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節
“稟告米相公,那武庫防守甚嚴,弟兄們攻了兩次,都沒沖開口子,馬、李二位將軍便打開這坊市,想要取些房門、木材打制擋箭的櫓盾,現在還在坊里還沒回來呢!”那人見米志誠臉色極為難看,趕緊小心答道,生怕哪里說錯了話,惹來禍事。 “攻了兩次?”米志誠冷哼了一聲,像他這種打老了仗的,豈會看不出底細,那武庫圍墻下總共也就十來具尸體,分明是象征性的攻了一下,就退回來了,只怕連附城都沒有,只是他現在手下的并非是指揮慣了的精兵,而是仆役和士兵臨時混雜而成的,若是催逼的緊了,只怕反而生出亂事來只得強壓下怒氣,沉聲道:“你帶我去找馬、李二位將軍,給我這些手下弄點吃食來?!?/br> “是!”那人應了一聲,回頭招呼了兩聲,便有兩人過來,領了米志誠的部屬,到了坊里的一家酒肆,里面的戶主早就被弄醒了,給這些叛軍煮吃食。米志誠隨那人進了坊市,隨處可見飽掠而歸的叛兵,看來他們木材門板沒弄到多少,門板后面的家私倒是弄到了不少??吹竭@般情景,米志誠心中不由得暗自搖頭,既然沒有將楊隆演和史太夫人控制在手中,那就只有攻下武庫,用里面的弓弩和甲胄來武裝自己手下,再盡可能的將事態擴大化,引誘其他的潛在不滿分子一起行動,才有可能將局面翻轉過來??稍诂F在這個關鍵時候,馬、李二人連部屬都約束不住,想到自己和這樣的人共謀起事,米志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悔意。 “馬將軍、李將軍!米相公來了!” 喊話聲將米志誠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過來了,他抬起頭來,只見馬謙、李球二人就在不遠處,正滿臉油汗指揮著十幾個手下拆卸一座生藥鋪子的大門,那生藥鋪子開的頗大,大門乃是用棗木包鐵打制而成,莫說是弓弩,就算是石彈砸上去也只是多個坑而已,只是頗為堅固,十幾條大漢花了好大功夫,還只拆下一半來。 馬謙、李球二人聞聲抬頭看到米志誠,趕緊跑了過來,相距還有丈許遠,馬謙就大聲問道:“米相公,王府那邊事情如何了?”一旁的李球心思要細密的多,趕緊扯了扯同僚的衣袖,低聲道:“小點聲,這可不是小事?!?/br> 馬謙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閉嘴,可旁邊的手下們早就聽到了,紛紛豎起了耳朵,聽了起來。米志誠低聲咳嗽了一下,強打精神道:“一切順利,大王和太夫人已經拿下,正在往這邊來的路上,正好碰到徐溫,那廝中了我一箭,可惜未曾射中要害,讓他逃走了?!?/br> “太好了!”馬謙聞言大喜,笑的連臉上的麻子都要透出光來,繼而跌足嘆道:“可惜是在夜里,不然以相公神箭,定然能取徐溫那廝的狗命?!?/br> 李球卻是不同,他看到米志誠眉宇間滿是憂愁之色,絕非一切順利的模樣,便將米志誠與馬謙二人拉到一個僻靜處,低聲問道:“既然如此,那米相公為何不和大王和太夫人一起過來,這是何等緊要的事情,豈能托付給他人?!?/br> 米志誠聞言不由得一滯,心知自己方才的謊言瞞不過李球這等精明人,他稍一權衡,便決定將實情和盤托出,低聲將前往王府,碰到徐溫,將計就計射傷徐溫,被擊退,方才眾人在旁不欲走漏消息的事情一一說明。馬謙聽到楊隆演和史太夫人還在徐溫手中,情緒立刻低落起來,倒是李球情緒沒什么變化,米志誠看在眼里,對其的評價高了不少。 “米相公,徐溫那廝傷勢輕重你可有底細?!崩钋蚵犃T事情經過后,思忖良久后沉聲問道。 “當時場面混亂得很,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徐溫中箭后還能拔箭指揮手下反撲,想必傷勢不重吧!”