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節
那矮胖漢子讓同伴放下繩索,高聲喊道:“兀那漢子可還敢再爬?”聲音隨大,可卻多了幾分色厲內荏的感覺。 “你敢放一百次,老爺就敢再爬一百次!”郝遜一個箭步抓住繩索,便又爬了上來,動作較之方才又快了三分。那矮胖漢子見狀不由得大急,他暗想只有跌對方一個狠得方能嚇住對方,卻不先割繩索,準備待郝遜到了最高處再個,卻沒想到郝遜越爬越快,待到要割時卻慌了手腳,兩下沒有割斷繩索,反而被郝遜一把撈住,往城下一躍跌了下來,跌了個頭破血流。 看到郝遜這般豪勇,城上城下頓時喊聲一片,只是城頭守軍是驚呼,城下的鎮海軍卻是為同伴行為的贊美聲。郝遜爬起身來,走到那矮胖漢子身旁,一把揪了起來,笑問道:“我鎮海軍中可有好漢子?” 那矮胖漢子經這一跌,十成命早去了九成,被郝遜這一問,忙一疊聲答道:“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小的做夢也未曾想到過天下間有這等好漢子!” 郝遜聞言大笑,將其一把摜倒在地,抬頭高聲道:“可還有不服氣的?”城頭守兵也對其的勇氣且敬且佩,啞然無聲,郝遜這才隨手將城下那兩根斷索撿了,回陣中去了。 大侵攻 第580章 騎隊(1) 第580章 騎隊(1) 潤州京口,江南運河的北口,背靠險峻的北固山,面朝浩蕩的大江,與對岸的廣陵城夾江而立。自三國以來,一直都是長江中下游的重鎮,古書有云“京口要地,去都邑密邇,自非宗室外戚,不得居之?!彼逄颇媳苯y一后雖然南北分立的形勢不再,京口的戰略地位稍有下降,但大運河的開通,江南的開發,其經濟地位反而上升了不少,雖然無法和對岸的廣陵相比,但也是舟舸無數,檣櫓如林的景象,城中百姓不少都是依賴往來的船只商旅過活,城外的碼頭平日里人頭攢動,便是到了深夜往往也不得停歇,仿佛不夜天一般。 今日的京口卻是另外一幅景象,碼頭的船只更為密集,遠遠望去,水面上的桅桿船帆擠得滿滿當當,仿佛平地起了一座城鎮,大江上更是有不少淮南水師戰船巡邏,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平日里隨便讓人進出的碼頭區域也多了不少披甲持兵的軍士巡邏看守,不少平日里靠在碼頭區域偷偷摸摸弄個三瓜兩棗的閑漢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牽連到丟了性命。 隨著一陣陣號子聲,一條大船在小船的牽引和繩索的幫助下,好不容易靠上了棧橋,看到一切無恙松了口氣的船長這才指揮著水手拋錨,固定好船只,放下跳板,待到一切停當之后,船的側壁打開了來,頓時一股子sao味飄了出來,熏的在棧橋旁準備卸貨的小工們一個踉蹌。 “娘的,這船上都裝的什么玩意呀,怎的都是這種味道,怕不是都餿了!”一個打著赤膊,在肩膀上撘了一塊麻布當做墊肩的黑臉漢子掩鼻罵道。一旁的年齡稍大的卻搖了搖頭,道:“怕不是牲畜吧,聽說鎮海軍打過來了,江北援兵一到,牲口車輛定然不少?!?/br> “那感情好!”那赤膊漢子猛的一拍大腿:“巴不得都從江北帶過來,也省得征發咱們的?!?/br> “嗤!”那人笑了一聲道:“你便做白日夢吧,江北帶過來如何有原地征發方便?定然是軍隊太多,害怕光是征發江南的牲畜不夠,才從江北帶的,咱們的都跑不脫!” 那伙小工正吵得火熱,船上探出一個腦袋,對著他們大聲喊道:“跳板都放下來了,還不過來干活!都皮癢了嗎?” 小工們被喝罵了,只得紛紛起身,沿著跳板上船去了,為首的那個就是那個赤膊漢子,剛進得船艙,雙目還沒有適應陰暗的光線,便覺得臉上一陣濕軟,冷不丁被什么東西掃了一下,臉上滿是黏黏滑滑的也不知是什么東西,嚇得他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口中連喊:“見鬼了,白日見鬼了!” 