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好幾萬得賣多少小橘子。 老嫗傻了。 在經過一番心理戰后,老嫗還是一狠心,從干枯瘦癟的手腕上褪下那串佛珠,和時盞做了交換,接過她手里閃閃發亮的手鏈。 并且很小心翼翼地放進灰色破舊外套內襯的兜里。 人性從來不過如此。 過于無趣。 時盞在心里喟嘆著,然后當著老嫗的面將那串佛珠丟在腳邊,在老嫗錯愕的目光里,用高跟鞋尖碾上去。下一瞬,十八顆佛珠往不同的方向四散。 老嫗瞪大眼睛,怔怔看她,怔怔看滿地亂滾的菩提子。 時盞比老嫗高出一截,她微微俯臉去看老嫗表情,欣賞著皺紋深重溝壑縱橫的臉上出現的震驚,悲傷,交織在一起。 老嫗開始流淚,嘴巴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時盞完全沒有負罪感,她難以感知他人情緒,就算此刻老嫗哭得悲傷至極,落在她眼里,也只是一件比宴會有趣的尋常事。 她笑笑:“回家吧,橘子不用賣了?!?/br> 老嫗沒走,杵在原地抹眼淚。 聞靳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來尋她的,得知來龍去脈后的他,臉色瞬間沉作陰雨天,他深深呼吸,似在隱忍,但最后卻維持著冷靜對她說。 “時盞,道歉?!?/br> “道歉?”時盞辯駁,“我為什么要道歉?我跟她換了,那么佛珠就是我的東西,既然是我的東西,我憑什么不能毀掉?” 老嫗還在嗚泱泱地哭,她皺眉:“不是你心甘情愿的?” 想得到什么,就不得不失去什么來維持平衡,世間哪有不勞而獲的道理。就像她,如今書紅人紅,卻罵聲不斷,名聲惡臭。 所以,哪有什么兩全法? 宴會正好散場,男男女女相繼往外,經過時紛紛駐足圍觀,交頭接耳議論不斷。這令時盞覺得自己像個游園里的動物,花個幾十塊門票就能讓人隨意參觀。 聞靳深與她堅持不下,他臉上的神情冷漠嚴肅,她已經很久沒在他臉上看過這種表情。他用極為冷漠陰鷙的口吻,再次重復:“我要你道歉?!?/br> “我不道!”時盞也強勢起來,聲調徑直斜上去。 吼完那么一句正想走的她,被聞靳深一把拽住手腕,用力地拖拽回原地,“不道?那我們就在這里耗著,耗到你愿意道歉為止?!?/br> 手腕上被他拽過的地方立馬現出一圈紅。 時盞輕輕撫上那圈紅,長睫低垂著,聲音變小卻還是堅持:“我不道,我沒錯?!?/br> 聞靳深扶額,長長嘆息:“行,耗著吧?!?/br>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時盞幾度想走,都會被他用力拉拽回老嫗面前,他的態度強硬到令人生畏的地步,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最重的那一下,時盞直接失重摔倒在地。 周圍爆發出唏噓聲。 她連眼眶都沒紅一下,滿面平靜地看著眼前男人昂貴疏離的西裝褲,他的褲線非常筆挺,將一雙腿襯得非常筆直修長。 就那么靜靜看著,沒抬頭去看他的臉,只是說:“我沒錯?!?/br> 于是, 就這么僵持著。 直到江鶴欽一臉春風地摟著個剛剛勾搭上的meimei出來,看見前方圍著一圈人,最中間的聞靳深單手叉腰臉色沉冷,而他腳邊,時盞跌坐在那低著頭不說話。 “等我一下阿?!彼砷_懷里的人,跑了過去。 江鶴欽躋進人群,彎腰就要去扶時盞,卻聽見一聲沒有溫度的威脅:“今天誰敢幫她,就是在和我作對?!?/br> 時盞眼睜睜看著,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阿?!?/br> 一聲意味深長的慵懶聲自圈外傳來,帶著笑意,“在場的沒人敢和靳深作對吧?那我來,我敢,也很擅長?!?/br> 眾人循聲望去。 十米開外,聞時禮白色西裝,風度翩翩地英俊著,周身上下都散發著斯文敗類的魅力,他溫善有禮地笑著,笑意卻絲毫不融眼底,堪堪浮在金絲邊鏡片表層。 這下周圍炸開了鍋。 “那不是聞院長的小叔么?” “聽說叔侄兩人向來不和?!?/br> “......” 那日在靈寒寺過后,再沒見過聞時禮,時盞看著步步靠近的男人,才反應過來,那輛看起來有點眼熟的黑色賓利,原來是他的。 那么,一切都被他盡收眼底。 人群自分兩道,替他讓路。也替聞家讓路。 在港城,但凡和聞家沾點關系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橫著走兩步,比螃蟹還螃蟹。