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節
“不錯,王府旁的小城不就是一個好場所,那里地勢寬闊,地面也夯制的十分結實,就算下了這么長時間的雨水也不會變為泥沼,而且四周的營房稍加改制,便可以作為存放器具的庫房和看臺,馬廄也是現成的,將軍士遷出即可,也不會擾民,這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好馬場?” 聽到徐溫建議將小城中的士卒遷出后將那里改建為馬球場,李懷中不由得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般,苦笑道:“我道是什么主意,這小城駐軍乃是先王時候便定下的鐵律,就為了打馬球將其撤出去,這肯定會被那些老將罵的狗血淋頭,不可不可,決計不可!”說罷李懷中便要起身向堂后走去。 徐溫一把拉住李懷中的衣袖,笑道:“李總管說的不錯,若是這般說,定然會被那些老將罵的狗血淋頭,可大王卻會喜歡。李總管你是大王的總管,而不是那些老將的總管,說句不該說的話,反正您無論怎么做那些老將難道會說您半句好不成?” 李懷中聽到這里,停住腳步,臉色陰沉不定,的確正如徐溫所說的,他們這些楊渥的元從心腹早已和一些淮南軍的元老們勢成水火,這種權位之爭也沒有什么是非對錯可言,無非是站隊的問題,只要他李懷中能夠牢牢的抱住楊渥的大腿,那些老軍頭的罵聲其實并無所謂,甚至這種罵聲多從某種意義來說還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李懷中別無選擇。只有老老實實效忠楊渥一條路可以走。 徐溫見李懷中反對將小城改建為馬球場的態度不再那么堅決了,便上前一步小聲道:“小城屯兵雖然是先王遺訓,可大王才是如今的淮南之主,再說我們也不是永遠將軍士撤出小城,只不過暫時撤出罷了,等到天色轉晴,城外的馬球場重新修好,再將那些軍士撤回就是了,這也不算什么違背先王遺訓吧!” 此時的李懷中已經完全被徐溫那條三寸不爛之舌給說服了,他也知道依照楊渥的性格,這條建議一定能得到主上的喜歡,對自己大有好處。想到這里,他不由得疑惑的問道:“徐公,這事你為何不自己和大王說呢?偏要通過我這里,還送這么一大筆厚禮來。懷中自問平日里對徐公并無什么恩惠呀?” 徐溫看看左右無人,突然斂衽拜倒在地,他這突然的舉動倒一下子把對方給嚇著了,李懷中趕緊攙扶住徐溫雙臂,急道:“徐公速起,有事直言便是!” 徐溫卻是跪伏在地,堅持不起,沉聲道:“徐某之所以將此事說與李總管,便是要投到總管宇下,萬望總管不棄徐某愚鈍,予以收納!” “徐公你官位遠在懷中之上,你這又是何必呢?快快起來吧!”李懷中見狀,不由得頗為尷尬,竭力想要扶徐溫起身??尚鞙貐s是伏在地上不起,口中話語如連珠炮一般噴出來:“李總管你乃是大王心腹,雖然如今官職還在徐某之下,但他日必將在徐某之上,萬望總管莫要推脫,而且大王麾下心腹頗多,總管你也需要臂助方能成一番事業的!” 李懷中聽到這里,不由得暗自點頭,的確正如徐溫所言,楊渥麾下的那些心腹人數也不少,之所以現在內部斗爭還不明顯,不過是因為外部還有強敵罷了。李懷中本人在楊渥手下也不是第一梯隊的,若想在將來走的更遠,眼下就應該多做準備,眼前的徐溫手中握有重兵,若是傾心接納,未來便是多了一大臂助。想到這里,李懷中臉上變出一副親切的笑容來,柔聲道:“既然如此,某家便去和大王說說吧,只是什么投入宇下之事再不要提了,從今往后,你我便不再分你我,今日之事,心照不宣便是?!崩顟阎袕膽阎腥〕瞿菑埗Y單塞回給徐溫道:“這些東西就敦美便收回去吧!” 徐溫卻不接那禮單:“徐某平定田、安之亂時,也拿到過一點好處,總管在王府之中,用錢的地方不少,還是莫要推辭了,只要今后總管高升的時候,還念得在下的好處,徐某便感念不已了?!?/br> 李懷中沒奈何,只得將那禮單納入懷中,心下不由得大暢,笑道:“既然如此,懷中也只得卻之不恭了,今日之事李某定然銘記在心,敦美請放心?!?/br> 徐溫見自己此行的目的達到了,便起身拜別,笑道:“徐某在這里不好呆的太久,那些財物明日自然有人送到府上,房契也在其中,免得惹人閑話,還望總管見諒?!?/br> 李懷中想想也是,便也不再挽留,送徐溫出得門外方才回到屋中,又從懷中取出那張禮單,又將上面的數字掃了一遍,只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泰,又讓管家重新整治了一桌精美酒肴,自斟自飲,到了深夜方才罷休。 徐溫回到府中,不動聲色,也不見外人,只是在府中靜養。