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節
楊行密卻雙目緊閉,一言不發,一旁的張灝耐不住性子,急道:“周隱那廝分明居心叵測,與劉威暗中勾結,覬覦大位,他此時尚未走遠,不如讓末將領兵追上去將其斬殺?!?/br> 楊行密卻閉口不說話,張灝沒有得到他的許可也不敢行動,只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旁的徐溫卻靈機一動,問道:“我遣急使,速招司徒從宣州回來可好?” 楊行密這才突然點了點頭,低聲道:“若如此,吾死亦瞑目矣,你在信中告知渥兒,速速回到廣陵,為父當忍死以待之?!?/br> 得到楊行密的首肯,徐溫興奮的躬身領命,徐張二人走出門外,徐溫對張灝低聲道:“張將軍,大王不欲殺周隱那廝,只怕是害怕如今廣陵城中形勢微妙,自己又病重,只怕殺了這廝,反而為有心人所利用,破壞了形勢,自己無力彈壓??扇缃窦热淮笸醪∥5南⒁呀涀屓酥懒?,我等就要小心防備有人作亂,待會回去后,你我便分別領兵隔絕廣陵城內外水陸交通,你看可好?!?/br> 張灝知道此時正是緊急關頭,自己和徐溫已經和楊渥是一條船上的了,如果讓劉威這等淮南舊將集團中的人繼承了淮南節度使的位置,自己和徐溫的下場必定悲慘的很,聽得徐溫說得有理,也不推諉,拱手答道:“便按你說的辦,你速速遣人去宣州招司徒回來,我領兵隔絕交通,一定要等到司徒回來?!?/br> “那好,你我便同心協力,將此番大事辦成,司徒即位之后,富貴定與張兄共之!”徐溫見對方這般爽快,不由得大喜,伸出右掌與對方慨然相擊,兩人皆是武人,雙掌連擊三下,隱約間有金石之聲。 廣陵城東門,出來不遠便是邗溝,由那里上船,北上便能直通楚州,然后便能通過淮河或者其他水路通往全國各地,而南下不遠便是長江,正是全國水路樞紐所在。施樹德昨日在住處收拾了行禮,第二天起了個一大早到路旁買了些炊餅作為干糧,便往東門那邊行去,準備渡江到潤州,然后依照李儼所說投奔呂方去??伤x城門還甚遠便看到排了一條長龍,竟是擁擠的很。施樹德不由得十分驚訝,這廣陵雖然人煙繁盛的很,可當日又并非朔望日,哪來的那么多進出城門的百姓,趕緊趕上兩步,對隊伍末尾的那人唱了個肥喏,笑道:“借問小哥一句,今日為何城門這般擁擠,莫不是有什么事端發生?” 被問那人旁邊放著一個貨擔,像是個行走鄉間的貨郎,回頭看了施樹德一眼,答道:“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守城的軍士盤查的嚴密了許多,莫非是要緝拿什么要犯吧,等的讓人好不心焦?!?/br> 言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施樹德心下不由得暗自生疑,這查問莫非是沖著自己來的?可轉念一想,自己這一路行來,并非留下什么痕跡,再說身上也沒有什么惹禍的東西,只要不讓對方沒有發現自己是太監,便無妨,想到這里,他在那邊準備了一會兒說辭,便在站在隊伍里慢慢排了過去。 那隊伍走的甚慢,快到了正午時分,施樹德才到了城門口,他很快注意到,守門的軍士較之尋常多了數倍,而且有些甲具服色也與尋常軍士不同,他暗自記在心里,軍士詢問,他只是回答自己是去潤州采買些雜貨販賣的,又取出懷中的那幾貫錢,這等小販子多得很,軍士查問了幾句,看沒有什么問題,便讓他出門了。施樹德出得門來,趕緊快步趕到碼頭,準備乘船過江,可到了那邊卻只見滿是等待坐船的旅客,船只都??吭诖a頭上,一問船老大卻說,水師有令,所有船只,三日之內不得出港,違令者本人斬首,妻子沒入官府為奴,此時施樹德已經大概判斷出這應該不是沖著自己來的了,可心頭又生出一股好奇心來:“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呢?” 為王前驅 第445章 投奔(1) 第445章 投奔(1) 施樹德正在那里胡猜,卻聽到旁邊有人低聲道:“莫不是江東那邊又有戰事?我記得前兩年田、安之亂的時候,安仁義那廝突襲東港,便也是這般情景?!?/br> 那人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一人接口道:“不錯,不錯,那次也是這般情景,廣陵各個城門都重兵把守,內外隔絕,我在城中什么都不知道,后來才聽說,東港這邊被安賊水師偷襲,數百條戰船悉數被焚,整個燒成了一片白地,怎是一個凄慘了得?!?/br> 此時碼頭上的多是往來廣陵的客商,未必清楚田、安之亂的詳情,此時被堵在這里,也不知何時才能出發,突然聽到那廝說起舊事,不由得心焦起來,紛紛問道:“你說的那安賊使何人,如今如何了,這次該不會又會有人突襲這里吧?” “與吳王做對,自不量力,還能有什么下場?”說話這人身形肥胖,身上那件外袍裝下兩個施樹德只怕還有余暇,可穿在那人身上卻還有點緊,在這等亂世里,這人的體型倒是稀罕的很。