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節
朱友貞驚喜的抬起頭,只見說話那人白面長須,滾圓的臉龐就好像一塊發酵的很好的面團,卻是梁帝的小舅子,此次梁軍名義上的統帥——觀軍容使張漢杰。 朱友貞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自己這個小舅子的本事他其實心里也有數,攬功貪賄是一把好手,領兵打仗那就不敢恭維了,若非自己夾囊中實在是沒有信得過而且有能力的人,哪里輪得到他去當這個觀軍容使。這樣一個人在軍議上發言,倒是少見的很。 “張愛卿請說!”朱友貞說道,隨即他壓低嗓門提醒道:“此乃軍國大事,汝請慎言!” “微臣曉得!”張漢杰低聲答道,隨即他高聲道:“以微臣所見,如今之計應當退兵,現在情況很清楚了,吳賊城防堅固,難以猝下,繼續硬攻,不過徒然多死人罷了。陛下此行帶來的都是百戰之余,若是傷損多了,拿什么去抵御河上之寇?拿什么保衛汴京?” “這個!”朱友貞聽到這里,不由微微一愣,出乎他的意料,張漢杰的意見雖然說不上十分高明,但也中規中矩,在眼前的形勢下也是一條出路,這和他平日里的昏庸模樣倒是大有長進,只是這等重大決定自己倒是不能一開始就定調子,還是先多聽聽其余臣子的意見為妙。想到這里,朱友貞對張漢杰點了點頭,道:“張愛卿你先退下吧!你們以為如何呢?”朱友貞對其他臣子問道。 張漢杰退回了行列中,他低下頭,好不讓旁人看到自己臉上得意的笑容。如果說這些天來梁軍最開心的那個人,那一定就是他張漢杰莫屬了。雖然梁軍屢攻吳軍壁壘不下,損兵折將,但自己的死對頭所獻的方略在現實面前撞的粉碎,這難道不是一件大喜事嗎?此役之后,那個王彥章從漢南輸了個灰頭土臉回來,還能像以前那樣手握重兵,橫行霸道嗎?自己也再也不用擔心這廝領著兵殺進汴京城找自己的麻煩了,不,到那時候自己想要弄死這個不合時宜的敗軍之將,還不是跟捏死一只螞蟻一般,若非現在在大堂之上,張漢杰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時李振走出行列,沉聲道:“陛下,老臣以為不可退兵。依照先前擬定的軍議,陛下領大軍圍攻樊城,王將軍領兵在漢南伺機解襄州之位,兩軍夾攻吳賊。若陛下獨自退兵,那王將軍在漢南便是孤軍深入,必敗無疑,吳賊便可并力于漢北。襄州之圍不解,城中守軍糧盡之后也只有出降,那時主客之勢轉易,只怕荊襄之地便為吳賊所有,那時彼北可直上河洛,西可進取關中,只恐中原雖大,無一安枕之地了!” “李公所言甚是!”朱友貞點了點頭,李振的話已經將退兵的危害剖析的十分分明,一旦荊襄落入吳軍手中,不但使得整個長江中下游都落入吳國手中,吳國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腹心區域遭到上游敵軍的進攻,而且荊襄本身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跳板,從那里出發可以直接打擊到關中、宛洛、淮蔡等地,在失去了河北之地之后,梁國幾乎所有的腹心區域都直接暴露在吳軍的打擊下,荊襄落入吳國這樣一個強敵的手中,對于梁國來說幾乎就是亡國的代名詞。 天意 121趕到 張漢杰站在一旁,看到李振侃侃而談,將自己的建議駁斥的體無完膚,心中不由大怒。但他畢竟只是一個憑借裙帶陡然至高位的佞臣罷了,方才那番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現在又不能像過去那般從jiejie那邊向朱友貞耳邊猛吹枕頭風,朝堂之上又如何能和李振這等久在中樞,胸有韜略的人物爭辯,張漢杰只得站在一旁暗中咬牙切齒,恨恨不已。 張漢杰正在一旁暗恨的時候,堂下突然一陣通報聲,又有一名傳騎快步跑上堂來,眾人的說話聲一下子停了下來,目光一下子積聚到了這個帶來了最新消息的人身上。 “稟告陛下,漢南有緊急軍情報來!” “什么?漢南?王大將軍那邊有消息來了?”朱友貞聞聲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向前邁了一步,似乎要直接向那傳騎詢問一番,旋即他發現自己的舉動有些失態,趕忙重新坐回位置上,用一種比較舒緩的語氣問道:“嗯!你且將文書呈上來吧!” 這時早有shi衛上前從那傳騎手中接過文書,又呈送到朱友貞面前。朱友貞接過書信,小心的察看了火漆的封口沒有破損,這才拆開書信,打開一看,剛看了兩行,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舉手加額道:“列祖列宗護佑,兩日前王公清晨趁大霧攻破吳賊的夾城,已經解了襄州之圍!” 