他身后那些同伴見他連滾帶爬跑了出來,好似撞了邪神一般,也紛紛掉頭逃跑,這跳板上本就只有個把人寬,這般一擠,立刻有好幾個人如下餃子一般落入水中,一時間場中熱鬧非凡,幸好這些小工都是江東子弟,水性爛熟,一會兒便都浮了上來,惴惴不安的看著那黑不隆冬的船艙門口。過了半響,艙內傳來一陣聲響,接著探出一個馬頭來。 “呸!曾二郎,這便是你家的鬼嗎?”一個水中漢子看到馬頭,立刻就明白了方才事情原委,氣得指著躺在跳板上的那光背漢子罵道。說來也是奇怪,方才那一番鬧騰,落入水中的人有四五個,可偏生那始作俑者曾二郎卻好生生的躺在跳板上,連點水星都沒沾到。 “這個,這個!”曾二郎現在才明白方才將自己臉上弄得黏黏糊糊,嚇得自己連呼“白日見鬼”的就是這馬兒,不禁又氣又急,滿臉通紅。他也算是村***眾的漢子,今日卻在一個畜生面前將臉面丟的干凈,還不知道要被同來的鄉黨們笑上多久。想到這里,他爬起身來,伸手去牽那馬兒的韁繩,卻沒想到那馬兒頗為靈醒,偏頭讓開了對方的手掌,接著猛的一頂,便將那曾二郎送到水中與他那些同鄉作伴去了。 朱瑾正在船樓上看著船隊靠岸,聽到岸邊喧嘩,便走到這邊來細看,只見馬夫正小心翼翼的將自己那匹坐騎牽下跳板。另外一邊,小工們正魚貫而入,將艙中的器械馬甲搬下船來,舉目望去,只見京口碼頭的數條棧道上,都停滿了大船,一匹匹戰馬正沿著跳板上岸來,馬兒們離開了搖搖晃晃的船艙,上得堅實的陸地,不由得發出陣陣嘶鳴,空氣中彌漫著馬匹的sao臭味,整個碼頭區便好似一個巨大的馬市一般。 “相公,這只怕是淮南,不,整個南方最強大的騎隊了,您這番出手,定能將鎮海軍呂方小兒一鼓而平!”說話的漢子高鼻深目,頭發卷曲,雙目略帶棕色,應該是有胡人血統,可口中腔調是再純正也不過的洛下音,原來此人姓史名儼,他本是河東李克用麾下的騎將,當年朱溫與朱瑄、朱瑾兄弟相爭,激戰數年后,形勢日漸對朱氏兄弟不利,于是向身為朱溫大敵的河東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便遣義子李承嗣,驍將史儼引五千騎相救,不久之后,魏博鎮羅紹威歸附朱溫,河東與朱氏兄弟地盤隔絕,李、史二人也無法返回河東。不久朱溫擊破朱氏兄弟,生擒朱瑄,朱瑾出外打糧時,留守兗州的守將康懷英舉城投降朱溫大軍,朱瑾不得已領殘兵向南投奔楊行密去了,史儼也只得隨朱瑾南下,并一直與其共同為楊行密效力,淮北之地平坦,車騎縱橫,淮南軍利于水戰步卒,車騎非其所長,能夠據有淮北之地,與朱瑾一同南下的那些騎兵起了很大的作用。 朱瑾矜持的笑了笑,并沒有立即回答愛將的話,只是看著下面的部屬下船,過了半響,他方才答道:“哪有這般容易的,我朱瑾鐵騎縱橫天下聞名,呂方又不是傻子,也會有所防備,我騎兵長槍雖利,他若是高墻深溝,避而不戰,我也拿他沒什么辦法?!?/br> 史儼點了點頭,隨即問道:“相公所言甚是,不過聽說呂方此番是傾國而來,足有十萬之眾呀!說不定他會出營與我方野戰?!?/br> “他若是老老實實呆在壁壘后面,我倒也拿他沒啥辦法,若他敢與某家放對?!闭f到這里,朱瑾冷哼了一聲,沉聲道:“他呂方縱有百萬之眾,也未必擋得住某家長槊一擊!” 曾二郎小心翼翼的下得跳板,將自己肩上的貨物放到一旁的空地上,這些都是些馬具、馬甲什么的,一旁的督促干活的軍士笑道:“這是你搬第五趟了吧,且到旁邊去喝口水,歇口氣,可千萬別把東西掉到水中去了,那可就麻煩了!” 曾二郎趕緊唱了個肥諾,趕緊走到一旁的樹蔭下休息,同來的小工趕緊送來葫蘆,他接過葫蘆,一邊喝水,一邊用驚詫的目光看著幾丈外的戰馬。這些高大強壯的牲畜一面打著響鼻,一面甩動尾巴驅趕著在他們身旁嗡嗡飛行的蚊蠅,幾個馬夫正小心翼翼的用馬料袋套在它們的嘴上,給它們喂食。 “好高的畜生,怕不有五六尺高吧,和它們比起來,上次咱們在鎮上看到的馬簡直就是頭驢子?!