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節
呂方點了點頭,他也覺得陳五是個適合的人選,畢竟他職位在呂雄之上,若是派了其余人,只怕到了徽州兩將事權不一,反而誤了軍機。想到這里,呂方正欲下令,外間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呂方抬頭一看,一名校尉手中捧著一只飛鴿,正進得屋來,不由得臉色大變,問道:“哪州的飛鴿?” 原來呂方這幾年來在各州治所都放置了數對信鴿,以備傳遞軍情之用。事先呂方下有嚴令,除非是危急到了極點的情況,否則動用之人要治以重罪,這從呂雄只是派加急信使趕回杭州就可以看出。如今既然是用信鴿傳信,自然是有淮南軍即將入侵徽州更加緊急的情報需要傳輸,那又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呢? 呂方接過信鴿,從信鴿叫上解下一個小竹筒,從中倒出一卷細帛,展開一看,將那帛紙扔在地上,臉色頓時陰沉了起來。一旁的陳允趕緊撿起帛紙細看,呂方回身坐下,垂首思忖了起來。 一旁的陳五見狀,上前詢問道:“信中說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唉!高判官從杭州飛鴿傳信,淮南軍以陶雅為徽州招討使,領精兵萬人,已經于昨日出徽寧道,只怕此時已經占了瑤瑤巖了?!眳畏侥樕下冻隹酀男θ?,這接連而來的壞消息讓他有點措手不及的感覺。 “杭州飛鴿傳信?”陳五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了呂雄先飛鴿傳書到杭州,高寵立刻從杭州傳書到湖州烏程。(呂方的飛鴿傳信其實是個星形布線系統,只能從中心的杭州和各個州郡的治所之間通信,各個治所之間無法直接通信,而且每次通信完畢后,都必須把信鴿重新運回原地,所以并不能用于野戰通信。)他己方上前躬身道:“請大王立刻發兵,末將定能將陶雅那廝趕出徽州!” 呂方卻好似沒有聽見陳五的請戰,只是皺著眉頭在一旁苦思,好似有什么難決的問題一般,倒將陳五諒在一旁了。過了半響,呂方突然自言自語道:“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呂方的自言自語倒把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的陳五給弄得糊涂了,便開口問道:“大王您到底在說什么呀?可否告知末將?” 呂方這才發現陳五站在自己面前,半躬著身子,趕緊先讓其起身,才笑道:“方才得到淮南兵入徽州的消息,再聯系起先前的諸般事情,突然覺得我們先前的策略有些問題,倒是讓陳司馬久候了!” 呂方說到這里,起身走到地圖旁,在雙方交戰區域上面一劃問道:“陳司馬以為淮南與我軍士卒孰眾?” 陳五是鎮海軍的行軍司馬,這個官職主要的工作就是平時組織訓練軍隊,戰時負責大軍的行軍運動,列陣補給,大概相當于今天的總參謀長一職,他對于呂方的家底自然是明白得很,此時能呆在屋子里的也都是鎮海軍的核心人物,不用擔心泄密的問題,便直言道:“我方殿前司和親軍六衛、水軍加起來,約有四萬六千余人,去掉分駐各地,鎮守后方的,在蘇、湖二州前線的還剩下大約三萬人;蘇、湖二州的州兵還大約有一萬五千人,編為30個指揮;其余各州的州兵雖然還有不少,但是訓練兵甲都不夠,又是客兵,做不得數的,我軍能頂用的大概也就這么多了?!?/br> 呂方點了點頭,笑道:“不錯,咱們的家底大概也就這么多了,那淮南軍呢?” 陳五回頭看了陳允一眼,雖然他下轄的軍中也有收集情報的細作,但是肯定沒有陳允下轄的職方司情報來源豐富可靠。陳允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上前一步咳嗽了一聲道:“大王,此次楊渥以王茂章東南行營都統,都督宣、常、潤三州軍事,宣、常三州在田、安二公時便素以兵甲強盛聞名淮南,精兵合計不下四萬;田安之亂后,其降兵多為王茂章、臺蒙收編,其數不少,而且楊行密還是將大部分稅賦留置州中,送到廣陵的只有象征性的一點,其目的自然是養兵來對付我鎮海軍的。