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同病相憐(三)
五十六、同病相憐(三) 魯少盤聽了這話,向葉天涯打量了幾眼,問道:“你是個孤……孤……孤兒?” 葉天涯道:“不錯!從十歲那年開始,我一直便流落街頭,好不凄慘。若非后來有一位好心人收留,讓我做個牧童,我可能早已死掉啦?!?/br> 他說到“有一位好心人”,不由得想起苑良姝來,臉上閃過一陣黯然之色,一聲嘆息,轉過頭去。 魯少盤低頭默然。伸手輕輕的撫著父母的墓碑,過了好一會,才一字字的道:“葉少俠,明兒一早,我跟……跟……跟你走。你請自……自……自便罷?!?/br> 葉天涯知他不舍得就此離開父母墳墓,點一點頭,轉身走開。 行不數步,忽聽得身后魯少盤的聲音急道:“喂,葉少俠,你……你……你小心些!別……別……別亂碰家里的東……東……東西!” 情急之下,聲音越發結結巴巴起來。 葉天涯停步回頭,雙手一攤,笑問:“怎么?難道少盤兄認為在下手腳不干凈,會貪圖府上的財物么?” 魯少盤仍是朝著墓碑雙膝跪地,側過身子,搖頭道:“不,不是!我家里設有機……機……機關,碰……碰……碰不得,危險!” 葉天涯半信半疑,微一點頭,邁步走開。 其時天已向晚,夕陽如血,半爿天布滿了紅霞。 葉天涯沿著清溪信步閑逛,放眼望去,但見白云繞山,翠谷青青,層巒奇岫,四周點綴著或紫或紅、或黃或白的鮮花,芬芳撲鼻,清氣宜人,端的是繁花似錦,風物佳勝。 漫步而行,流連忘返。 心下暗贊:“這里簡直便是仙境。李太白詩云:‘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不我欺也。魯家夫婦選在黃山深處遁世隱居,避禍避仇,當真是挺有眼光的?!?/br> 不久夕陽下山,天漸昏暗。他回到菜園,悄立暮色之中,望著籬笆旁的瓜棚豆架,出了會神。 一片寂靜之中,忽地心中一動:“這個山谷如此隱秘,‘巫山四魔’居然也能找到,看不出他們武功平平,尋人的手段倒也不差??墒俏矣衷醯夭拍苷业胶λ牢胰迦邨l人命的苑老賊?” 想到苑文正,心頭又即郁郁。 當晚葉天涯在魯承良夫婦生前所住的茅屋中宿了一宵,次日一早,卻被外面牛羊雞鴨的聒噪之聲吵醒。 他伸腳下床穿了鞋子,循聲轉到屋后,卻見魯少盤拆了牛棚羊圈、雞籠鴨舍,正將雞鴨牛羊驅趕出去。 一時間雞飛鴨跳,牛鳴羊叫,亂成一片。 葉天涯大奇,問道:“喂,你干么?” 魯少盤回頭凄然一笑,眼眶又自紅了。 原來他是將父母飼養的牛羊雞鴨盡數趕入山林中,任由自生自滅。 主人既已不在,家已不復是家,還留下這些禽獸做甚么? 幸喜黃山之中一向寧靜平和,罕有豺狼虎豹之類的猛獸出沒。那頭黃牛倒還罷了,十余只羊兒和數十只小雞小鴨,自也不虞會膏于猛禽惡獸之吻。 葉天涯望著在溪水中游來游去的鴨群,耳聽著幾只小鴨咻咻地叫著,不禁茫然若失。 兩小在廚下一個燒火,一個舂米,熬了半鍋粥,那便是二人的早飯了。魯少盤將碗櫥中僅剩的二十余枚雞蛋盡數煮熟,用布包了,作為路上干糧。 早飯后,魯少盤把碗筷放在托盤中,在水缸中舀了水,自行動手收拾。葉天涯見了,搶著過去將碗筷洗干凈了,抹干放入櫥中。 魯少盤見他洗碗、洗筷、刷鍋、掃地,甚是熟練,點了點頭,道:“干得不……不……不錯。你沒騙……騙……我?!?/br> 葉天涯一笑,轉頭望著早已被魯少盤放回原處的那只風箱,登時想起昨日依著魯夫人指示救出他的一幕,情知那根系在風箱底端的繩索必定連著地下某些機關,一旦觸動,便即自動打開茅屋中的那座柜底鐵板,隨之連環打開地洞之門。 他好奇心起,想問其中玄奧,卻不便出口。 魯少盤見他欲言又止,猜到了他心思,走了過去,彎腰將那風箱搬動,轉頭道:“你讓……讓……讓開些!下面繩頭只……只……只能左右移動。如果弄錯……錯……錯了,會這樣……” 他微微側身,忽地腰一挺,將風箱向上一提。 驀聽得颼颼颼三聲急響,三枝機弩從地下連環射了出來。跟著噗噗噗的三聲,分別釘入屋頂梁上。 葉天涯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倘若事先不知情,胡亂搬動這風箱,豈非當場便給三箭射死?” 他側頭想了想,又問:“昨日我若不放你出來?;蛘呶咨剿哪е苯貧⒘四愕?,再一把火燒了這兒,你會不會便困死在地道里?” 