币粋€年輕的小工咋舌道,江南之地本就少馬,一般耕作都是用牛,連騾子都很少見,向朱瑾這等沙陀鐵騎使用的高頭戰馬,更是聞所未聞,也無怪他這個模樣。 “這么大的畜生,可不要吃掉不少草料吧!一般莊戶人家只怕都用不起的?!闭f話的是個已經成家的中年漢子,倒是想的多多了。 “吃得多,力氣也大呀,我看就是百十畝地,這牲口兩天也就耕完了?!蹦悄贻p的小工氣哼哼的反駁道。 “百十畝地?你家才撐死也就二十畝桑田,十七畝口分田,用得著這么大的牲口嗎?就算真的給了你,半年一年就把你家給吃窮了!”那中年漢子反駁的話語正中要害。氣得那年輕的小工滿臉通紅,幾乎要哭出來了。 曾二郎卻完全沒有聽到同伴的打趣,眼前那馬匹修長的脖子,強健的胸部,細長靈敏的四肢,都給他帶來一種無言的吸引力,在他已經度過的二十多年生命中,還從來沒有見過一種這么美麗的生靈。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引力所牽引,他站起身來,走到最近的一匹戰馬身邊,伸手撫摸起那馬匹背上的皮膚,在那緞子一般光滑的皮膚下面,強健的肌rou就好像流水一般在滑動,給人一種無言的美感。 “兀那漢子,快讓開,小心畜生踢你!” 一聲斷喝將曾二郎驚醒了過來,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名馬夫怒氣沖沖的跑了過來,一把將他推開,厲聲道:“你不要命了,這馬兒能亂摸的,它性子最烈的,若非主人,一后蹄將你踢死了也是白死!” “小的不知,還請恕個!”曾二郎趕緊躬身賠罪,他看著那馬夫正背對著他將飼料袋套在戰馬的嘴上,不由得好奇問道:“這喂馬的是什么東西呀” “炒熟的豆子,還有麥子,燕麥!”那馬夫倒也不隱瞞,隨口答道。 “什么?這不都是給人吃的東西,怎能拿來喂這牲口?咱們村子里就算是豐年里,也不是什么時候都能吃到麥子的?!?/br> “那是自然,莫說是你們,就算是軍中士卒,吃的只怕也比不上它們?!蹦邱R夫一邊用刷子清理著戰馬的皮膚,一邊笑道:“這可是上陣的戰馬,這馬可能是天底下最嬌貴的牲口了,喂多了要死,喂少了要死,喝水少了要死,喝水多了也要死,你現在虧待了它們,那上了陣可就虧待自己了。莫說是死了戰馬,就是掉了膘,依照軍法,騎兵都要挨軍棍,掉腦袋的!” “什么?比士卒吃的還好”曾二郎艷羨的看著那口袋飛快的癟了下去,他很明白那樣一個腦袋大小的袋子到底可以裝多少糧食,反正他在這里干上一天,也就能掙這么多麥子,可是這么多麥子卻被一頭牲口毫不在意的吃了下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有幾分酸楚,也有幾分灼熱。 大侵攻 第581章 騎隊(2) 第581章 騎隊(2) 武進城,隨著時間的推移,鎮海軍的圍城工事修筑的很快。工事主要由兩條平行的壕溝和其間的矮墻,木欄組成??拷溥M城的那條壕溝相距城墻的距離大約就是弓弩的射程,將領們讓一半的軍隊們披甲持兵警戒抵御城內突出的敵兵,剩下的一半軍隊和民夫開始動手干活,輪流用餐休息,在兩天的時間內就完成了武進城西面的壕溝,接著他們在壕溝底部插上尖樁。接著鎮海軍開始在這條壕溝的后面不遠處,面朝淮南援兵可能到來的方向又開始挖掘一條平行的壕溝,接著又挖兩條壕溝,與上面兩條壕溝相交,形成了一個大概的長方形,在需要出行的地方,則使用吊橋。在壕溝的內側,軍士們用挖掘壕溝而出的土筑成了一道約莫兩米高的土墻,土墻底部的厚度大約是土墻高度的一半,在土墻上面則是木柵欄,在面朝城墻的方向,鎮海軍修筑了一座約為六米高的土臺,在土臺上又修建了一座四層高的木塔,在木塔上進攻一方可以輕而易舉的觀察武進城內的一切行動,王佛兒讓全軍輪流不停的工作,戰斗,吃飯,終于在十二天內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完成了這一切后,王佛兒將約莫一萬五千人的軍隊駐扎在這個要塞中,自己則率領著剩下的軍隊留在運河旁的老營,兩者間用甬道相連。 