所謂權勢滔天,也不外乎如此。 聞時禮走過來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踩過好幾顆佛珠時還順帶碾了碾,嗤了聲說,什么玩意兒這么硌腳。 最終,他停在時盞面前,也停在聞靳深的正對面,他雙手微提西褲,單膝蹲下,偏頭去看時盞的臉,笑了:“小東西搞得這么狼狽呢?!?/br> 這稱呼,一出口就令聞靳深皺了眉,也令周圍人聞到八卦的香氣。 時盞別開臉,誰也不看,誰也沒理。 這反應完全在聞時禮的意料中,他漫不經心地笑笑,手伸向木籃里拿起一個小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皮,然后掰下一瓣往嘴巴里面送。 “這么酸?!?/br> 他一邊說嘗后感,一邊轉眸去看滿臉淚水的老嫗,“收起你的眼淚,在我這里,就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情?!?/br> 聞時禮將只吃了一瓣的橘子丟回籃子里,扯著西裝衣襟從里面摸出錢夾,很厚一個錢夾,紅彤彤的全是新鈔。 他抽出一疊,丟在老嫗身上,“來?!?/br> 老嫗傻了。 緊跟著,他又抽出一疊丟上去,“還不夠?” 老嫗嚇得連眼淚都忘記掉了,她低下臉,看著滿身的紅色鈔票,一時無話??蓪γ鏆庋鎳虖埖哪腥诉€在不停地扔,“夠不夠?” 他一直在扔,周圍人唏噓不斷。 老嫗沙啞問:“先生,您在用錢羞辱我一個老太婆嗎?” 聞時禮臉上依舊笑著,彬彬有禮極了,他故作驚訝道:“您怎么會這么認為呢?我只是想替小東西出個頭而已,如果您非要認為這是一種羞辱的話,那我也沒辦法?!?/br> 這何止是羞辱。 在旁人看來,這就是一種精神暴行。 聞時禮抽空錢夾,將最后厚厚一疊新鈔扔上去,說:“給你兩個選擇。一,拿錢走人,二,你就坐在這里哭著賣橘子?!?/br> 眾人:“.......” 還是選錢吧,真心建議。 靜觀多時的聞靳深終于沒忍住,伸手揪著聞時禮的西裝外套,將人直接從老嫗面前提起來,“你有完沒完?” 聞時禮看著落在肩上那只手,說:“我好歹算你長輩,放尊重點不行嗎?何況,我還幫你解決問題,也不知感激?!?/br> “你解決什么問題,你——” 聞靳深的話頭在一半止住,他看見老嫗正顫巍巍地去拾那些落在地上和自己身上的鈔票。 這就是人性。 時盞又想到了這句話,人性從來不過如此。 聞時禮在這時俯身朝她伸出手,紳士至極地將另外一只手背在后面,他瞇眸笑道:“乖,起來吧?!?/br> 時盞恍若不見,自己撐著地狼狽起身,卻被高跟鞋一崴,跌進聞靳深的懷里。 那天。 她才見識到他的占有欲有多濃重。 聞靳深順勢將她圈進懷里,手禁錮住細腰,冷眼看那只依舊停在半空中的手,似乎那時候他連生氣都放在第二位去了,只如臨大敵般對聞時禮宣示主權:“我說過,她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br> 聞時禮也不顧周圍人的閑言碎語,只輕笑道:“那你得抓緊,小心哪天一不小心,她的身份就會變成你的小叔母?!?/br> 聞靳深:? 他額角青筋隱現,很想爆一句粗口,但基本的教養和素質不允許他這么做。 最后,他只是沉冷地對江鶴欽開口:“我還有點事,先把她送我車上去?!?/br> 江鶴欽試探性邁出腳步,還是禮貌地朝對面男人打了個招呼喊了句聞叔叔好,然后一把拉過時盞的手臂,逃似的離開。 第39章 九萬38 最最最最迷戀聞靳深的一年 chapter38 那天有風嗎。 時盞記不得了, 唯一清晰的記憶畫面,是她坐進庫里南的后座里,隔著暗色的車窗, 看向依舊在大廈門口的聞靳深。 他沒有繼續和聞時禮拌嘴, 而是單膝蹲下去拾地上的菩提子。 人群還未盡散,聞靳深的身影疊進那些長短胖瘦不一的腿影中, 側顏的輪廓鮮明,薄唇微抿在一起, 卻依舊滿面不動的平靜, 令人看不出情緒。 那些沾上塵灰的菩提子被一顆一顆拾起。 全部落進他的掌心。 道路旁抽出新芽的梧桐在夜風中索索作響, 月光滲不進密葉深處, 只能落點零星的光點在地板上。聞靳深踩著那些光點,回到車上。 他一上車, 整個封閉空間里都是壓抑的低氣流。 就連前方司機的呼吸也似乎變得輕了,大氣兒也不敢出。時盞沒敢看旁邊的他,明明覺得自己沒錯, 可真當他冷著臉坐在身邊時,居然會覺得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