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節
眾將聞言先是一靜,隨即便是一陣請戰聲。王佛兒卻好似沒有聽到一般,地低頭思忖了片刻,方才回頭對一旁的呂方問道:“大王,朱瑾手中最大的本錢就是那些沙陀騎兵,可史儼戰死后,騎兵多半潰散,又被我軍三面包圍,形勢極端不利,如今之計,對他最有利的就是先想辦法退兵,收容潰兵,尋機再戰??伤麉s反倒猛攻,倒是蹊蹺得很?!?/br> 呂方笑了笑:“我看那朱瑾是想連夜撤退,先故作猛攻之用,故作疑兵罷了?!?/br> 王佛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道:“大王所言甚是,我軍身后數里便有營寨可守,縱然有所不利,也有營寨以為依據,而淮南軍卻無,這般孤注一擲,可不是宿將的做法,定是那朱瑾的疑兵之計,臣下立刻派援兵給羅將軍,寸步不讓?!?/br> 高奉天聽到這里,笑著打斷道:“在下以為與其這般,不如讓朱瑾自以為jian計得逞,連夜撤兵的時候,再猝然擊之,定可事半功倍?!闭f到這里,他壓低嗓門,將心中盤算說與呂、王二人細聽,過了半響,突然聽到王佛兒擊掌笑道:“高判官果然妙計,饒是那朱瑾jian猾似鬼,也要落入這圈套中?!?/br> 朱瑾騎在馬上,不在盯著眼前激烈的戰局,卻不斷的抬頭看著頭頂上的太陽,可天上的太陽就好像被什么東西釘在碧藍色天空中一般,許久也不見西移一點,他胸中便如同萬蟻噬咬一般,恨不得干脆一箭將那天上的太陽射落下來,好讓天黑了,開始撤退行動。唯一讓他覺得還有少許安慰的是,李簡逃走后,歸他統轄的江東軍并無什么異動,老老實實的聽從朱瑾的調度指揮,朱瑾自然也不敢指望他們斷后,撤兵時將其裹挾在中間便作罷了;對面鎮海軍也許是因為苦戰半日消耗也很大的緣故,對于淮南軍的猛攻的反應頗為遲鈍,只是且戰且退,先前那種強悍的反撲卻不復存在了,這讓朱瑾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希望——看來撤軍成功的希望又多了兩成。 終于太陽下山了,雙方的軍隊脫離了接觸,退回己方的營寨中進食休息,戰場變得空曠而又寂靜,幾乎可以聽到傷重垂死者的***聲,被江風一吹,更是飄蕩凄涼,幾如鬼哭一般。 淮南軍營寨中卻是另外一番忙碌景象:民夫輔兵們將最為珍貴和必要的一部分物質裝上船只;所有的馬匹和牲畜喂飽以后,全部勒上口,立即出發,以免牲口出發的動靜引起鎮海軍探子的注意,士卒們進食完畢后,立刻休息,二更時分出發;所有的無法帶走的財物和輜重全部丟棄,士卒們除了武器和三日的干糧以外,什么都不許攜帶,連甲胄也要全部舍棄,這些東西也不焚毀,一來防止火焰會引起鎮海軍的注意,二來大量的戰利品會絆住追兵的腳步,畢竟要禁止勝利的士卒搶奪戰利品,可不是所有將帥敢做的事情。不得不承認,朱瑾有著巨大的組織能力,撤兵這一艱巨而又復雜的工作,他完成的相當漂亮,到了初更時分,絕大部分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朱瑾這才松了口氣,準備吃些東西,休息一下,最艱巨的斷后工作他留給了自己,這可需要巨大的精力。 朱瑾剛剛坐下,吃了兩口東西,便聽到南面傳來一陣嘈雜聲,他不禁大怒,這種敵前撤兵,最必要的因素就是隱蔽,否則讓正面的敵軍知道了,銜尾追上來,立刻就是全軍潰敗的下場,自己已經對軍官們三令五申過了,想不到又出了紕漏了,看來是要拿幾個人頭來警告一下了。 “來人,去看看到底是哪個營盤亂喊,將觸犯軍律之人盡數斬首,將該營盤的校尉……” 說到這里,朱瑾猶豫了一下,這個節骨眼殺軍官的確不是什么很明智的決定?!澳X袋暫且寄下,待回去后再做打算,打二十鞭子吧!” “喏!”親兵立刻出帳去了,朱瑾又吃了兩口,可是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仿佛還有越來越大的勢頭了。朱瑾覺得有些不對,正要起身出帳看個究竟,卻只見一人沖進帳來,狼狽的很,正是方才那親兵。 “相公,相公,鎮海兵打過來了!他們從水上打過來了!” “什么?”