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柳家墨想起上回找他幫忙去簽售會那次, 這男人在他爺爺面前收斂又禮順, 難得在臉上能窺見點溫情, 答應要求時也沒猶豫一下。 不似現在, 周身清冷,目如深潭。 聞靳深和柳家墨截然不同的人,不喜與人打交道, 平時都是被奉承的那一方,渾身上下的煙火氣兒都淡,他微微頷首,卻一個音節都吝嗇發出。 然后長腿一邁,從兩人旁邊經過。 他的足音又沉又穩,落在時盞耳里,卻生生激出千層浪來。她僵在那兒,邁不動步,電梯門開始緩緩閉合,柳家墨伸一只腳擋住,催促她:“小盞?” “......” 她回過神,跟過去在電梯里站定。 外面的聞靳深背對著她,密碼鎖傳來機械提示音?!?,他進屋,回身關門,半張英俊臉孔徹底消失視野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么。 “你真喜歡他?” “嗯?!?/br> 電梯運作聲被建筑商盡可能降到最低。緊跟著,柳家墨拋出第二個十分具有戲劇性的問題,他問:“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歡嗎?” 時盞很輕地笑了下,“我懂?!?/br> 柳家墨搖搖頭,也跟著笑,他的笑是苦澀的,因為他的臉被時盞從電梯里的鏡子中窺得一清二楚。 很顯然,他不認可她的回答,當然也沒有反駁她的打算。 兩人各撐一把傘,柳家墨的車就停在公寓樓外馬路上。那是輛她坐過很多次的黑色路虎,不過從柳家墨結婚后,為了避嫌,也不怎么坐了。 看,哪怕她有時也會顧慮一些東西,但也抵不過世俗潮水的沖擊。 有些人注定要散的。 柳家墨遲遲不肯上車,躊躇在原地,思忖半晌憋出一句,“你再考慮考慮?!?/br> 她佯裝不懂,“考慮什么?” 柳家墨說:“別解約,繼續和我一起干,都會過去的?!?/br> 時盞用很淺一弧微笑來回答,這就足夠了,她知道柳家墨看得懂。十年,他怎么會不懂??闪夷€是不甘心,他單手撐在濕淋淋的車門上,問:“你是因為我的話,還是因為鞠嬋那事兒?” “過不去?!焙趥阆碌乃_臉,“無論哪一件,我都不過去?!?/br> 柳家墨的那句“你就是只白眼狼”,和聞靳深的“你不該這樣”,有異曲同工之處,看似平平無奇,卻在暗地里剝皮吞骨,將她拆解。 這么長一段時間來,她不奢望柳家墨對她感激涕零,但絕不至于這樣被侮辱。 柳家墨長長嘆著氣,青雌的音色混進雨里,“回去后我嚴肅說過鞠嬋,她以后再不敢這樣對你,也不會跑來工作室鬧騰了。至于我,我一時的氣話,你也知道,人在憤怒時的話語最是傷人。就原諒我一次?!?/br> 時盞還是那句,“就到這兒?!?/br> 柳家墨不得不佩服她在絕情方面的造詣,鮮少有人能及。又不是一兩個月的相處,十年,她說走就走,利落到仿佛從不認識他這個人一樣。 他只有舉白旗投降的份。 在回公寓的路上,時盞的腳步又慢又輕,腳下悉悉索索的,她低頭去看,碾落在地的白色茉莉花,混著臟色雨水,不知何時會融進泥土里。 再三糾結,她還是摁響了聞靳深的門鈴。 久久無人開門。 時盞手里拎著朝下滴水的黑傘,低眼端詳著智能鎖的表面。 她將傘放回自己公寓玄關處的傘桶里,又折回到他門前,繼續不厭其煩地摁門鈴。嗯,他總會開的。 可惜事與愿違,那扇門一直不向她打開。 挨到第二天早上,時盞算著他出門上班的時間,早早地換好衣服到他門口等著。她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快八點了,他平時都這個點兒出門的。 果不其然,五分鐘后,門開了。 過道盡頭有一封窗,不透風,卻能照進雨后的陽光。 聞靳深一拉開門,就看見小姑娘在晨曦里的第一縷光色里,對他展露笑顏,笑意浸進她的眼角里。她說:“早阿,聞院長?!?/br> 聞靳深那雙桃花眼里滿是清凌,目光敷衍般匆匆從她眉眼間過。他關上門,邁向電梯方向,卻被時盞攔住去路,她擋在門口不讓他進。 聞靳深:“?” 時盞將一縷長發順在耳后,擺出一副溫軟乖順的模樣,問:“昨天,你是不是吃醋了?” 聞靳深:“......” 他像是聽見什么笑話,唇角挽了抹暗嘲,“你哪來的自信問出這句話的?” 時盞眨眨眼,“你給的?!?