果然數日后,便聽到消息,王府旁小城中那三千兵被遷到廣陵城外,小城外在雨天大興土木,工匠們和遷出城外的軍士們怨聲載道。徐溫聽了暗喜,正準備出門去軍營,卻聽到外間有人通傳,說嚴可求嚴先生求見,徐溫正思量是否找個理由推辭了,卻聽見外間一陣驚呼叫喊聲,還沒回過神來,卻只見一個疤臉文士已經沖進門來,劈頭蓋臉便問道:“徐溫你獻此毒計,到底有何居心?” 徐溫抬頭一看,來人正是嚴可求,只見對方臉上數條傷疤好似幾條大蜈蚣一般扭曲顫動,看起來分外可怖,顯然已經氣惱到了極點,徐溫揮手示意趕過來的親兵仆役退下,伸手延請嚴可求進屋,關上房門,方才笑道:“徐某這幾日有小恙纏身,都在府中靜養,全然不知嚴先生說的什么‘毒計、妙計’,您只怕是搞差了!” 見徐溫將一切推的干干凈凈,嚴可求不由得大怒,待要發火,卻又強自冷靜了下來,沉聲道:“李懷中出得那個將小城中親軍撤到城外,將小城改建為馬球場的主意可是你出的?” “哦!”徐溫皺了皺眉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讓嚴可求看的氣悶不已,過了半響,徐溫方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笑道:“不錯,數日前我的確在李總管面前提過一句,不過也就是隨便扯了一句罷了,沒想到他竟然去跟大王說了,如何,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嚴可求看到徐溫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便是氣不打一處來,高聲道:“這怎么是好事,小城駐軍不可擅動這是先王留下的遺訓,你卻將其改為馬球場,難道你有不軌之心,要謀反不成?” 屋中的空氣好似一下子凝固了起來,嚴可求好似被自己剛才說出來的話語嚇住了一般,唯有徐溫倒是鎮靜的很,一副笑吟吟的樣子,看著嚴可求的目光毫無敵意,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話語并非出自對方之口一般。 “徐將軍你不會謀反吧?不會當真想謀反吧!”嚴可求低聲的重復自己方才的話語,此時他的語調不再像是指控,反倒有點像是乞求,像是不敢面對事實真相的孩子。 徐溫站起身來,柔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想必你在大王面前已經反對過了,結果如何呢?” 徐溫的語音并不高,但卻立刻擊中了對方的要害。嚴可求好似一片秋風中的樹葉一般顫抖起來,問題的答案也就不問可知了。徐溫拍了拍嚴可求的肩膀,笑道:“楊渥是個什么樣的人,嚴先生你應該知道了,楊渥身邊是些什么樣的人,你也知道了,我為何要這么做,嚴先生你這么聰明的人,想必也不用我說了,該怎么做,也不用我教你了吧!” 嚴可求的肩膀佝僂了下來,好像一下子突然老了十歲一般,過了半響,他低聲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說呢?”徐溫笑道,笑容溫暖的很,好像是面對著一個孩童一般。 嚴可求沒有回答,轉過身去,向屋外走去,此時他的身體里再也沒有剛剛進來時的那種勁道了,仿佛有個黑洞將其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名叫“嚴可求”的空殼而已。 大侵攻 第531章 計謀(2) 第531章 計謀(2) 嚴可求離開屋后,徐溫還沒坐穩,便聽到外間一陣忙亂,接著便聽到張灝那破鑼般的嗓門:“徐家兄弟,徐家兄弟,你怎生做到的!”徐溫還沒來得及站起身來,便聽得嘣的一聲響,房門被硬生生撞開了,張灝滿臉興奮的沖了進來,高聲道:“徐家兄弟,你端的好本事,某家當真是不服不行呀,快將事情原委說與某家聽!” “張兄,噤聲,此事干系重大,小心墻外有耳!”徐溫低聲道,走到房門探出頭趕開仆役,又讓一名親信把守不讓閑雜人等靠近,這才重新回到屋中。張灝站在那里早就耐不住性子了,看到徐溫回來,趕緊說道:“小城駐軍已經出去了,咱們什么時候動手呀!” 徐溫沉吟了片刻,才低聲道:“楊渥雖然倒行逆施,但他畢竟是先王的骨血,先王有大惠于淮南百姓,且州郡諸將皆為其舊部,我們若是傷了他,只怕引起眾怒便不好了!” 張灝一聽徐溫這般說立刻便急了:“敦美你怎么又怕了,好不容易才遇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當斷不斷,反受其害呀!” 