再加上常州,其兵力只會比四萬多,據我方細作搜集的軍號,三州共有104個指揮,按一個指揮五百人算,這就有五萬人了。還有那出徽寧道的陶雅,他此次出擊,麾下應該主要是指揮慣了的老兵,再加上少量熟識當地地理的宣州兵,這么算起來,淮南一方光是在前線的就不下六萬人,如果楊渥從廣陵那邊增派援兵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br> 聽完了陳五這番分析,鎮海軍諸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先前也不是沒有在戰爭中以寡敵眾過,但是對手要么是土團、豪強等弱兵;要么是有有力的援兵或者處在其他有利的環境下;但是眼下的對手是組織嚴密,訓練有素的淮南精兵,在數量上還有這么大的優勢,膽氣不由得一下子弱了三分,下意識的把目光都聚集到了呂方的臉上,這些平日里目無余子的武人到了關鍵時候,才發現自己的主心骨還是那個帶著他們從淮上一路殺過來的金冠紫袍男子。 “嗯,此番淮南兵人數是占了優勢,又位居上游之勢。不過那王茂章雖為良將,也犯了一個錯誤,若本王所料不錯,最多到年底,淮南軍便要退兵了?!眳畏絽s好似全然沒有感覺到屋中將佐們目光中的怯意,自顧著點著地圖侃侃而談。 眾將聞言嘩然,紛紛依照地圖上呂方手指的方向細看,可怎么也看不出王茂章的指揮有什么問題。王佛兒在眾人中最是心胸坦蕩,便直言道:“大王,王茂章高溝深壘,蓄養士卒,以待戰機這是正;出偏師拊吾之背是奇,以末將陋見,正是暗合孫吳之法,以長擊短之道,如何是犯錯呢?請打完為吾等釋疑!”說到這里,眾人也躬身附和道:“請大王為吾等釋疑!” “列位且坐下!”呂方雙手下壓,示意眾將坐下,溫顏笑道:“兵法有云‘則我專而敵分?!癁閷⒄哂帽星l萬法,但歸根結底就一句,那就是要在決定性的戰場上以多打少,大伙請看,徽宣二州之間有天目山脈隔絕,只有狹長的一條徽寧道相通,交通不便。王茂章以陶雅領兵入徽州,只要我遣少兵隔絕徽杭道,其實就等于將這一萬兵放在了決定性的戰場之外了,也就是說王茂章浪費了這一萬兵?!?/br> 王佛兒聽到這里卻連連搖頭:“末將不敢茍同,呂雄那里只有十五都兵,眾寡不敵,我遣兵少則無法擊敗陶雅,遣兵多則正面會露出破綻,雖然陶雅那一萬兵一時間無法直接威脅我方側翼,但王茂章也防守嚴密,所有的兵力也占有優勢,那廝顯然是要等我方露出破綻在動手的?!?/br> 聽了王佛兒的反駁,眾人臉上現出憂色,王茂章的策略的確擊中了鎮海軍的要害,他巧妙的運用了自己兵力上的優勢,并沒有直接走直線攻擊鎮海軍的心腹區域,而是通過間接路線打擊在鎮海軍防線的薄弱環節上,迫使敵方動搖正面堅固的防線,再發起決定性的攻擊。楊行密果然不愧為唐末有數的梟雄,有識人之明,臨死前還把自己這個老親兵放在宣州來對付呂方。 可是呂方臉上卻沒有絲毫憂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若楊行密還在世,或者王茂章本人坐在楊渥那個位置上,你說的自然不錯。只是徽州府治堅固的很,呂雄那一千五百兵進取不足,堅守卻有余的很,沒有半年拿不下來。王茂章已經在前線耗了快兩三個月了,沒動一兵一卒,若是楊行密在世也就罷了,楊渥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有這個耐性,看著王茂章領著五萬大軍按兵不動?” 聽到呂方這般說,眾人的臉上的神色便活動起來了?;茨闲轮鳁钿桌^位之后,強臣幼主,驕兵悍將的事情也都有聽過了。五萬大軍消耗的物資可不是個小數目,光每天人吃馬嚼的就是個天文數字,潤州離廣陵更就是一水之隔。在唐末那個綱常淪喪的年頭,一個王茂章那樣的老將領著五萬大軍蹲在首都旁邊大半年,卻不和敵軍打一仗,只是流水一般的消耗物質,不要說楊渥,換了誰坐在那個位子上也不安心啦,誰知道對方會不會哪天一轉念頭,調轉槍頭回來自己來當這個淮南王的位置,這種事情在那時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 “不錯,不錯!咱們再在火上添一把柴,散布些謠言,便說王茂章那廝要自己當淮南王,才頓兵不戰,和咱們大王暗中議和,割取宣、常、潤三州,換取鎮海軍的支持。