戰爭就好像一只不詳的烏鴉,將翅膀籠罩在武進城中每個人的頭上,雖然鎮海軍還沒有發起第一次猛攻,已經爆發的戰斗只限于在空地上的前哨戰,造成的傷亡很有限,但是城外那一天天成型的壕溝、矮墻就像一條絞索在城中每個人的脖子上收緊,這種感覺可并不好受。守兵們很明白,相較于短促的野戰,曠日持久的攻城戰所造成的傷亡和心理壓力要大得多,所以一旦破城之后,攻方對于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往往會施以殘酷的屠殺,以發泄和復仇,所以除非他們在流血之前就放下武器,否則最后必然被血泊所淹沒。這種看著毀滅正在日益靠近的感覺,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的確非常不好受,城中的人們就帶著這樣一種惶恐的感覺看著城外的鎮海軍。 這天,城內的守兵突然西門外的敵軍要塞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動靜,就好像遷徙前的蜂巢一般。一開始守兵還以為敵方即將發起猛攻,如臨大敵的準備了半響,卻發現鎮海軍并沒有進攻的跡象,倒好似在迎接什么貴賓一般,在確定了這一點后,西門的守將讓軍士們下城歇息,只留下部分人留在城頭監視敵方的動向。 淮南軍的守將沒有猜錯,他們對面的鎮海軍的確正在迎接最高統帥,兩浙的主人,吳越王,鎮海、淮南兩鎮節度呂方,從湖州出發后,經過近半個多月的行軍,呂方統領的后軍終于在武進城下與王佛兒的前軍會師了。 “佛兒,這些日子你在這武進城下倒也沒閑著呀!”呂方站在木塔上,手指在木欄桿上輕輕敲動,遠處的武進城內的動靜歷歷在目,便好似一幅圖畫。 王佛兒臉色如水,看不出喜怒,說了句不敢,便束手站到一旁去了。 呂方轉過身來,指著下方巨大的工事,問道:“我將手中一大半的軍隊都交到你的手中,為的是討平江東三州,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里挖土的?!?/br> 呂方的語音雖然不大,但木樓上其余幾人也聽得清楚,陳五、高奉天等人帶也還罷了,先前反對先攻武進的羅仁瓊卻是心中暗喜。王佛兒卻還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樣,沉聲答道:“正是因為主公將大權交在末將手中,末將才這般做,因為這樣是最好的選擇?!?/br> “哦?你且說來聽聽?!眳畏矫碱^微皺,強壓下心中的不快,此次出兵可以說是一場豪賭,他已經將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壓了上去,若是贏了自然是實力大漲,在南方絕對是第一,就算接下來一統天下也不是不可能;可若是輸了就算沒有身死國滅也差的不遠了。依他事先的預料,兩軍會師時,不說已經打到宣州,武進城至少應該差不多了,可等他到了的時候,才發現王佛兒居然在這里挖了十來天的土,自然心中頗為惱火。 “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至于人。末將以為我軍若長驅直入,淮南軍必定節節抵抗,消耗我方銳氣,然后選擇一有利之地與我方決戰,與其這般,不如先引敵方援兵,將其一舉擊破,然后再趁勝追擊更為有利。這十余日來,我修筑營壘,深具根本之地。此地相距運河不過四里路程,打算以甬道相連,交鋒之時,我方水師強盛,以舟船行糧,士卒無饑餒之憂,百姓無轉運之苦,與淮南賊交鋒,有利則進,無利則守,定然能一舉破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