徐溫正欲解釋,外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聽到門外有人喘息道:“啟稟郎君,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溫站起身來,厲聲道:“有什么大事不能等一會兒,我剛才不是說過我和張左衙有要事商議,不得打擾嗎?” 門外人聲停頓了一下,顯然那通傳人猶豫了,不過消息的緊要還是戰勝了對徐溫的恐懼,那人高聲道:“請郎君恕罪,大王殺人了,大王殺了節度判官周隱!家中老小也盡皆族滅!” “什么?”徐溫一個箭步沖到門前,一把推開房門,向外推開的房門立刻將跪在地上的親信打倒在地,鼻孔流血。徐溫顧不得許多,一把將其揪了起來,急問道:“你方才說的什么,再重復一遍!” 那親信從沒見過徐溫這副模樣,不禁給嚇住了,機械的重復道:“大王殺人了,大王殺了節度判官周隱!家中老小也盡皆沒入官府為奴!” “好!好!”徐溫臉上滿是狂喜之色,他喜悅的來回踱步,突然他停住腳步,對那親信問道:“把你知道的全部復述一遍,一個字都不許少?!?/br> “今天早上,大王與諸將議事完畢之后,突然責問周判官曰‘卿為人臣子,卻買人家國,何面目復見本王面目?’言罷便將周判官推出去亂刀砍死,接著便在城中大搜,周判官諸子皆死,其余親屬也沒入官府為奴!” 徐溫點了點頭,接著問道:“你這消息可曾確實?” “這是小人在王府的同鄉傳出來的消息,可能具體還有所偏差,但周判官身死和家人沒入官府為奴小人已經確定過了?!?/br> “好,很好!”徐溫點頭笑道:“你先去賬房取十貫錢,這是我賞給你的,然后你便去打探消息,越詳細越好,回來后我還有重賞!” 那親信大喜,躬身拜謝道:“多謝郎君!”便小步倒退著離去了。 徐溫轉過身來,只見張灝已經站在自己面前,臉上滿是興奮狂喜之色,在這一瞬間,不用照鏡子,徐溫也能知道自己的表情和張灝一樣,也是一樣的狂喜。 廣陵,節度判官府邸,蒙蒙的細雨落在道旁房屋的瓦當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讓人從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來。這雨已經連續下了快二十天了,黃土夯制而成的坊間道路早已泥濘不堪,道路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華麗的府邸門口,那平日里幾乎從不開啟的包鐵紅木大門此時已經倒在地上,依稀可以看到已經變成黑色的血跡,整座大門就好像一張被敲掉門牙的嘴,成群的淮南軍士卒正不斷的從這大門出入,搬運出一箱箱的財物來。 “出來了,出來了!”隨著一陣低語,圍觀的人群出現了一陣聳動,只見從大門中推出一群囚徒來,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身著白衣,被長索串成長長一串,被兩廂的淮南軍士卒驅趕著,在泥地里走的一步一滑,狼狽不堪,這些人都是淮南節度判官周隱的家人,看到這些數日前還高高在上的人們落到這般下場,圍觀百姓的感受是很復雜的,場中突然靜下來了,一時間只能聽到押送士卒的喝斥和甲葉碰擊聲。 突然行列中一個老婦腳下一絆,跌倒在泥濘中,眾人被長索串在一起,頓時行列停滯下來了,一旁押送的軍士見狀大怒,不由分說便cao起矛桿狠狠的抽打在那老婦背上,那老婦身體本就不行,挨了兩下便口吐鮮血,趴在泥濘中動彈不得,那軍士還要再大,卻被旁邊沖出來的一個年輕人撞開,摔了個屁股墩。那年輕人可能是老婦的子侄,推開打人軍士后便去攙扶老婦,卻不防那軍士爬起身來便一槍當胸刺來,年輕人待要閃避,卻無奈被長索捆著,躲閃不及,被一槍貫腹而入,余勢未盡,連其身后的老婦也一齊釘在地上。 突然看到這番血腥的場景,道旁圍觀的百姓們不由得發出一陣驚叫,許多婦女都下意識的用手掩住眼睛或者扭過頭去。囚徒中的男人們憤怒的吼叫著,竭力掙開繩索,發起反抗,押送的軍士則用槍桿和皮鞭狠狠的毆打,由于數量和武器上的優勢,反抗很快就被鎮壓下去了,泥濘的道路上滿是血跡,但很快就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了。 嘩啦!一只茶杯摔在青石地面上,碎了一地,一個中年男子怒道:“太過分了!好歹周隱也是跟隨武忠王起兵的老人,就算當年吳王繼位的時候說錯了話,可這幾年也都盡忠職守,未曾有過逾矩的事情,吳王竟然就這么把他殺了,殺了也就罷了,還牽連到家人老小。當年田覠起兵謀反身死,武忠王還替其奉養老母,這父子二人行事怎么差的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