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節
薛舍兒笑道:“石將軍有所不知,這銃手成軍便同蓋樓一般,要挖地基,打樁子,一開始最難只要成了伍,只需將兵稍加訓練,將其撥入隊中,歷練月余,便也勘驅使了” 石敬瑭也是久經行伍的,一聽便明白了薛舍兒的意思,滿意的點了點頭原來薛舍兒投入李嗣源麾下后,頗得其信重,讓其專門負責cao練火器,此次渡河伐粱,他的火器部隊還沒有成型,便留在魏州,必要時也可幫助守城此時校場上傳來一聲號角,原來是已近正午,士卒們解散隊形,準備吃午飯了石敬瑭正準備下去看看士卒們的情況,校場入口卻有數騎飛馳而來薛舍兒聞聲望去,臉色不由得微變,那騎士身著紅色外袍,背上的認旗被風刮得獵獵作響,竟然是晉軍中最為緊急的金牌傳騎 轉眼之間,那數騎已經到了臺下,為首的騎士滾鞍下馬,連滾帶爬的沖上高臺,跪在石敬瑭面前,嘶聲道:“汴京有急信到” 石敬瑭臉上閃過一絲激動,但旋即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伸手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不由得一變,冷聲道:“你起來說話”便將那信使拉到一旁問話,薛舍兒也不敢靠過去,只能竭力將注意力集中到雙耳上,依稀聽到些諸如“破城、登基”之類的零碎話語正當薛舍兒竭力將這些零碎話語拼湊起來還原其原意的時候,石敬瑭已經問完了信使,快低聲吩咐了幾句,便轉身向高臺下走去,剛走了幾步,便轉過身來對薛舍兒大聲道:“薛押衙,傳令下去,讓火器營停止吃飯,披甲持兵,準備應戰” 薛舍兒趕忙應了一聲,跑下高臺發出號令,經過短暫的混亂,五百多火器營的軍士已經準備停當,列隊待命薛舍兒快步跑到石敬瑭身旁,沉聲道:“火器營軍士準備停當” 石敬瑭坐在馬上,目光掃過排列整齊的軍士們,突然高聲喊道:“全營將士,目標,監軍府” “監軍府?”薛舍兒一愣,晉軍各部都有監軍使臣,以確保各軍對晉王的忠誠,李嗣源這里也不例外石敬瑭居然向那里進兵,難道李嗣源已經反了嗎?可這樣一來,他豈不是腹背受敵,他總不會背叛晉王,歸降梁國了?薛舍兒跟在石敬瑭身后,腦海中卻亂成了一鍋粥 “薛押衙”石敬瑭突然低聲道:“大總管已經在汴京登基了” “什么?”薛舍兒聞言大吃了一驚,他是南方人氏,馬術遠不及石敬瑭這些沙陀將佐,險些從馬背上跌了下來,幸好被石敬瑭扶了一把 “不錯怎的?大總管便不能當皇帝了?”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薛舍兒此時頗為尷尬,趕忙解釋道:“大總管功高蓋世,自然做得皇帝,只是這也實在太過突然了,讓末將吃驚的很” “不要說你,便是我也吃驚的很”石敬瑭平日里古板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來,看上去頗為詭異:“汴京不戰而下,朱友貞懸梁自盡,大總管黃袍加身,登基稱帝,這一連串事情湊在一起,都不像是真的了”說到這里,石敬瑭抬頭看天,仿佛在和某個不知名的存在說話:“這個世界,還真是不會無聊呀” 監軍府外,薛舍兒看著火器營的軍士發出一陣陣的歡呼,在他的身后,一名士卒正身手敏捷的爬上旗桿,好將監軍使臣怒目圓瞪的首級掛在上面,這個張承業的親信言辭激烈的拒絕了石敬瑭的招降,并對李嗣源的謀篡行為痛斥了一番石敬瑭則干脆的砍掉了他的腦袋作為回應——既然不能招攬你,那么砍掉監軍的腦袋來表明自己起事的決心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薛舍兒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小心的走到一旁,跳上自己的戰馬,飛的向自己的住所奔去進得屋來,便快的取出白紙,在上面寫道:“汴京已破,李嗣源已登基,魏晉已有嫌隙,舍兒字”寫完畢之后,薛舍兒待到墨干了,將其卷好塞入一個特制的細竹管中,用蠟封好,走到后院,鄭重其事的從鴿籠里取出一只信鴿來,將那竹管牢牢的綁在信鴿的腿上,猛的將那鴿子往天空一擲那只灰白色的信鴿猛的撲扇起翅膀,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周,向南方飛去 