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似曾相識(一)
五十、似曾相識(一) 隔了好一陣,衛中亭才掀帷而入,坐回椅中,眉頭深皺,神色間頗有懊喪之意。 葉天涯緩緩放下茶碗,微笑問道:“衛兄,怎么啦?” 衛中亭搖頭嘆息,不住搓手,苦笑道:“葉兄弟,實在對不住之至,適才我讓小紅玉拿了紅條子,再加一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親自去見粉菊花。不料卻被人家給趕了回來。嘿嘿,這丫頭竟連半點兒也瞧不在眼里。慚愧,慚愧,我衛三沒這么大的面子。唉!” 他一聲嘆息,接著道:“葉兄弟,衛三雖然帶你進了天香院,卻不能如你所愿的見到‘粉菊花’。沒想到此女忒也清高??傊龈绺绲倪@回算是丟人現眼,以后再也沒有臉面在京城廝混啦!” 葉天涯一笑,搖頭道:“衛三哥言重了?!币怀烈鏖g,伸手入懷,掏出忠順王所給的那只黃緞包兒,從中摸出一顆貓兒眼,又道:“這顆珠子的價值,想必不在夜明珠之下。相煩衛兄請洪姑娘再去走一趟。如何?” 衛中亭吃了一驚,睜大了雙目,瞪著那顆貓兒眼,猛地伸手搶過,顫聲道:“好東西!這,這寶貝兒可不是民間之物啊?!?/br> 葉天涯微笑不語,心想:“看來王爺定是花了不少血本啊。也不知這次成不成?” 衛中亭將那貓兒眼對著蠟燭照來照去,不住的撫摸把玩,愛不釋手,嘖嘖連聲,嘆道:“葉兄弟,你有此等寶物,便是去見京城任何院子、班子、窯子里的花姑娘,卻有何難?即使你是想要替一個美貌的雛兒贖身,也是綽綽有余?!?/br> 他一轉眼間,轉頭笑道:“要不然,做哥哥的替你重新物色個年輕貌美的雛兒怎樣?決計是處女。葉兄弟,這寶貝兒你還是自個兒留著吧?!?/br> 葉天涯淡淡笑道:“實不相瞞,小弟一直久慕‘京城雙艷’之名,尤其是‘粉菊花’這等有傾國傾城之貌的絕代佳人,渴欲一見。我還聽說,這位尤姑娘可是個了不起的才女,不僅是琵琶和歌喉,她自個兒也會做詩填詞,端的是色藝雙全,名動公卿。唉,這等妙人兒,古之薛濤、魚玄機、步非煙者流差可擬也。小弟既來京師,豈能不會她一會?” 衛中亭一呆,尚未接口,門簾開處,卻見小紅玉又裊裊娜娜的走了進來,拍手笑道:“說得好!難得葉相公風流才子,竟也是識才憐才之人,倒與尤姑娘可配成一對兒。三爺,你還是把這貓兒眼給我罷?!?/br> 衛中亭眉頭皺起,稍一遲疑,才依依不舍的將那貓兒眼伸手遞了過去,道:“那你拿去再試試罷?!?/br> 又過了好一陣,小紅玉去而復回,格格嬌笑,膩聲道:“葉相公,尤琪姑娘有請。請跟我來?!?/br> 提了一盞燈籠,在前引路。 葉天涯站起身來,向滿臉欣羨之色的衛中亭點頭一笑,右手持著折扇,左手捧起鮮花,轉身出門。跟著小紅玉又出了一座月洞門,逕向后院走去。 一輪明月之下,二人沿著一排鵝卵石鋪的花徑,轉彎抹角的走了好一陣。所經之處,往往點著紗燈。 頃刻之間,轉過幾座假山,繞過一處涼亭,過木橋,穿小徑,走進一座花園?;▓F錦簇之中有一座兩層小樓,斗拱重檐,雕梁畫閣,月光之下看來,甚是精致。 葉天涯低聲贊道:“這兒真美??磥怼劬栈ā芟矚g清靜吧?!?/br> 小紅玉微笑道:“差不多吧。尤琪姑娘常常在這后花園中排戲練曲。隔壁巷子的那座院子便是‘尤家戲班子’。她與我們這些苦命的姐妹不一樣,是個自由之身,一向小姑獨處,從不喜歡被人打擾的?!?/br> 說到這里,壓低了嗓門,又道:“葉相公,我跟你說,尤姑娘自前年出道至今,向來未曾留過宿客。我瞧你一表人才,倒是極有可能得到這位花容月貌的佳人垂青。沒準兒你當真能梳攏了她。如此一來,豈非成了一段風流佳話?嘻嘻?!?/br> 葉天涯臉上微微一紅,隨口敷衍,心里卻想:“兩個月前,王爺的那位子侄定是如我此刻一般,只身來此。后來的那幾人也是如此。卻不知今晚能不能查出個中緣由?!?/br> 尚未到樓下,便聽得“東弄”之聲輕響,有人在彈琵琶。 琵琶聲若有若無,輕柔宛轉,在月下花園緩緩飄蕩,時而如流水淙淙,時而如銀鈴玎玎。 二人剛剛走近,便聽得呀的一聲,雙門推開,并肩走出兩個青衣小鬟來。 小紅玉陪笑道:“碧痕妹子,秋桐妹子,姊姊又來打擾啦。今晚你倆這是第三次替我開門了,辛苦辛苦。我已依著姑娘吩咐,帶了這位葉相公來見。姑娘怎么說?” 二女向葉天涯微一打量,臉上均現詫異之色。 