堂上頓時傳來一陣輕微的歡呼聲,幾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只有一個人例外——張漢杰竭力在肌rou扭曲的臉上擠出一些笑容來,這讓他那張肥胖的臉看上去有些怪異。 “恭喜主上,賀喜主上!襄州城之圍一旦解開,吳賊兩面受敵,勢必不能久守,只要我軍加緊進攻,大勝可期,這都是陛下厚德所致呀!”一名臣子反應十分機敏,第一個跑到朱友貞面前恭賀道。 “哪里,哪里,這都是諸位愛卿籌劃有功,將士用命,祖先護佑,寡人德薄的很,如何敢居功!”朱友貞的臉幾乎要笑成了一朵花,語氣也是言不由衷的很。此時在朱友貞的心里,李亞子的中炮而死,眼前的大勝,各種各樣的好事不斷的出現,他幾乎要覺得自己真的有天子命,德配天下了。 “李公,你且將這戰報讀于諸位愛卿聽聽,讓大家都高興一會!”朱友貞笑著將手中只看了兩行的文書遞給一旁的李振,他此時的心情好的出奇。 “喏!”李振恭敬的接過文書,轉身面對眾人抑揚頓挫的大聲朗讀起來,他剛念了兩行,臉色突然大變,語音竟然停住了,正微閉雙眼聽信的朱友貞睜開雙眼,看到李振那震驚的臉色,這才感覺有些不對,問道:“李公,怎么了?” “陛下,您且自己看看吧!”李振雙手將那文書重新遞回朱友貞,臉上的神情萬分嚴肅。 朱友貞接過書信,從自己方才看完的地方接著看了下去,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只見書信上面赫然寫道:“然襄州城中只有數日之糧,王公不得已,接引孔山南所部讓城別走。吳軍大至。我師回軍大戰,不勝。王公自刎,孔山南以下將吏數萬皆為吳賊所獲,襄州城亦落入賊手!” 朱友貞的手指劇烈的顫抖起來,信紙在他的手中扭曲變形,就在這一瞬間,朱友貞就嘗到了進入天堂,又從天堂跌入地獄的滋味,這種命運的巨大反差讓他感覺到胸中有一種想要辱罵、砍殺、毀滅的沖動,但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控制住了他,讓他除了手指顫抖和臉色變得極為蒼白以外,外面竟然沒有什么變化。 過了半響功夫,朱友貞低聲道:“傳令下去,讓各軍退兵,停止進攻樊城!”他說話的聲音和腔調和平時沒有什么區別,但不知道為什么,眾人聽在耳里卻感覺到聲音中少了點什么東西,仿佛其中的生氣被什么東西吸走了一般。 “喏!”作為觀軍容使,張漢杰莫名其妙的上前領命,突然而來的好消息讓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心中也在猜想著那封神奇的書信里到底寫了什么,但現在朱友貞顯然不是一個好的詢問對象,想到這里,張漢杰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對面的李振。 “寡人有些累了,今天就到這里吧!”朱友貞站起身來,有氣無力的做了個讓眾人退下的手勢,便向堂后行去,他身上那副精美的盔甲現在仿佛也變得暗淡無光了。 張漢杰看了看朱友貞的背影,稍一猶豫,結果還是轉身向李振那邊走去,此時堂上的群臣已經有不少人向李振那邊圍過來了,李振拱了拱手,道:“列位,你們不要問了,我現在什么都不會說的,反正很快你們就知道了,見諒,見諒!”說著便第一個向外走去,眾人見狀也不好攔他,張漢杰見狀,稍一猶豫便還是尾隨了上去,當看到李振快到了自己的馬車前時,他才加快腳步,一邊趕過去,一邊喊道:“李公,且住,且??!” 李振聞聲轉過身來,看清來人是張漢杰后,眉頭微微一皺,還是拱手行禮道:“張宣徽!” “當不得,當不得!”張漢杰趕忙回禮,一邊回禮一邊用一種很熟絡氣笑道:“李公是前輩,還是稱漢杰為三郎吧!” “這個!”李振微微一愣,仿佛有點不適應似地,隨即道:“張宣徽你是為了方才那封書信的內容來的吧?其實告訴你也無妨,那信中說的乃是漢南的戰情,我軍先勝后敗,王彥章利用晨霧襲破了襄州城外的吳軍夾城,解了襄州之圍,但城中無糧,無法固守,王將軍不得已只得接應城中守軍別走,這時吳軍的援兵趕到,大敗我軍,如今襄州城已經落入吳賊手中!” “原來如此,怪不得陛下如此!”此時張漢杰的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旋即他才意識到自己流露出了不該有的表現,趕忙尷尬的咳嗽了一聲,竭力裝出一副悲痛的模樣,問道:“這當真是可惜的很,信中可有提到王將軍現在如何了?” 李振目光凝視張漢杰的雙眼,對方仿佛無法承受這種重壓,低下了頭。 “王將軍戰敗自刎,也算是為國盡忠了,至于孔山南一下數萬將吏皆落入吳賊之手,漢南之事已經不可復問,眼下情形已經糟糕之極,若是一個不好,便是亡國破家之禍,我輩身為梁臣,既食君祿,自然要同心協力,共度難關呀!”