁,含情帶笑地仰頭看馬上的小蘇將軍。說什么雖然聽不見,但看蘇易明的神色,必定是句極其暖心的話。他也看著斕橙,笑得與平常很不一樣,有那么點兒男人味。 斕丹上車,忍了一會兒才問申屠銳,“申屠鋮到底是怎么勸斕橙的?這么有效!” 太厲害了吧,斕橙咬牙切齒地說“魚死網破”的聲音還在她心里回蕩不絕呢,那廂已經和蘇易明眉來眼去、情意綿綿了? 申屠銳哼了一聲,好笑地說:“還能怎么勸?讓她學斕凰,置之死地而后生,借助蘇家父子幫他奪得實權,穩固龍座,然后卸磨殺驢唄。那時候我也和拔了毛的鳳凰似的,還不隨他兄妹擺弄?別說讓我娶她,就是讓我做個面首,初一十五進宮伺候公主娘娘,我還能怎么樣?不想死還不得去?” 斕丹被噎了好一會兒,雖是實情,他說得太直白了,讓她都覺得有些難堪。 難堪之后,又是心涼…… 沒錯,這就是他們的思考方式。斕橙……終于也變成他們一路的人,盡管以愛為名,仍舊殘忍丑陋得令人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