米志誠話語間神情頗為沮喪,心中也在后悔為何當時不射準點或者再補一箭,現在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卻以為并非如此,若是徐溫傷勢不重,只怕就已經領兵窮追不舍了,你當時手下戰力參差不齊,他豈會看不出來?怎會讓我們在這里舒舒服服的圍攻武庫,徐溫又怎么會不知道這里面的盔甲軍器的重要性,依我看他當時傷勢不輕,為了保持手下軍士的士氣,才強忍不發,將你擊退后,就挺不住了,手下不敢妄動,準備等到天明事情分曉了再做主張?!崩钋虺谅暣鸬?,他思慮頗為嚴密,居然從米志誠話語中得到的一點只言片語便將當時的分析的七七八八,非常接近真相了。 馬謙聽到這里,精神一振,笑道:“若是徐溫受了重傷,那就群賊無首,就算大王和太夫人不在咱們手里,也還有的一博之力,不過首先得把這武庫打下來?!?/br> 米志誠站起身來道:“不錯,拿不下這武庫一切都是白搭,對了,你們器械準備的怎么樣了?” “梯子、盾牌做了不少,不過大的倒是沒有,正拆那生藥鋪子的大門?!瘪R謙伸手指了指正在費力拆除大門的手下,苦笑道:“看樣子至少還有兩刻鐘?!?/br> 米志誠走了過去,看了看正在忙亂的手下,那大門的確結實得很,而且看樣子沒有七八條見狀漢子,也搬動不了。他突然吸了吸鼻子,轉身問道:“好重的味道,這里面都是些什么?” “生藥鋪子,還能有些什么,大概是些硫磺、藥草什么的吧!”一旁的馬謙隨口應道。 “硫磺?那想必砒霜巴豆之類的也有吧?”米志誠若有所思的問道。 “這些應該也是有的吧,這么大的鋪子?!?/br> 米志誠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擊掌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大侵攻 第605章 蕭墻(5) 第605章 蕭墻(5) 武庫的圍墻的內側空地,橫七豎八的躺著二十多條漢子,黑暗中,如果沒有不是傳來的沉重喘息聲,幾乎讓人以為這些一動不動的軀體不過是些尸體而非活人。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大門旁的箭樓上沖下來一條矮壯漢子,粗魯的在最近一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腳,低喝道:“都給老子起來,上墻去,那幫子反賊又上來了?!?/br> 躺在地上休息的守兵們不情愿的爬起身來,場中依稀可以聽到零星的抱怨聲,一個多時辰前發生的西門火災使武庫守臣帶了一半多的人手出門救火,可救火的隊伍卻在半路上遭到了伏擊,幾乎全軍覆沒,緊接著就是一隊不知道從哪來的家伙喬裝作出去救火的人想要使詐攻破武庫,卻被守兵識破,被亂箭射退,武庫的守將由于在夜里,也不敢追擊,只能將大門內側用米袋柴捆堵死,準備拖到天明再作處置。這些守兵已經辛苦了一個白天,夜里也不得休息,自然是怨氣沖天。那矮壯漢子見狀罵道:“一群賤骨頭,還不動作快點,不然攻進來,大伙兒都是個死!” 聽到頭目的咒罵聲,守兵的動作才快了少許,紛紛爬上墻頭。只見圍墻外的空地上有四五伙攜帶者簡單器械的攻城者向圍墻這邊慢慢移動過來,總共約莫有百余人??吹綌橙硕喟胗卸芘频确兰餍?,守兵頭目示意手下先將弩機長滿,莫要放箭,他打算等到那些攻城者靠的近了,再用石塊投擲,將敵方隊形打散了,再用弓弩射殺。 可那些攻城者行動頗為遲緩,進三步退兩步的,墻上守兵還可以依稀聽到傳來的呵斥聲,顯然這些攻城者的素質參差不齊,固然有戰斗意志頑強的精銳,也有相當一部分被裹挾的充數者,看到這景象,守兵的士氣一下子就高漲起來了。 