薛舍兒看到鴿子飛遠了,這才回到屋中,將筆墨蜂蠟等器物收拾完畢了,這才出來上馬重回到監軍府那里,確認無人發現自己離開過,這才松了口氣 楚州,三國時稱臨淮,西晉因之東晉時建為重鎮義熙中,分廣陵立山陽郡劉宋因之泰始中,僑立兗州治淮陰縣齊曰北兗州,亦為重鎮梁因之太清中,沒于東魏,改置淮州,又分置淮陰郡隋開皇初,改置楚州其地正處于京杭大運河和淮河的交界上,延泗水北上則可直取青徐,而沿運河南下則可直取廣陵,進入大江實乃南北對峙時的必爭之地,呂吳建都于建鄴,以江東淮南為其腹心之地,楚州若是有失,只恐大江兩岸皆有烽火,是以在此地留有重兵守衛 呂潤性站在船首,一陣陣江風從岸邊刮來,將他身后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而他此時的心中,也好似身后的大旗一般,在風中激蕩不久前在建鄴城中的巨大變故給這個年輕人帶來了巨大的沖擊,雖然從小呂方便將其作為自己的接班人培養,讓其在行伍中磨練,雖然呂潤性只有二十出頭,但在軍事和民事上已經有相當的經驗了但是在一切都是在呂方的安排下進行的,由于呂淑嫻只有一個養子,實際上在呂吳太子這個位置上,呂潤性是沒有競爭對手的,也就是說雖然呂潤性在很多方面都經歷過磨練,但唯一在爭奪帝位這個古代皇子最重要的專業技能上反倒是毫無經驗這也是呂方故意造成的局面,這個亂世野心家實在太多,實在沒有多余的政治資源來玩諸子爭位的把戲但是呂淑嫻的突然死去改變了這一切,沈麗娘的突然被逐出宮去,呂方的曖昧態度,這對于那些潛在的野心家來說都是最美味的誘惑,還有什么能比皇帝的寶座大的獎賞呢?不需要多么敏銳的感覺,呂潤性就能感覺到周圍的人對自己態度的微妙變化,雖然他按照陳允的勸諫,主動出外領兵以避禍,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和失落感,充滿了這個年輕人的內心 “殿下,離楚州還有二十里了”一旁,呂宏凱沉聲道呂潤性點了點頭,轉身向船下走去,呂宏凱憂心的看著他,像一只忠誠的狗,但什么也沒有說出口 呂潤性回到自己的房間里,當房門關上了的那一刻,他似乎覺得一直籠罩在自己身上的那股無形的壓力消失了,他輕松的吐了一口氣,躺在自己的臥榻上,如果說這次變故給自身帶來的最大變化那就是自己變得喜歡獨處了,一個人讓他覺得加安全,加松弛,加舒適,馬上就要到楚州了,這種獨處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少了,自己還是好好享受一下 天意 143降臣 呂潤性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微弱的燈光下,天花板上斑駁的紋路也活動了起來,幻化成一頭頭魔獸在相互廝殺、吞噬。突然,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魔獸又恢復了成了斑駁的木紋,呂潤性站起身來,沉聲問道:“什么事?” 門外傳來呂宏凱的聲音:“殿下,楚州防御使高許帶著敬翔乘小舟來了!” “什么?讓他稍待片刻!我馬上出來!”呂潤性大大吃了一驚,他趕緊收拾了一下身上衣著,片刻之后從艙內出來時,臉上已經滿是自信而又溫和的笑容。 “降臣拜見殿下!”敬翔一絲不茍的對呂潤性行禮下拜。呂潤性待其行罷了禮,笑著將其扶起道:“此次潤性領兵北上,事物繁多,不解之處,還望敬使君多多提點!”趁這個機會,呂潤性目光掃過這個梁國重臣,只見其一身皂衣,滿頭白發,顏色枯槁,一副老朽衰頹之貌,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根枯木一般,心中不由生出輕視之心來。 “罪過,罪過!敬某才智愚鈍,老朽不堪重用,生死cao于人手,如何及的殿下年少英銳,如何敢當提點二字。如有一得之愚,自當盡心竭力!”