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節
施樹德躬身道:“天威之下,世人皆是如此。至于這時機,老奴有一點淺見,不知娘娘可否愿意拔陋俯聽?!?/br> “施公公請講!”沈麗娘此時也感覺到了對方與自己的結好之意,心下大定,低聲道:“麗娘若能回宮,此生此世也不敢忘了公公的這番心意!” “不敢!老奴刑余之人,當不得,當不得!”施樹德拜了一拜,低聲道:“陛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世間常人初時不解其妙,往往事后才嘆服不已。依老奴看來,陛下將娘娘逐出宮中,禁閉在這崇化坊中固然有保護娘娘,緩解外部壓力的用意。還有‘引蛇出洞’之意,娘娘請想,中宮之死既然和娘娘無關,那必然是另外一人所為,再將水攪渾,使那借刀殺人之計,將娘娘除去,從中取利。那陛下便佯裝不知,將娘娘逐出宮外,讓那廝自以為得計,露出痕跡來,再將其一網打盡。那時真相大白天下,娘娘自然洗去冤情,重進宮中!” 這里說兩句:說書中宮斗不可信的同志們可以去看看漢武帝末年的巫蠱案,原因更是可笑之極,但是結果卻一點都不可笑。要記住,這不是金田一的偵探小說,而是古代宮廷斗爭,這種斗爭不需要綿密的邏輯,也不需要充分的證據,只要有利益的沖突還有一個觸發的原因就夠了。說到證據,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來俊臣、周興等人的名字總該聽說吧!他們想要你說什么,你就會說什么。 天意 139崩潰 說到這里,施樹德走到門旁,輕擊了兩下手掌,外間五六名粗使婦人搬進來十余個大小包裹,他指著這些包裹道:“娘娘,陛下擔心你在這里住的不習慣,本欲將你在宮中用慣的器皿送來,但又怕那隱藏在暗中的賊人在宮中有耳目,誤了大事。便又暗中遣人重新挑選了一套一摸一樣的,遣老奴這次帶來!” “奴家愚鈍,誤了郎君之心!”聽到這類,沈麗娘已是淚盈雙眼,先前對呂方的滿腔怨尤完全化作了自責,她走到案邊,取來筆墨,揮毫寫下數行文字,待墨干了,小心折作一條鯉魚狀,轉身來到施樹德身旁低聲道:“勞煩公公將此物帶與陛下,麗娘在這里謝過了!” 施樹德鄭重其事的雙手接過信箋,納入袖中,低聲道:“娘娘且放心,老奴自當省得!請娘娘在這里安居一些時日,諸事必當有所轉機!”說罷便躬身離去,他出得屋來,臉上立刻又恢復了先前那股冷峻神色,在旁人眼里,哪里還有半點屋中模樣,全然是剛剛受呂方之命來這里呵斥有罪嬪妃的欽使模樣。 在此之后,建鄴城中還是老樣子,呂方躲在未央宮中,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發出旨意,將呂雄任命為權知陵墓使,擔任監造呂淑嫻的陵墓的任務,本來呂方自己就有在鐘山腳下選了一塊墓地,也有開始動工,呂淑嫻的突然死亡,使得工程進度必須加快。呂雄得到詔命后,當天夜里就搬出建鄴城,到工地上吃住去了。朝中群臣見狀,誰也不知道上意如何,正當群臣莫衷一是的時候,突然宮中有使節趕到,吳王要立即召見群臣。 未央宮,內殿,十余名文武重臣分兩廂站開,雖然他們竭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不讓自己的臉上流露出內心的激動,但每個人都在小心的觀察著別人,想要從別人的舉止中猜測是否這次召見的目的,是否和自己的前途相關。但每個人都是一無所獲。 “吳王到!”隨著一聲拖長了的通傳聲,群臣趕忙抖擻精神,肅立起來,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呂方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坐在當中的那張矮榻上。和往日不同,此時的他身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錦袍,胸口和袖口的金絲龍紋在燭光下閃著光,分外耀眼。 “微臣拜見陛下!”隨著整齊的聲音,群臣向矮榻上得呂方下拜行禮,站在矮榻旁的施樹德用尖銳的聲音答道:“眾卿平身!” 呂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上,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最后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有消息傳來,四天前晉軍大將李嗣源由鄆州出發,疾行數百里,攻破粱都汴梁!梁帝朱友貞下落不明,鎮守徐州的梁國重臣敬翔已經遣使來,請求內附!” 呂方話音剛落,群臣稍微靜了一下,旋即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呆滯的表情,雖然這些年來眾人對于梁國都貶稱為“逆賊”、“亂臣賊子”、“黃巢余孽”,但事實上,在唐帝國崩潰之后,在諸藩鎮當中,梁國據有了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塊領土,不但長安、洛陽東西兩京在其控制范圍之內,而且下轄的人口、資源都是其他藩鎮無法比擬的。