魯少盤“哼”的一聲,臉現不屑之色,又將風箱放回,緩緩說道:“跟……跟……跟我來!”當先出屋。 葉天涯跟在后面。 二人徑自來到魯少盤所住的茅屋之中。 魯少盤從懷中取出一串黃澄澄的鑰匙,微微晃動,叮當作響,嘆了口氣,道:“昨天這鑰匙在……在……在我娘身上。她不讓我收……收……收著,怕我出來送……送……送死?!?/br> 葉天涯望著那串鑰匙,呆了一呆,不明其意。 魯少盤見他一臉茫然,一沉吟間,也不脫下鞋子,徑自上床,向后一仰,躺將下來。跟著向他努嘴示意。 葉天涯甚覺有趣,便也依樣學樣的躺在他身旁。其時正當初夏,天氣炎熱,木床上并無被褥,只鋪著一張竹席。 只見魯少盤右臂向里床一探,也不知他扳動了甚么機括,“?!钡囊宦?,驀地里床板一側。葉天涯但覺眼前一黑,便即墜了下去。 這一墜直落下數丈。呼呼風響,正巧落在地上鋪著的厚被褥上,一彈而起,自也不覺疼痛。又聽得頭頂“?!钡妮p輕一響,床板已然回復原狀。 魯少盤忙晃火折點亮了桌上油燈。葉天涯轉頭望去,見是一間靜室,四壁蕭然,陳設簡陋,除了一桌、一椅、一床之外,更無別物。 葉天涯身上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清涼,心道:“原來這里便是他們魯家遇到危險之時逃生避難的所在?!?/br> 魯少盤推門而出,卻是一條高約兩丈、寬約丈許的天然地下隧道。耳聽得四下里滴水之聲,顯是洞中巖石間隙的積水。 魯少盤扶著山壁,走不幾步,又打開隔壁另一扇門,當先進去。 葉天涯向黑沉沉的地道深處望去,心想也不知彼端一直通往何處?只聽魯少盤道:“再往前幾十步外是一條瀑……瀑……瀑布,得走半天才能兜……兜……兜了回來。這兒有上去的近……近……近路,快進……進……進來罷!” 葉天涯舉步入內,只見這間地下室較先前那間大了一倍,抑且桌上還放著不少炒米、熟rou、臘魚之類干糧。他心想:“即便是在此安安穩穩的住上十天半月,也不難哪。只不過,若是獨個兒在此,不免顯得有些悶得慌?!?/br> 魯少盤待他瞧得清清楚楚,道:“咱們上……上……上去罷?!弊笫殖譄?,右手從屋角提了一架木梯,虛架在天花板之上。 葉天涯一看之下,不用魯少盤解釋,便即明白,這木梯自是二人返回地面的家生用具了。 果見魯少盤一手持燈,一手扶著木梯,一級級的慢慢爬將上去。直到頭頂堪堪碰到天花板,才將一把較大的鑰匙插入了一個匙孔,轉了幾轉,向上掀動。只聽得軋軋聲響,天花板緩緩開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口。 魯少盤一字字的道:“昨天一早我爹先將我放……放……放下來,說他和娘隨后便來陪……陪……陪我。鑰匙沒有給……給……給我。這個機關只能從外……外……外面打開?!?/br> 葉天涯恍然大悟,尋思:“定是魯大叔察覺到危險,這才先將兒子放下來。后來他夫婦二人不知怎地沒來得及逃脫,便遭了‘巫山四魔’的毒手?!?/br> 二人一前一后的從地道爬將上去,出口果然便是昨日的那只木柜。 待得軋軋聲止歇,柜底鐵板重行合攏已畢,魯少盤關好柜門,回頭對葉天涯道:“這里是……是……是我家。以后我還會回……回……回來的。你也可以跟……跟……跟我一起?!?/br> 葉天涯點頭微笑,道:“甚好。如果以后我遇到打不過的敵人,當真無處可逃,便來這兒暫住幾日,叨擾賢主人?!?/br> 頓了一頓,忽地皺眉道:“對了,我思來想去,當真是想不明白。只可惜昨天忘了問那個祁老二了。明明這座山谷如此隱秘,巫山幫的那些弟子又是怎生找到你們的?” 魯少盤聽了這話,登時臉上變色。 葉天涯搖了搖頭,又道:“算了罷。咱們該走啦?!?/br> 魯少盤卻不舉步,只是皺起眉頭,望著屋中的木馬、木牛、木老虎等木偶呆呆發怔。 葉天涯見他一臉迷惘和痛苦之色,似是戀戀不舍,又似有些自怨自艾,便道:“這些木偶漂亮得緊。我猜一定是令尊為你做的吧?” 魯少盤搖搖頭,緩緩道:“是我……我……我自個兒做的?!?/br> 葉天涯大出意外,將信將疑,道:“不會吧?你小小年紀,能做出這等精致的玩意兒?那怎么可能?” 魯少盤恍若未聞,兀是呆呆的站著發怔,也不爭辯。 突然全身一顫,跳起身來,叫道:“是我,是我害死了爹娘!” 竟爾不再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