敬翔說到這里,便站到一旁,高許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汴京有急信傳至!” 呂潤性點了點頭,便與高許進得艙來,待到了艙門口,呂潤性回過頭來,笑道:“敬使君也進來吧!”敬翔這才跟了進來, 高許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管,雙手呈上。呂潤性接過竹管,小心的打開封蠟,取出里面的絹書來,湊到蠟燭旁細看。剛看了兩行,呂潤性手上一抖,若非他這年余經歷的變故頗多,養氣功夫大有長進,險些將這絹書丟在蠟燭上了。待到將其看完了,呂潤性稍一思忖,將絹書遞給敬翔,低聲問道:“敬使君,你以為這消息如何?” 敬翔接過絹書,打開一看,身形不由一震,臉上枯槁的神情終于生了變化,眼中流出兩行清淚來,呂潤性心知是看到朱友貞自殺的消息,心中也不由得一動,對敬翔的觀感改善了幾分,沉聲道:“使君,不如你先且去隔壁艙中歇息片刻可好?” 敬翔搖了搖頭,擦去臉上淚水,答道:“罪臣雖名為粱臣,實為朱氏老奴,今見主家亡故,叫罪臣如何不悲戚。還望殿下體諒。但若要為主上復仇,便在這幾日間,老朽還撐得??!”說到這里,敬翔將書信看完,閉目思忖片刻之后,抬頭答道:“殿下,李嗣源登基之事利害牽涉極多,現在所知甚少,一時間也解說不清。不過依老朽所見,這對于殿下來說,是一個機會!” “嗯?怎么說!” “殿下,李嗣源輕兵襲破汴京,隨即登基稱帝,顯然這并非是先前預謀的,而是臨時起意的,甚至是手下將吏臨時推舉,否則這等大事絕不會搞的如此倉促?!本聪枥潇o的分析道。 “不錯!”呂潤性輕擊一下手掌,臉上露出興奮之色。的確正如敬翔所言,古時皇帝登基有一套很復雜的儀式,像李嗣源這般的,就連隋末唐初那等亂世中的草頭天子只怕也不如,顯然是臨時起意的結果。 “既然如此,其倉促登基,就算為了酬功,也得給麾下將士一大筆錢財,不然只怕李嗣源屁股底下那張龍椅只怕坐不穩!”敬翔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來:“而這便是殿下的機會了!” “機會?”呂潤性微微一愣,旋即會過意來,探詢道:“相公莫非是說汴京中的梁國重臣會被勒索財物?” 敬翔笑道:“不錯,殿下,梁國版圖遼闊,如今汴京雖破,先帝棄世,但各地郡縣尚在。李嗣源既然登基稱帝,自然與河東的舊主關系惡劣,豈能不重賞手下將士,以忠其心的。且不說經歷連年征戰,汴京府庫中財物早已空虛,根本不夠他花使,只說這幫驕兵悍將,在這個節骨眼上豈有不侵掠汴京中富戶高門的道理?難道李嗣源還能懲治這些有擁立大功的手下?梁國那些郡縣守臣本來就和汴京高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見了,豈有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若是殿下沒有動作罷了,他們迫于兵威雖然心中懷恨,但最后還是會向李嗣源降服,可若是殿下舉兵北上,彼輩只怕就不會繼續任沙陀賊宰割了吧?” “對,對!”呂潤性大聲笑道:“敬公所言甚是!”隨著交談的進行,呂潤性對敬翔的稱呼也在不斷改變,由使君變為相公,又從相公變為敬公,端的是越來越尊崇,這個從梁國投降過來的老臣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是越來越高。呂潤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道:“我此次只有三營兵來,所征發的新兵編練成伍到這里來至少還需要三十日,待到新軍一到,便立刻出發,敬公以為如何?” “殿下!”敬翔微皺了一下眉頭,低聲道:“那李嗣源也是打老了仗的,這些老臣看出來的,他自然也看的出來,只恐其一穩住了汴京的形勢,便會分兵收取四周郡縣,那汴京乃是道路輻輳,水路縱橫之地,無論是到河洛、河內、山東、淮北都無名山大川隔限,不過六七日便可到,以當地郡縣的守兵,如何能與沙陀鐵騎相抗?必然望風而降。那時主客倒轉,再想進取中原可就難了!” 