/br> 聞靳深:“我給的?” 時盞回:“是阿,你昨晚不是被氣到門兒都不愿意給我開嗎?這都不算吃醋,那什么算阿?!?/br> 聞靳深失了耐性,重話冷冷拋出口:“我看你是偷人把腦子偷沒了,我吃你什么醋。你是哪路神仙,犯得著我吃醋,時小姐?” 一聲時小姐,生疏冷漠,將兩人間的界限喊得涇渭分明。 她卻聽得云里霧里。 偷人。偷哪門子人。 阿。 想起了。 昨天遇見聞靳深時,她正和柳家墨兩手交握,她的臉上還余留著咳嗽后的浮紅,還剛從她公寓里走出來。那種情況下,確實很難讓人去想第二種可能性。 也難怪,他會說她偷人。 但...... 她依舊感覺他在吃醋。 心里一喜,時盞上前一步,大膽用雙手挽上他的脖頸,貼近他的身體。她沉醉在他身上的雪松香味里,然后墊腳親了親他薄青色的下巴。 聞靳深被她親得一怔,握住她一邊手臂,皺了眉,“罵你還往上湊,犯什么賤?” 時盞擁上去,湊得更近,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和鬢角,輕輕地說:“就當我犯賤好了?!?/br> 說完,又去親了親他的喉結。 她強行制造出來的溫存維持得很短暫,他冷淡地推開她,“犯賤也要挑人,我沒工夫陪你折騰,你讓不讓開?” “我不讓,除非你承認你是在吃醋?!睍r盞一如既往的固執。 那段日子,真的是她最迷戀聞靳深的日子。后來時?;叵肫饋?,她都會笑自己傻,不過從未后悔,遇見他,迷戀他,再淪陷于他,都是命中注定的。 沒人能逃過命,她也不例外。 聞靳深腳尖一轉,神色默然地往樓梯口走去。 他這是真生氣了。 這可是十九層。 時盞追上去,喊他:“聞靳深——” 他完全當聽不見,下臺階的步伐很快,她追得很吃力。 再吃力,也沒追上。 他連下二十層,直下負一層停車場,長腿如風,只為擺脫她的追趕。 眼下的時盞氣息紊亂,她只想說一句,這男人的體力真好阿,這么多層一口氣走下來,他連個深呼吸都沒有,這也太打擊人了。 一聲車響,是他用車鑰匙解鎖的聲音。 聞靳深沉著臉上車,關門時,同步響起的是另外一道關門聲。他轉過臉,看見喘著氣坐在副駕上的時盞,臉色更難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時盞長長順一口氣后,說:“我都已經決定和柳家墨解約了,還能和他有什么?臉紅純粹是抽煙咳的,至于他牽我手是讓我送他一程,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兒?!?/br> 時盞不屑撒謊,更不屑撒這種爛俗的謊。 不過她摸不準他會不會相信她,因為他那張臉上始終都是冷淡的神色,很難讓旁人揣摩到他的內心。 “下車?!?/br> 他丟了這么一句。 時盞轉過臉,瞪著眼:“你真不信阿?” 聞靳深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說:“我要去醫院了?!?/br> 時盞主動系好安全帶,“我和陳嘉樹約的今天咨詢,我也要去,這很順路吧?” 聞靳深:“你什么時候和他約的?” 時盞如實說:“微信上約的?!?/br> 上次喝酒的時候,半醉半清醒的陳嘉樹拉著她加的微信,加的時候還大言不慚地說他絕對專業,某些方面還能勝過聞靳深。 見聞靳深不說話,時盞又說:“我是你醫院的患者誒,你作為院長,順路搭一搭患者貌似也不是一件過分事吧?!?/br> 他冷笑一聲,起步車輛,“過分的事你做少了?” 車載電臺里傳來一男一女雙主持的聲音,播放著今天港城的路況,哪段路堵得寸步難行,哪段路稍微順暢,諸如此類的。 時盞聽得倦意nongnong。 這也太神奇了。 晚上死活睡不著的她,在車上居然能如此困頓。當然,這一點需要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在他的車上,有他在身旁。 可能她注定就是要愛他的吧,這種事說不清楚,也無法深究因果。 第22章 九萬21 生長出柔軟的藤蔓 chapter21 醫院正門口有一塊不規則花崗巖刻字石, 上面用楷體書著港城康寧中心幾字,暗金色,隔著很遠一段距離就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