眼看著最近攻城者相距圍墻的距離只有二十多步了,守兵頭目卻示意手下再放近些。這時,攻擊者一方突然向武庫這邊扔了一些東西過來,守兵們下意識的蜷縮起身體,減少被擊中的可能性,可立刻就覺得不對,原因很簡單,那些東西飛行的速度太慢了,而且方向也不對,幾乎都飛過圍墻,落到了墻內的空地上。 墻上的守兵們還沒弄明白是什么回事,圍墻內側便升起了十幾處火焰?!霸撍?!那幫家伙要放火!大家不要亂動,擊退了敵人再回頭撲火不急?!鳖^目怒罵了一聲,不過他并不擔心,因為在圍墻和武庫之間有一塊七八丈方圓的空地,那些引火物是無法燒到武庫里面的易燃品的,就算不撲打,過一會兒燒光了引火物也會自己熄滅的??墒呛芸焖桶l現了敵方這么做的真正目的了,圍墻下的那些投擲進來的包裹燃燒的并不快,但卻散發出一股股濃煙,濃煙中的刺激性的味道讓聞到的守兵們個個涕淚橫流,連聲咳嗽,那頭目還要開口激勵幾句,可一股子濃煙卷了過來,將他裹在當中,還沒出口的話立刻塞了回去,他只覺得雙目一陣刺痛,頓時眼淚鼻涕流的滿臉都是。 “弟兄們!再挺一會兒,咱們難受,那幫賊子也難受呀!”那頭目好不容易將這句話說完,喉嚨早已沙啞的好像剛被塞了一把干沙子一般,但墻上的守兵還是連滾帶爬的向下跑去,下面火大,濃煙幾乎都向圍墻上面沖過來,圍墻下面空氣反倒要好多了。 那頭目轉過身來,在衣服上扯下一塊布來,蒙住自己口鼻,才覺得好點。這時他突然聽到背后有動靜,剛剛轉過身來,便看到墻上多了數人,都用青布蒙面,他伸手去拔刀,想要上前廝殺,卻不小心將那布丟落了,正好一股濃煙迎面撲來,頓時涕淚橫流,對面來人乘機刀槍并舉,將其當場斬殺。 半刻鐘后,西門武庫處已經是大門洞開,煙霧也早已散盡,米志誠、馬謙、李球三人正站在大門旁,看著手下流水一般的從武庫中搬出甲胄兵器,這西門武庫乃是廣陵城中的三個武庫中的一個,儲藏的軍國之器著實不少,光是鐵甲便有兩千多領,南方有些小的藩鎮全部家當加起來,怕也沒有這一處武庫中多,現在卻掌握在他們三人手中,這三人中馬謙性子最為魯直,忍不住大聲笑道:“還是米相公多謀,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武庫搶在手中,有了這么多甲胄軍器,把兒郎們裝束一番,便可大展手腳干上一番事業了!” 李球的想的要多得多了,三人的親兵壯仆加在一起也有五六百人,有了武庫中的精良器械,在這廣陵城中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但若不能將楊隆演和史太夫人抓在手里,翻過局面來,到了天明,城外的軍隊入城,還是個沒下場,可就憑這五六百人,想要拿下王府,還是少了點。他們三人的唯一出路,只有想辦法把水攪混了,再從中取利。想到這里,李球向米志誠低聲問道:“米相公,武庫已經拿下來,下一步該怎么辦?” 米志誠凝視著正在三五成群在武庫院中休息的手下,高聲道:“挑些口齒伶俐的兒郎,分為幾隊,每隊帶三十副鐵甲,去各家府上,跟他們說,老子已經拿下武庫了,徐溫那廝也受了重傷,讓他們帶人來,明日清晨一同攻下王府,共圖大事!過時不候!” 李球聞言愣了一下,道:“這個不太好吧,到了明天清晨,城外的守兵就可以進城了,那時就大事去矣?!?/br> 米志誠轉過身了,笑道:“我們等會就去連夜攻打王府。只要聲勢大了,這些家伙也會跟過來的,你們不是打開了一個坊市嗎?把里面的青壯都裹挾了,等會一起進攻,現在咱們沒有回頭路了,只有行險博一把了!” 一旁的馬謙聽的早就耐不住性子了,搶著答道:“米相公說的對,這時候還有啥好想的,事成了就是升官發財,輸了也就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待會某家給做先鋒,你在一邊看著就是了!” 