呂潤性點了點頭,但看他臉上為難之色,顯然還在權衡利害,還沒有下決心。敬翔趕忙繼續勸說道:“殿下所慮無非是沙陀鐵騎精悍,若是兵少了,一旦大軍受挫,后果不堪收拾。但老臣卻以為沙陀兵雖精,但其最可怕之處乃是其本身的那一股子兇悍之氣。彼君臣上下生于朔北之地,習于苦寒,尋思南下,以求富飽,頗有剽銳之氣,是以難當。如今其兵已入汴京,上下所獲何止億萬,將士皆成富家,自保所獲子女玉帛尚且不及,其志氣已盈*滿,如何還勘驅使?是以其兵雖眾,但卻不可畏,若能稍挫其鋒,彼部自然退兵?!?/br> 聽到這里,呂潤性與高許對視了一眼,自從僖宗年間龐勛之亂,這數十年間沙陀鐵騎縱橫中原,或為唐皇,或為藩鎮,雖然偶有敗績,但最終都為他們所覆滅,隱然間已是天下第一強兵,吳軍雖然自成軍以來,也未嘗一敗,但畢竟都是在南方,面對的敵人遠非沙陀軍可以比擬的,呂潤性等吳軍將佐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對河東軍都不無畏懼。但聽了敬翔這番解說,心中不由得豁然開朗,正如敬翔所說的,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由于所處環境艱苦,物質貧乏,所以相比起中原百姓來,這些游牧民族更能夠忍耐饑寒困苦,而且游牧遷徙生活本身也使得他們有更高的組織性,進入富庶的中原改變自己命運的強烈渴望,加上在戰馬和組織方面的優勢,這些少數民族組成的軍隊往往在短時間內能夠爆發驚人的戰斗力。但是一旦進入中原,得到了大量的戰利品,他們的欲望得到了滿足,這種驚人的戰斗力又會迅速衰退掉,這在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上是屢見不鮮的。亞歷山大大帝在東征時曾經下令燒毀手下士兵獲得的所有戰利品,也是這個原因。 “敬公,此事干系重大,我須得先與眾將商議,你一路辛苦,先先去休息一下吧!”呂潤性對敬翔笑道。敬翔趕忙躬身退下,呂潤性將手下將佐召集起來,將方才敬翔的建議復述了一遍,沉聲問道:“你們也來說說,如今應當如何行事!” “殿下,末將以為應該北上!”呂宏凱第一個應聲道,他現在才二十四五歲,正是功名心最旺盛的時候,聽得說有這個一個好機會,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李嗣源稱帝,必然和晉賊決裂,最多能拿出個四五分力氣來。咱們兵少,他們未必知道咱們兵少呀,再說也就個把月時間,大軍就上來了。殿下提萬人便抵定中原,這是何等的武功呀!” “不錯!” “正是,末將愿為先鋒!” 呂宏凱的話語就好像一顆火星,將眾人心中的欲望點燃了,艙中頓時熱鬧了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漲紅了,就要噴出血來一般。呂潤性也不禁被這種氣氛所感染,整個人熏熏然,仿佛灌了兩壺老酒下肚。正當此時,突然有人沉聲道:“微臣以為此事還需商榷!”便好似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頂上。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向聲音來處望去,說話的那人正是高許,他已經四十出頭,在一眾年輕的面孔中顯得格外顯眼。 “殿下,這敬翔說的雖然在理,但焉知此人不是將我軍誆過去,和那晉軍做那兩虎相爭,自己做那卞莊子呀!” “卞莊刺虎!”呂潤性臉色一下子變了,剛剛離開建鄴的他對于這些陰謀伎倆,實在是敏感到了極點。 天意 144麻煩1 “不錯,我大吳與李嗣源,一個在襄城大破梁軍,一個剛剛攻陷汴京。對于敬翔來說,都是敵國?,F在汴京失陷,朱友貞自殺,群龍無首,憑區區徐州之地是絕對無力抵抗的。如果能引得我大軍北上,與李嗣源拼個你死我活,說不定梁國還有復國之望。須知此人素來以狡黠多智而聞名天下,方ォ那些也只是他一面之辭,焉知不是他故意來誆騙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