說到最后幾句,李振的語氣十分沉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張漢杰連連點頭,但語氣卻頗有些言不由衷,李振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搖頭,但事以至此,自己能做的也就這么多了,便拱了拱手,道:“老夫有些倦了,若無別事,便告別了!” “李公請自便!”張漢杰趕忙拱手回禮,待到李振走遠了,他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李振你這個老東西,從剛才便幫著那王瘋狗說話,現在看到人家死了,又裝出一副一心為國的樣子。哼!君子報仇,從早到晚,王瘋狗死了就算完了?部屬親族一個都別想跑!看回去了一個個收拾掉!”說到這里,他才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漢水之上,大隊的樓船正在逆流而上緩慢行駛,在其中一條最大的,也是裝飾的最為華麗的戰船艙中,呂方斜倚在錦榻上閉目養神,一名青衣婢女正在輕手輕腳的替他捶著tui,另外一名婢女則在替他打扇。地上鋪著最好的bo斯地毯,一旁的幾案上放著一只精美的嵌金飾銀獸首銅香爐,一縷淡青色的檀香煙從裝飾成獸口模樣的香爐出口流出,使得艙中充滿了一種十分舒適的香氣。除了微微的晃動以外,你簡直無法想象這是在一條戰船之上。 這時,艙外傳來兩下輕微的敲門聲,那名打扇的婢女小心的放下團扇,無聲的走到門旁,將艙門微微的打開了一條小縫,只見陳允正站在外間,低聲問道:“主上可醒著?” 那婢女微微一福,低聲道:“剛剛才睡過去不過兩刻鐘!” “哦!”陳允稍一猶豫,旋即用一種打商量的語氣問道:“那可否叫醒一下主上,襄州那邊有緊急軍情!” 那婢女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來,旋即低聲道:“陳相公,并非奴家與你為難,只是這些日子來主上脾氣不太好,前兩日有個姐妹做的不如意,便拉下去打了三十棍子,丟了性命——” 陳允聞言一愣,這幾年來,隨著呂方位置日高,那種人主的不測之威的感覺也日盛,饒是他是朝中重臣,站在呂方面前也感覺到有些惻惻,不似過去那般君臣相得。他正猶豫間,里間的呂方睡得本就淺的很,已經聽到外間的聲響,坐起身來,沉聲道:“外間是何人說話?” 陳允聞言身形一震,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陛下,是微臣,襄州那邊有緊急軍情!” “是陳公呀,進來說話吧!”呂方聽出了陳允的聲音,聲音和緩了些…… 天意 122退兵 陳允聞聲趕忙快步進得船艙,便看到呂方斜倚在錦榻上,也許是剛剛被醒來的緣故,臉上神情有些臭臭的。陳允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趕忙斂衽下拜道:“驚擾圣駕了!” “起來吧!軍情要緊!”呂方伸出手做了個虛扶的手勢,對一旁的婢女道:“替陳公取副錦墩坐著說話吧,這私室之中便不必如此拘禮了!” 陳允趕忙拜謝,小心在錦墩坐下,待到那兩名婢女都退下了,艙中只剩下呂、陳二人。陳允才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了上去,低聲道:“陛下,世子那邊傳來消息,我軍大勝,梁軍大將王彥章戰敗自刎,斬首萬余,孔勍以下三萬余人皆為我軍生獲,襄州城已下,漢水以南已無憂矣!” “哦!”呂方臉上立刻露出了興奮的神情,從陳允手中接過書信,細看了起來,看完了一遍還嫌不足,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方才放下書信,笑道:“小兒輩竟已破賊!” 陳允看到呂方此時的心情相當不錯,起身斂衽下拜道:“世子賢明,主上大業后繼有人,可喜可賀呀!” “罷了,罷了,潤性他還嫩的很,這一仗也是陳璋打的!”呂方擺了擺手,他口中雖然在謙虛,但任誰都能看出他此時的自豪,這時呂方話鋒突然一轉:“不過這次他還是長進了點,信中對自己用兵的差池之處一一點明。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打仗的,錯了不怕,就怕錯了不知道自己錯了,知道長進就好!” “陛下所言正是至理,世子天資聰穎,還懂得采納雅言,將來定然是一代明君!”陳允附和道,原來在信中呂潤性并沒有隱瞞吳軍先敗后勝的事實,還將自己準備不足,被王彥章擊破夾城,解了襄城之圍的事情仔細復述了一遍,狠狠的自我批評了一番,兒子這種勝不驕的態度讓呂方十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