左首小鬟怔了一怔,才向小紅玉道:“小姐讓我和秋桐妹子帶客人到樓上客廳相見。紅玉姊姊,你還是先回去吧?!?/br> 小紅玉點點頭,微笑道:“那好。我先告辭了?!毕蛉~天涯使個眼色,轉身便走。 葉天涯見小紅玉這般頗有身份的美貌紅妓對兩個小小丫環竟爾如此恭謹,頗感詫異,朝著二女微微一笑,道:“有勞二位姊姊了?!?/br> 左首小鬟碧痕抿了嘴笑了笑,道:“葉相公是吧?你手里怎地抱了這么多花兒?” 葉天涯微笑道:“這些花兒很香。我想送給尤姑娘?!?/br> 右首小鬟秋桐笑道:“啊喲,那我得替小姐收著?!鄙焓纸舆^。 碧痕笑道:“公子爺,請跟奴婢上樓?!?/br> 葉天涯望著二女背影,心道:“跟那位‘小紅玉’一般,這兩個小姑娘都不會功夫。并無可疑?!?/br> 當下隨著兩個丫環進了門,踩著木梯上了小樓,來到一間廂房外。 碧痕先行入內,稟道:“小姐,葉相公來啦?!?/br> 這時琵琶之聲兀自未絕。只聽一個女子聲音嗯了一聲,隨即便聽得碧痕說道:“葉相公,請進來吃茶?!?/br> 葉天涯跨步入內。 那是一間小小客廳。但見窗明幾凈,陳設得十分雅潔。桌上銀燭高燒,照耀得房中明亮異常。櫥中架上,擺著銅鼎陶瓶,書架上放著不少圖書,四壁掛滿了字畫。與其說是客廳,倒不如說是書房更為貼切。 此際圓桌旁坐著一名粉紅衣衫的妙齡女郎,懷抱琵琶,微微側頭,叮叮咚咚,自顧自的輕輕彈弄。卻沒向葉天涯瞧上一眼。 秋桐將花兒放在一旁紅木幾上,回轉身來,向葉天涯打個手勢,示意請他入座。碧痕獻上茶來。 碧秋二女相對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葉天涯卻不即坐,只是靜立不動,一面聽著琵琶之聲,一面打量室中。他心下頗感意外,此間家具陳設,壁上書畫,甚至鑒柱鏡架等物,雖不及王府之堂皇富麗,卻也另具一股風雅瀟灑的書卷之氣。 一時間室中兩個男女,一個坐著彈曲,一個站著靜聽。 隔了半晌,琵琶聲止歇,“粉菊花”尤琪緩緩站起,轉過臉來,剪水雙瞳向葉天涯掃了一眼,卻不說話。 這也是葉天涯初次見到這位天香院行首、尤家戲班子第一優伶的真容。 霎時之間,葉天涯耳中“嗡”的一聲響,胸口猶似給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雙膝一軟,不由自主的一屁股坐倒椅中。 啪噠一聲,那柄折扇失手掉在地下。 尤琪吃了一驚。這少年一見到自己,登時臉上全無血色,嘴角肌rou抽搐,如見鬼魅,情狀甚是詭異。 這少女臉現不悅之色,嗔道:“喂,你怎么啦?豈有此理,哪有見了人這副嘴臉的?再說,咱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你不用這般夸張吧?” 葉天涯氣喘不已,但覺呼吸維艱,顫聲道:“大小姐,大小姐!你是……你不是……你,你……”說到這里,喉頭哽住,卻說不下去了。 尤琪秀眉微蹙,問道:“什么是,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你在說甚么?” 但見葉天涯本來臉色蒼白,忽又雙頰潮紅,呼吸急促,呆坐椅中,激動得做聲不得。 尤琪見這少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神色有異,心念微動之際,緩緩將琵琶橫放桌上,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淡淡的道:“‘辣手書生’葉相公,當日穎州府‘碧云莊’一別,閣下精神更加健旺了?!崩湫σ宦?,又道:“只是想不到再次見面,閣下竟跟小女子開這等玩笑。險些被你騙了。哼!” 葉天涯聽了她冷冰冰的一番話,心頭猶如一盆冷水澆下,想道:“她不是大小姐。大小姐已經死啦!”隨即知道失態,呆得一呆,胸口一酸,眼眶不由得紅了。 燭光之下,眼前分明是一位膚如凝脂、杏眼桃腮的艷美少女,容光照人,神清骨秀,端麗無儔。 而令葉天涯心神震動、納罕不已的是,此女容貌跟已故的苑良姝極像,亦嬌亦艷,秀麗之極,眉目間亦是一股書卷的清氣,抑且連大家閨秀的氣度風華竟也如此神似。 但聽她聲音,畢竟不是苑大小姐。 葉天涯已是淚流滿面。他微微定神,轉過了頭,伸袖拭淚,閉目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