朱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將那校尉推倒一旁,沖出帳外,只見南邊的運河面上燈光點點,滿當當的都是鎮海軍的戰船,火箭如同雨點般的向己方靠近河邊的營盤落下,引起一片慘叫聲,借著火光依稀可以看到,營盤里到處都是四處亂竄的敗兵,已經是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大侵攻 第596章 戰后(1) 第596章 戰后(1) “快,替某家披甲,召集親兵,快去彈壓亂兵!”朱瑾厲聲道,便要轉身進帳,正當此時,東面和北面傳來一陣隆隆的鼓聲和喊殺聲,便好似天崩地裂一般,被這般一激,淮南軍營盤的混亂就更為嚴重了,在帥帳所在的高地上望下去,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士卒丟下兵器,沒頭沒腦的向唯一沒有動靜的西面沖去,大軍正在以緩慢的而又不可逆轉的勢頭走向崩潰。 “相公,大勢已去了,又是夜里,根本不可能重整秩序了,再說鎮海軍肯定已經知道我軍連夜撤退的計劃了,您還是先退吧!晚了就來不及了!”一名朱瑾的牙將跑了過來,大聲喊道,仿佛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話的正確性,岸邊的一座望塔被燒垮了,巨大的塔身慢慢的傾斜,最后倒了下來,亂兵們絕望的喊聲和塔身著地發出的巨大聲響,混合成一片,一時間仿佛天塌下來了一般。 朱瑾站在那里,看著下面的火焰,那斷塔身上的火焰點著了一旁的倉庫中的油脂,火光沖天,照的四周如同白晝一般,無數的敗兵像無頭蒼蠅一般,一會兒從這邊跑到那邊,又一會兒從那邊跑到這邊,在這樣一種恐怖的氣氛里,很多人已經失去了正確的方向感,他們只是感覺到惶恐,在群眾的裹挾下不由自主的移動罷了,就好像山洪中的物件一樣,沒有誰知道該怎么做。 “給我披甲!讓將士們準備動身!”朱瑾嘆了口氣,轉身向帳中走去,那牙將這才松了口氣,雖說下面亂成了一鍋粥,但他手中還掌握著兩百騎兵,加上朱瑾身邊的牙兵,足有五百人,如果只是想安全逃生還是很有希望的。他立刻轉身下令部屬集合,反正各種出發的準備早就做好了,不過半刻功夫,朱瑾出得帳來,身上已經多了一副鐵甲,火光映在他的護心鏡上,忽明忽暗,仿佛他此時的心情一般,那牙將趕緊牽來戰馬,朱瑾跳上坐騎,回頭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軍營,嘆道:“出發吧!” 朱瑾策馬沖下高地,親兵們將他和裝運輜重的牲口保護在中心,組成了一個紡錘狀的密集隊形,向西面行去,雖然這支隊伍有足夠的馬匹,但前進的速度并不快,一來是因為道路被潰兵擠得滿滿當當,必須用矛桿和刀背弄出一條路來;二來是因為他們要節省下每一點馬力,撤退的途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鎮海軍形成了“圍三缺一”的局面,誰知道會不會故意在外面留有伏兵,打他們的悶棍??吹竭@支還保持著嚴密組織和紀律的騎兵隊伍,淮南軍的敗兵都清楚其中一定是高級將領,咒罵和哀求聲好像潮水一般,一下子就把眾人給淹沒了。在看到朱瑾他們毫不理睬的用矛桿和刀背驅趕阻攔他們前進道路的敗兵后,咒罵和哀求就變成了投擲來的石塊甚至刀劍,鮮血立刻流了出來。 “給我殺,狠狠的殺,殺光這幫賤奴!”那牙將鐵青著臉,聲音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般,騎兵們嚴格的執行了他的命令,他們踢打著馬股,強壯的戰馬將靠近的敗兵們撞倒在地,接著用馬蹄踐踏,敗兵們紛紛回頭逃跑,自相踐踏,騎兵們輕而易舉的用長槍刺穿背心,或者從背后砍斷他們的脖子,沒有組織,甚至沒有武器的敗兵們慘叫著逃散了,丟下了一地的尸體,前進的道路空了,騎兵們重新收攏了隊形,向西面行去。 他們趕了一夜的路,到了四更時分,遠處的地平線上現出了蒙蒙的魚肚白色方才停了下來,讓馬休息一下,給馬喂水和馬料,人也吃些東西,否則再跑下去,就算人撐地住,馬也撐不住。這些騎兵都是打老了仗的,雖然是在敗逃途中,可基本的紀律仍在,放了十幾個哨騎,以免被追兵打個措手不及。