如果從過往的歷史來看,梁國在后世會被稱為“中國”,中原、正統;而呂吳則只能和偏安、南朝、江東之類的詞匯相關。即使在贏得了襄州之戰,俘獲了十余萬梁軍;吳臣中最樂觀的人也不認為北伐中原,一統天下是短時間內就能達到的目標。而突然之間,梁國這個龐然大物突然崩潰了,通往中原的大門已經敞開在眾人的面前,這幾乎讓他們有些不敢相信。 “大喜,大喜呀!”高奉天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上前一步,腳下卻被地毯絆了一下,險些摔了一跤,他的上身晃了一下,旋即站穩了身子,高聲道:“陛下有天命在身,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呀!” “是呀!陛下有天命在身,微臣為陛下賀!” “萬喜,萬喜呀!” 內殿頓時充滿了狂喜的氣氛,即使是互不想讓政敵,這個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每個人都意識到了這一切意味著什么,他們大聲的歡笑著,以至于都忘了此事的禮儀。呂方也沒有打斷他們,只是坐在矮榻上微笑著看著他們。 范尼僧大聲道:“陛下,此乃彩虹難逢的大好機會,淮北諸州,徐州為大,當年楊行密雖然橫行江淮之間,但未得徐州,不得窺中原之地,敬翔歸附,正是北上中原的大好時機呀!” “范長史所言甚是,梁國瓦解,若我以輕軍出泗口入徐州,一軍由襄州越義陽三關,經葉縣直指汴梁,大發檄文,中原各軍州定然望風而降,臣敢情大王立即發兵!”陳璋也出列大聲道,襄州之戰后,他也隨著呂方一同返回建鄴,作為一名武將,他對于現在吳軍的態勢更為了解。在襄州之戰后,吳軍的大部分機動兵力都已經在以襄城為中心的漢水中游廣大區域,只有隸屬殿前司的部分軍隊隨呂方返回建鄴。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沿著廣陵——楚州——徐州——汴梁這個方向發起進攻,以吳軍現有的態勢是不現實的,但如果要進行調整,則需要相當的時間。以現有的情報來看,晉軍已經攻陷了汴京,而且朱友貞本人的情況不明,很有可能已死或者落入晉軍的手中。如果吳軍的行動遲緩,中原的大部分還在觀望中郡縣都會投入晉軍的陣營,甚至已經投靠己方的也會改變主意,轉而投靠晉軍。這種后果對吳國是無法接受的。而陳璋的建議則是立即從建鄴派出一支輕裝部隊,沿著運河而上,直入徐州,先控制住這個淮北重鎮,同時讓襄州的吳軍主力通過義陽三關,越過大別山脈,然后向北進軍。 呂方點了點頭,但對于陳璋的意見卻并沒有立即表達意見。原因很簡單,從理論上講陳璋方才提出的方略是很不錯的,兩路吳軍協同進軍,出義陽的吳軍主力可以牽制占領汴京的晉軍,使其不敢貿然南下,進攻兵力空虛的徐州;而占領了徐州的吳軍則可以利用敬翔對梁國殘余地方勢力的號召力,不戰而獲得淮北眾多郡縣的支持,使得由西而至的吳軍主力免去轉運糧食的困苦,使其進軍的速度更快,而現在這個時候,速度往往就意味著勝利。但兩路吳軍相距近千里,想要有效的協同極為困難。更重要的是,晉軍和梁軍不同,對于吳軍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敵人,敵軍的數量、已經控制的范圍,粱國各個郡縣對其的態度等等情報都一無所知,在情報如此匱乏的情況下,發動大軍分兵合進是非常冒險的行為。 呂潤性站在下首,卻有些神不守舍,一條條深深的皺紋刻在了他本來光潔的額頭上——這是這些天來的苦悶和打擊給他留下的留下深深地痕跡。四周眾人的激動和興奮好似和他都沒有什么干系。 “如果在一個月前,自己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歡呼雀躍,大聲要求父王將最困難的任務交給自己,滿懷著信心帶領大軍,去征討敵人吧!”此時他不禁有些羨慕起王自生來,自己的這個好友不用像自己這樣苦惱,只需要打敗戰場上有形的敵人就可以了,然后就可以獲得功勛和恩賞。而自己則還要對付那些在自己背后的無形的敵人。這可就太困難了。想到這里,呂潤性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來。 “殿下!” 呂潤性耳邊傳來一個細不可聞的聲音,他驚訝的轉過頭來,只見陳允站在他身旁,正和其他人一般面朝著呂方,滿臉都是激動,不像是有話和自己說的樣子。呂潤性本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耳邊卻又傳來一聲:“殿下,你何不請戰!” 這時呂潤性已經很確定聲音是來自陳允這邊,但陳允還是面朝著呂方,嘴唇也是閉合,并無說話的樣子。這時他突然想起父親呂方曾經和自己提起過陳允以前曾是一名隱士,會很多奇異之術,其中就有一種奇術,可以口齒不懂,而從腹中傳出話語,想必現在自己聽到的便是這“腹語”之術了。 “殿下可曾記得重耳、夷吾故事?”陳允看到呂潤性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腹語,第三次用腹語低聲道。 “重耳、夷吾故事?”呂潤性一愣,旋即他便反映了過來,他低下頭去,做出整理自己衣袖的樣子,低聲道:“在內則亡,在外則生?” 