李球聞言搖頭苦笑道:“馬謙這是說的什么話,我上了這條船難道還有退路不成?待會兒咱們兄弟一起上陣便是!” 深夜中的王府,戒備森嚴,不時傳來巡邏隊伍的整齊腳步聲。這個時代的府邸本身就是一座具體而微的堡壘,圍墻、箭樓、障礙、巷道,除了沒有插滿竹簽的壕溝外,各種防御工事一應俱全,徐溫受傷進府后,嚴可求更是將盡可能的將每一分力量都集中到了王府之中,甚至也徐溫自己的府邸都棄之不顧,只是將徐溫的親眷也接到王府中。他心里清楚,只要徐溫本人不死,楊隆演和史太夫人在自己的控制中,勝利就跑不脫自己的手心,于是他連哨探都懶得派出去,只是在王府中堅守待變。 已經是三更時分,正是夜也最深沉的時候,嚴可求披了件鐵甲,靜坐在堂上閉目養神。這時外間快步走進來一名將佐,低聲稟告道:“徐先生,府外有些動靜,應該是叛軍到了?!?/br> “嗯!”嚴可求應了一聲,卻還是坐在那里,并無什么反應。 那將佐見嚴可求這般模樣,一咬牙繼續說道:“叛軍隊形散亂,又是在夜里,應該多半是裹挾之暴民,不如讓末將從領百人從側門出去,繞到側面,待其進攻之時,前后夾擊,定能將叛軍一舉打垮?!?/br> 嚴可求睜開雙眼,看著那將佐,沉聲答道:“不必了,王府十分堅固,沒必要冒險出府,你只要依照軍令堅持到天明即可!” 那將佐見嚴可求這般說,只得躬身領命,退下堂來,嚴可求看著那將佐的背影,目光中閃現出異彩。其實古代將領指揮軍隊的主要辦法無非是旗幟、金鼓之類,這些方式在夜里都很難取得不錯的效果,如果依照方才那將佐的建議,的確很有可能以最小的代價取得勝利,但除了嚴可求說出不愿冒險的原因,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原因:在夜里,固然容易打垮叛軍,但也很容易讓米志誠等叛軍頭目逃走,留下許多首尾。在徐溫重傷,外有強敵的這個節骨眼上,嚴可求必須要借用米志誠等人的首級來震懾廣陵城中潛在的那些不滿勢力。米志誠他們并不知道徐知誥已經去京口借兵去了,廣陵京口一水之間也就半日路程,算來明天就能趕回,那時候里應外合,很容易就能將叛軍全部消滅,嚴可求甚至有借用這次叛變將廣陵城中的潛在敵對勢力連根拔起的打算,所以他才拒絕了那將佐的建議,故意示弱堅守王府不出。 王府門前懸掛著兩只燈籠,透出的昏黃的光線,只能找到四五丈外的距離,再遠的地方便是一片昏暗。望樓上的守兵早已得到了警備的消息,披甲張弓,如臨大敵,墻內的空地上篝火熊熊,鐵鍋里開水沸油等守備用的東西一應俱全,倒像是一座重圍中的危城,而是淮南最高統治者的府邸。 大侵攻 第606章 蕭墻(6) 第606章 蕭墻(6) 這時,黑暗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仿佛是有無數春蠶在噬咬桑葉一般。王府圍墻上的守兵睜大了眼睛,徒勞的想要看清黑暗中到底有些什么,隨著時間的持續,聲響越來越大,已經可以聽出那聲響乃是無數腳步聲和壓抑著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的,不少機敏的士卒已經明白了黑暗中到底是什么,臉色立即變得慘白。 “張弩!”隨著一聲凄厲的喊聲,墻頭響起一陣讓人牙酸的機括張弦聲,接著從墻頭擲出十余只火把,火光將黑色的夜幕撕成無數個碎塊,這時墻頭的守兵可以看清楚大約四五十步外密密麻麻的都是被繩子捆成一串串的百姓,正緩慢的向王府墻壁這邊移動過來,顯然叛軍想要用這些強擄來的百姓消耗守兵的箭矢和體力,如果可能的話,沖開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