那牙將安排好了崗哨,自去見主將,這一路上,朱瑾在馬上一聲不吭,臉上也是陰沉不定,倒好似發了癔癥一般。那牙將手中提了一只裝水的口袋,小心的呈送了上去,低聲道:“相公,離營地也有二十多里路了,現在該去哪兒呀?” 朱瑾接過水袋,喝了一口,低聲問道:“你以為該去哪兒?” “自然是回廣陵!”那牙將紛紛不平低喊道,他也算是朱瑾的心腹,對于很多內情都有所知曉:“李簡那個王八蛋一開始催著相公進軍,看到戰況不利,又獨自逃生,當真是首鼠兩端的小人,回廣陵后定要向徐都指揮使告上一狀,讓那廝好看?!闭f到這里,那牙將憤憤不平的一拳打在旁邊的樹上,震得灰塵四落,嚇得他趕緊向朱瑾告罪。 朱瑾卻好似全然未曾感覺到飄落的灰塵,自言自語的說道:“既然你都知道我會回廣陵告他們的狀,李簡自然也想到了,說不定現在他的狀紙已經在去廣陵的路上了?!?/br> “怕啥,這官司打起來肯定是我們贏,就憑臨陣脫逃這一樁,他們兩個就脫不了干系?!?/br> 朱瑾搖了搖頭,嘆道:“只怕不是這么簡單,就連在衙門里打官司,也不是有理的一邊就贏,還要看看哪家財雄勢大。這一仗敗下來,我朱瑾已經將手中本錢輸的干干凈凈,幾乎就是光棍一個,而李簡他們兩個雖然敗的也很慘,好歹還有宣、潤二州的地盤還在手中,在徐溫眼里,一百個我的分量也沒他們兩個重,這種官司不打也罷,鐵定是我輸了?!敝扈m然外表豪勇,但并非圖逞勇力之徒,否則也無法和朱溫相爭十年,方才分剖一番,讓那牙將期期艾艾道:“怎么會這樣?這么說咱們回去定然是死路一條了?” 朱瑾搖了搖頭:“死路一條是不至于,不過最好的結局也就是給口閑飯吃吃,權當養個閑漢罷了!” 聽到朱瑾這般說,那牙將頓時目瞪口呆,他拼死報著朱瑾逃了出來,為的就是回去后得到朱瑾的賞識,更上一層樓,可聽朱瑾這般說,連朱瑾本人都只有碗閑飯吃,他這番辛勞自然是打水漂了,想到這里,他不禁又是失望又是后悔,心中不禁閃過一個念頭:“倒不如先前在營中死戰,要么痛痛快快戰死,要么多帶點兵出來,也好多點本錢?!?/br> 朱瑾淡淡的看了那牙將一眼,已經猜出了對方的心思,他自己就是一個典型唐末五代時的武夫,對這等武夫的心思自然是明白得很:不能說這些武夫對上位者沒有一點忠誠心,但所有的忠誠都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上位者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多的恩賞和進遷,如果沒有這些,即使最忠誠的武夫也會立刻變為路人。朱瑾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自然不會對屬下在忠誠上有更高的期望。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立刻指出一條明路來,這些剛才還是忠心耿耿的屬下立刻就會變成兇狠的叛徒,方才一路上他在馬背上一言不發就是在考慮這些。 “其實我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朱瑾突然說道,仿佛是無意間,他口中的“我”字后面多了一個“們”字。 “還有一條路?什么路?相公快說呀?”那牙將方才還在失望的深淵中,立刻又被吊起了胃口,趕緊問道,聲音滿是擊破之意。 朱瑾笑了笑,滿意的注意到十余個軍官也都湊了過來,滿懷期待的等著他的回答,就連四周的士卒也有不少停止了進食,豎起耳朵偷聽這邊的談話來。 “你們以為呂方如何?”朱瑾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便笑著拋出了自己的香餌。 “呂方?鎮海軍的大頭目?”那牙將一時間還沒有會過意來,過了片刻才恍然大悟的問道:“相公的意思是要去投降呂方?他不是咱們的死對頭嗎?剛剛打得我們慘敗呀!” “不錯,他昔日在淮南軍時向我請教過騎戰之術,我還送了他十幾匹戰馬,也算是有些交情!” 四周的軍官們聽到朱瑾的話語,現實靜了一下,旋即便交頭接耳起來,其實唐末五代時候,軍閥混戰,朝為仇寇,暮為賓友的大有人在,楊行密和錢繆就是典型的例子,兩家先是在董昌之亂時先打得不可開交,后來武勇都之亂時,為防止呂方與田覠消滅錢繆后坐大,楊行密一面與錢繆聯姻,一面派李彥徽到田覠軍中,強令其退兵,為后來的田、安之亂留下了伏筆。