陳允并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呂潤性頓時感覺到一股涼意,他咬了咬牙,上前行禮道:“父王,出兵徐州之事,孩兒愿服其勞!” 殿中頓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呂潤性的身上。呂方撫摸了一下右手的憑幾,沉聲道:“潤性,眼下敵我情況不明,出兵之事風險甚大,你可想清楚了?” 天意 140報仇 呂潤性咬了咬牙,抬頭直視呂方的雙眼,道:“我們不清楚晉軍的情況,晉軍也是一樣重生成蟲最新章節列表。李嗣源破了汴京,已經搶了先手,若是咱們不緊跟上,只怕便步步落在后面,再也趕不上了;再說那敬翔乃是第一個遣使請求內附的,若是兒臣領兵前往,梁國各州縣就明白了父王進取中原,一統天下的決心,而不是偏安之輩,這樣他們才會愿意選擇大吳!” “好,好!”呂方聽到這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有勇有謀,這才是我呂家的好兒郎。不過現在建鄴只有兵力空乏,算來算去也只有新軍三營,算上淮上可以抽調的也不過兩萬余人,你看可夠?” “兒臣以為至少要五萬人,‘受降如受敵’,那敬翔與我大吳并無恩義,只是欲借我之力抗晉寇罷了,若是我兵少了,只恐其會輕視于我,反倒生出事端來!” “嗯!你能想到這些就好!“呂方欣慰的點了點頭:“這樣吧,你先領殿前司三營兵北上,廣陵周邊郡縣多為兵家子弟,驍勇善斗,明日陳大將軍便去廣陵募二萬人,廬州募兩萬人探古。多則十五日,少則十日,自會沿河隨你北上!”原來呂吳這些年來戰事不息,為保證有足夠的兵員補充軍隊,便在建鄴、廣陵、杭州、武昌、越州、洪州等要地設有大行臺,大行臺在周邊州縣分轄折沖府,負有組織兵戶cao練之責,一旦到了需要的時候,便依照名冊抽調軍士,便是萬人也不過數日間便能征集。雖然在新軍中已經募兵的數量已經漸多,但絕大部分士卒的來源還是從各折沖府上送的征士中挑選出來的。 “多謝父王!” 汴京城。雨下得好像瓢潑一般,斜飛的雨線將天地相連,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城門外不遠的汴河暴漲了起來,河里已經不復往日的平靜,在大雨中,即使站在城墻上,也能夠聽到一陣陣濁浪拍打在河堤上的駭人巨響。 高大的東門洞內,兩廂滿滿當當的跪著十七八個人,從他們滿身的朱紫來看,這些人在朝中的官職都相當高。雖然高大的頂拱遮擋住了大部分雨水,但是一陣陣大風還是將雨水從外面卷了進來,將人們身上的衣衫打得透濕。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人們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但卻沒有一個人起來換件干衣服,在他們的心中,就好像外面的天氣一般,籠罩在晦暗的雨霧之中,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從這場毀滅梁國的暴風雨中幸存下來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些已經被雨水和寒冷弄得筋疲力盡的人們強打起精神,俯下身體,讓自己的面孔緊貼地面,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來,所有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命運現在已經掌握在即將到來的征服者手中了。 “吁!” 李嗣源猛的勒住韁繩,坐騎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馬蹄猛力踐踏在泥水里,濺起好高。李嗣源凝視著不遠處在雨霧中巍峨的汴京城樓,目光悠遠,仿佛在努力回憶過去的事情一般。 “父親,雨水這么大,咱們快些進城吧!”李從珂大聲喊道,這時一陣急雨打在他的臉上,幾乎睜不開眼睛,看上去有些狼狽。 “三十年,有三十年了!”李嗣源喟然嘆道:“想不到我還能在回到這兒!” “什么?”在風雨中李從珂根本聽不清楚義父在說些什么,正要細問,李嗣源猛的踢了一下坐騎的側腹,沉聲道:“走,讓某家看看這汴京城中還有什么人物!” 隨行的騎士趕忙跟上李嗣源的步伐,自從一個多月前李嗣源領十余萬晉軍從楊劉渡河以來,晉軍連戰連勝,一連攻取了鄆州,德勝等要地,又在汶上擊破了梁軍大將謝彥章,斬俘梁軍六萬余人,領軍直逼汴京,汴京城中守將彷徨無計之下,只得開城歸降沙漠鷹最新免費章節??吹脚c自己苦斗了三十余年的強敵終于覆滅,李嗣源不禁百感交集。 李嗣源策馬進得城門,在他的兩邊跪滿了歸降的梁臣,他們的面孔緊貼著地面,身上本來十分華麗的朱色或者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濕,黏在身上,透出一種惡心的暗紅色來。李嗣源的目光掃過眾人,問道:“城中梁臣都在這里嗎?” 最前面的那人抬起起頭來,已經凍得鐵青色的面孔擠出一絲笑容來,正是趙巖。 “啟稟大將軍,城中三品以上官員皆在這里!” “那偽帝朱友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