因為陶雅是外人信不過,才把他踢到徽州去了?!标愒誓樕弦桓被腥淮笪虻臉幼?,連珠炮一般的說出許多來。 為王前驅 第482章 序幕(4) 第482章 序幕(4) 經過陳允這一提點,眾將佐明白了過來,方才聽說淮南陶雅出兵徽州后,已經覺得局勢十分危急,卻沒想到經過主公這一番解釋,卻從中看出大把轉機來。這些跟隨呂方多年的部屬,鑒于這么多年來的經歷,對于主公這種挑撥離間,借刀殺人的本事還是很有信心的。眾人臉上紛紛浮現出會意的笑容。 “嗯,這也是個辦法,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過段時間再說吧!”呂方點了點頭,看到部屬臉上興奮的表情,這才松了口氣。他自然知道此事沒有自己口中所說的那么容易,楊渥雖然年輕,可也是將門之子,像陶雅出徽寧道這等奇兵,他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門道,如果戰事順利,陶雅三拳兩腳就把徽州拿下了,開始威脅己方的側翼,楊渥自然不會聽信外面的謠言,去找王茂章的麻煩,畢竟離間之法,只能用在有嫌隙的君臣之間。只有陶雅在徽州戰事不順,戰事僵持不下,甚至形勢逐漸對淮南一方不利,楊渥才有可能相信謠言,呂方這般說也是振奮己方的士氣,畢竟實力處于弱勢一方的鎮海軍更需要軍心的穩定。所以呂方避而不談如何應付入侵徽州的淮南軍,首先畫了一張大餅把手下的情緒給穩定住了再說,然后該做的就是趕快向徽州派出援兵,穩住那邊的戰局,若是那邊出了問題,這里自己說的天花亂墜也是白搭。 “可是要派誰率領援軍,帶多少援兵呢?”呂方的視線掃過眾將佐的面孔?!帮@然不能抽出太多援兵的,否則就著了王茂章的道了,要使用少量的軍隊,面對陶雅那種良將,拖住乃至扭轉徽州的戰局,那將領不但要有相當的能力,還必須能夠爭取到徽州當地土豪的勢力,這就不能是一個單獨的武人?!毕氲竭@里,呂方心下已經有了計量。他看了看一旁的水漏,已經到了午飯時分,便沉聲道:“這樣吧,大伙兒先吃午飯,諸事飯后再議吧!” 待到眾將退下后,呂方揮手招來一名侍衛,低聲吩咐了兩句,那侍衛叉手行禮后便快步出去了。過了半盞茶功夫,便引領了陳璋回來。陳璋看到屋***了呂方一人外再無他人,臉上閃現過一絲明了的神情,才進屋躬身行禮道:“大王召見末將,不知有何吩咐?” 呂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的問道:“如果讓你領兵去救徽州,你要多少兵?” 陳璋并沒有立即開口回答,過了一會才慢悠悠的答道:“那要看大王想要什么樣的局面了?” “怎么說?”呂方饒有興趣的問道。 “若只想守住州城,一千兵即可;若想與淮南兵相持,五千兵,若想擊敗陶雅,至少要萬人?!标愯奥朴频幕卮鸬?。 “兵我沒有!只有這個!”呂方伸手點了點一旁幾案上的一個錦囊,沉聲道:“你等會立刻帶這個去徽州,能夠擊敗陶雅最好,至少要與之相持,如果能成,左龍武衛指揮使的位置還空著,你去做?!?/br> 陳璋拿起那錦囊,打開一看,卻是一封以呂方名義發布的敕書,看了內容之后,陳璋臉上現出一絲苦笑道:“大王,你憑這封歸還田土的帛書就讓我去徽州去對付陶雅,這也太難了吧?!?/br> “自然不會讓你孤身一個人去,我方才已經派人跟留守杭州的高判官說了,你到了杭州便可從留守的左龍虎衛那邊帶十五都兵走,再從杭州的州兵抽出一千人給你,再加上你的部曲親兵,兵甲都由府庫補充,到了徽州后,許你便宜從事,你看如何?” 陳璋看了看手中的印制精美的白麻敕書,他明白呂方已經打定主意了,自己為人部屬,只有聽命的份,思忖了半響,只得苦笑道:“罷了,我便從命就是,只是大王,那陶雅可是淮南名將,如今又搶了先手,又這么點兵,實在是太難了呀?!?/br> “是很難,可能難得過我當年領著三千疲卒取湖州?能比的上三日拿下杭州?”