這些軍官也不是不能接受這種事情,只是還有些東西沒有落實,他們還有些心下不安罷了。 過了半響,那些軍官靜了下來,那牙將轉過身來,叉手行禮問道:“呂節度有勇有謀,據有兩浙之地,相公又和他有舊識,投靠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等親眷都在廣陵那邊,只怕會有牽連,而且現在我方慘敗,這般投靠過去只怕被人看輕了?!?/br> 朱瑾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松了口氣,看來他這些手下對于投降倒看的很淡,反倒害怕被對方看輕了,這倒好辦了。他笑了笑,沉聲道:“武進城下一戰,淮南不但江東之地難保,而且徐溫還輸光了在淮南安身立命的本錢,他現在恐怕最急的事情就是和呂方議和,好空出手來對付內部的敵人,穩固自己的地位,哪怕割讓江東的地盤也可行。呂方這一仗雖然贏了,可也是險到了極點,對于沙陀鐵騎的威力也了解得很,眼下史儼既然已死,和這些沙陀鐵騎關系最近的就是我了,我若去投他,他便能通過我收容那些潰散的騎兵,以呂方的胸懷遠略,又豈會看輕了我?只要呂方看重我,又豈會容許徐溫為難我等在廣陵的家???你們還擔心什么?” 朱瑾這一番話說完,眾人胸中的疑慮早就被排遣的干干凈凈,臉上滿是興奮之色,那牙將第一個跳了起來,笑道:“相公果然相公,這腦子就和咱們不一樣,這么一說就都清楚了,咱們立刻動身,去投降呂節度?!闭f著就要轉身去收拾行裝。 “且慢!”朱瑾沉聲道:“我一個人去投降呂方,你們還別有任務!”他看了看眾人疑惑的眼神,繼續說道:“我們去的人越多,在呂方心中的分量就越重。我一個人去朱瑾,你們分散開來,帶上我的書信,盡量收容多收容一些騎兵,再去呂方那邊,分量就大不一樣了?!?/br> 眾人聽到這里,早已佩服的五體投地,齊聲拱手應答道:“喏!” 大侵攻 第597章 戰后(2) 第597章 戰后(2) 朱瑾獨自行走在官道上,馬蹄鐵和堅硬的路面的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驚起了路旁稻田里的一群偷食的麻雀,遠處的村莊一片死寂,這是戰爭的痕跡,農夫早已逃走或者被征發了。在他的內心深處,正飛速的考慮著該如何面見呂方,其實他并沒有先前在手下面前表現的那么有把握,的確他多年前與呂方有交情,呂方現在也的確需要一支精銳的騎兵,但這個世界上最難以測度的就是人心,更不要說是上位者了,這次自己下的賭注不是別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快下馬,放下兵器,不然我們就放箭了?!彪S著一聲斷喝,道旁的樹叢里便沖出了十余名鎮海軍士,為首的頭目倒是興奮得很,連鼻頭上的粉刺都漲的通紅,看眼前這騎士的盔甲坐騎都相當不錯,應該在淮南軍中地位不低,無論是斬殺還是俘獲都是大功一件。 朱瑾愣了一下,他方才的確是走神了,否則怎會被這幾個步卒給圍住了,不過此時也不是逞能得時候,他將長槊和腰間的佩刀丟在地上,跳下馬來,沉聲道:“某家便是朱瑾,與你們大王是舊識,你們可以帶我去見他,必有厚賞?!?/br> “你便是朱瑾?”那小頭目嚇了一跳,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中了頭彩,趕緊派人撿起兵刃,押送著朱瑾向大營而去。 鎮海軍大營,此時戰事已經結束,大隊的俘虜在鎮海軍的押送下,向東而去,仿佛長龍一般,看不到頭尾。昨天淮南軍大營的地方此時已經是一片廢墟,遺棄的甲仗綢緞丟的到處都是,在書吏的監督下,成隊的士卒正打掃著戰場,在三十里開外的奔牛塘,王自生已經攻占了淮南軍大營,那里有數萬頭大小駝畜,近二十萬石糧食,還有無數的甲仗。戰爭就是這樣,勝利的一方得到一切,失敗的一方失去一切,生存和死亡,喜悅和悲哀緊密的結合在一起,沒有比這個更加讓人感嘆命運的無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