呂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陳璋面前,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目光中好似要噴出火來一般:“天下間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我呂方由一個淮上田客,走到今天的位置,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以后還要經歷更多的困難。你若是覺得自己不行,大可把這敕書放在這幾案上,我換別人去?!?/br> 說到這里,呂方也不再多言,自顧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將相本無種,英雄自取之,陳將軍當年你領著三百兵乘舟出海,平趙引弓時的氣魄到哪里去了,莫非這幾年醇酒婦人把志氣都消磨了?” 說罷便哈哈笑了兩聲,出門而去。 陳璋站在屋中,臉上忽青忽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幾案,竟好似上面生出了朵花一般,過了半響,外間的侍衛聽到里間啪的一聲響,趕緊進去察看,里面卻沖出一個人來,險些撞到一起,一看卻是陳璋,那侍衛趕緊讓開行禮如依,待到陳璋走遠了,進屋一看,那幾案上空無一物,右邊缺了一個角,斷面處光滑的很,應該是剛剛被人拔刀斫落的。 在呂方收到飛鴿傳書之后兩天,在通往徽州歙縣的官道上,大隊淮南軍士正如同洪流一般向州城的方向涌去,正午的陽光照在軍士們武器的鋒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好似讓天上的太陽都為之變色了。 “讓開,讓開!”隨著一陣吆喝聲,官道上得淮南軍士卒們走下官道,停下腳步,好為旁邊的騎隊讓開道路。飛馳而過的騎隊帶起了一片煙塵,落到了官道兩旁的淮南軍士卒的身上,激起了一陣咳嗽聲。 “趕著去投胎呀,這么熱的天氣還逼著趕路,連找個蔭涼的地方喝口水都不行?!币粋€葛布包頭,赤足紋身的蠻子一邊吐著唾沫,一邊低聲罵道,他的口音雖然有些怪異,但絕對可以聽懂,應該是已經漢化較深的“熟番”。 一旁的同伴趕緊拉住那蠻子勸說道:“阿誠,別罵了,看旗號剛才過去的應該是漢人的大官,‘禍從口出’,可別一時嘴巴痛快惹來了禍事?!?/br> 那個叫阿誠的蠻子哼了一聲,道:“還不是那幫軟骨頭的頭人,咱們為啥要背井離鄉為那幫子漢人去拼命?難道就為了那點鹽和鐵?”臉上全是憤懣之色。 一旁的同伴低聲安慰道:“那有什么辦法,你阿誠再yingying的過頭人,難道你不想回寨子呢?早點打完了這仗回去就是了,好歹頭人也免了咱們三年的勞役和稅負,搶到的東西也都歸咱們自己,以前替頭人打仗,搶到的東西我們能拿到一半就不錯了!你是寨子里最好的射手,說不定立下功勞,漢人將軍還會賞你個官職,那可是子孫的福氣呀!” “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情!”阿誠臉上現出憂慮的神情:“此番的對手可不簡單,聽見過仗回來的兄弟們回來說,那些敵兵個個身上披的鐵甲,拿著大盾,我們的弓弩根本射不透,那些敵兵還能從很遠的地方射石彈過來,什么都擋不住,挨著就死,此番能夠活著回去就不錯了,哪里還敢想什么官職?!?/br> 聽到阿誠的話語,四周的蠻兵心情也沉重了起來,原來此次淮南進攻鎮海軍,陶雅從黃州那邊向蠻族那里招募了兩千名藥弩手來,一同進攻徽州,這阿誠便是蠻兵中有名的射手,他聽聞到初次見仗時逃回的同伴描述的戰況,不由得對前途十分憂慮。 “快起來,你們這幫蠻子別偷懶了,晚飯前要感到歙縣城?!贝藭r那隊騎兵已經走遠了,領隊的軍官們開始驅趕著在道旁歇息的蠻兵趕路,激起了一陣不滿的埋怨聲,好一會兒才官道上的淮南軍才恢復了前進。 飛馳而過的淮南騎隊自然不知道剛才發生的那一點小插曲,他們飛快的越過了中軍,前隊,此時正是盛夏時分,***的日光曬在田地里,就連最活潑的鳥雀也都躲在陰涼的地方避暑氣,只聽到道旁傳來草蟲的鳴聲,密集的馬蹄聲掠過這里,廣袤的田野上并無一人,絕大部分田地里的稻谷也來不及收割,有的已經爛在地里,顯然這里的農人已經得到了淮南軍即將到來的消息,要么躲避到城中,要么逃入山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