這胖子冷笑一聲,道:“這安賊本是個降將,吳王看他有幾分微功,便讓他做了潤州團練使,想不到這廝不思報效,反而起兵作亂,結果為王茂章將軍生擒,全家都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闭f到這里,他頓了一下,搖頭晃腦的總結道:“這廝是個沙陀子,所以說古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聽了這人的回答,圍觀的眾人紛紛點頭稱是,這人滿耳都是贊同之聲,正得意間,卻猛然聽到人群中有人冷笑道:“世間盡多這等自以為是的庸俗之輩,當真讓人生厭的很?!?/br> 那人正得意間,突然聽到逆耳之言,頓時大怒,齊聲喝道:“哪個在那里多嘴,快些給某家站出來?!?/br> 施樹德怕惹來事端,一直閉緊嘴巴,只是豎起耳朵將那人的話記在心里罷了,他也知道像這等碼頭閑談得來的消息十成里倒有五六成乃是虛言,可如果能將這些消息累加在一起分析推理,也能從中得到不少有價值的東西??墒涞抡谛闹蟹治瞿侨说脑捳Z的時候,突然驚訝的發現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自己身上?!半y道是自己無意間露出什么破綻了嗎?” “便是某家說的,你有什么不服氣的?”施樹德的身后突然有人高聲說道,施樹德回頭一看,自己身后站著一個精悍漢子,兩旁不知何時已經讓開一塊空地,看來眾人的注意力是集中在這漢子身上,而并非是自己露出破綻。 那精悍漢子走到那胖子面前冷笑道:“若無安將軍,楊行密那廝早為孫儒所破,哪里能有今日。楊行密節度淮南之后,田、安二公在江南與錢繆多年苦戰,他方得全力北向,有清口之勝。田、安二公有大功于楊行密,楊行密不但不***行賞,卻在田公包圍杭州,即將破城的緊要關頭,強令田公退兵,做出令親者恨仇者快的事情來,才逼得田、安二公起兵。至于安公是沙陀子,那又如何,不說河東李克用,淮南軍中多有沙陀兵將,難道他們都懷有異心不成?” 施樹德聽到這里,暗想這人應該是安仁義的舊部,聽到有人在這里侮辱舊主,忍不住出言駁斥,不由得暗自感嘆這安仁義果然是當世梟雄,在敗亡之后,還有舊日部屬冒著生命危險為舊主出言辯護,可先帝為朱溫所弒之后,卻無人替他出頭效那博浪一擊。 那胖子聽到那漢子的駁斥,本欲開口反駁,可看到對方雙目中的兇光,不由得氣勢為之所奪,口中吶吶不敢言。那漢子見狀,冷哼了一聲,便自顧掉頭走了,四周眾人竟然無一人敢于阻攔。 施樹德暗想一時間也無法渡江,呆在這碼頭也只是徒然耽擱時日罷了,不如沿著江岸那邊走走,看看能否找到一只漁船渡自己渡江,畢竟廣陵附近數十里江岸上,蕩灣眾多,任誰也不能盡數***。施樹德打定主意,便起身沿著邗溝南下,一路向長江岸邊走去,走了兩三個時辰,終于在一條港灣中找到了一只漁船,與船夫說定了一百文的渡江錢,剛要上船,遠處卻有一人狂奔而來,一邊跑還一邊喊:“船家莫走,且載我渡江?!?/br> 施樹德本不欲多事,讓那船家莫要離來人,只管開船便是,可看來人頗為眼熟,仔細一看,正是先前在碼頭出言駁斥的精悍漢子,背上多了一個包裹。施樹德轉念一想,便吩咐船夫且稍待。不過半盞茶功夫,來人已經跑到岸邊,高聲道:“兀那船夫,且載某家渡江,多與你船資便是?!?/br> 船夫答道:“船已被這位郎君包了,行與不行,你且問他?!?/br> 施樹德不待那漢子開口,笑道:“載一人也是載,載兩人也是載,路上還多個人說話解悶,又有何不可呢?” 那漢子大喜,跳上船來,斂衽唱了個肥喏,笑道:“如此在下便謝過了?!?/br> 此時已經近午,船夫便取了昨日剩下的半尾魚,用江水煮了,施樹德取出所攜的干糧,就著魚湯,三人吃了個飽,便開船離岸,施樹德與那漢子隨口閑聊了幾句,那漢子突然問道:“恕某家眼拙,這位郎君看來好生眼熟,莫不是在哪里見過不成?” 施樹德也不隱瞞,笑道:“不錯,今日上午碼頭時,你我相距不過丈許?!?/br> 那漢子聽了一愣,大笑道:“原來如此,那倒怪不得了,不過你讓我同船渡江不怕惹來麻煩嗎?” “那灣子只有你我二人,再就是那個漁夫,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又有甚麼麻煩?!?/br> “萍水相逢!”那漢子重復了一下,喃喃道:“如水中浮萍,時聚時散?!蹦樕细‖F出一絲佩服的神色來,道:“這詞用來形容亂世中人倒是貼切的很,先生定然是大有學問之人,某家倒是失敬了?!?/br> “哪里哪里!”施樹德不由得暗自警惕起來,他出身宮中,又曾經受天子信重,言行談吐與常人實在差別太大,稍不留神,便會露出痕跡來,強笑道:“少時讀過點書,不過后來家道中落,也就荒廢了,胡謅了兩句,見笑了?!?/br> 當時北方戰亂,許多家道中落北方的世家大族的讀書人只得逃往相對于比較安定的南方,歷史上像這樣的人在楊行密、錢繆、王審知等人的幕府中都有很多,那漢子見施樹德不愿回答,也不追問,便笑道:“某家姓李名銳,請問先生高姓大名,也好有個稱呼?!?/br> “不敢,在下姓施名樹德,卻不知壯士此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此時漁船已經靠上了長江南岸,已經是潤州地界,李銳縱身跳上岸來,便回過身來攙扶施樹德,笑道:“杭州!也不瞞施先生了,某家本是安公舊部,安公被殺后,我受其恩重,去廣陵收拾他與諸子的尸骸。如今諸事已經妥當,便趕往投奔鎮海軍節度使呂方呂相公?!?/br> “原來與我是同路人?!笔涞滦⌒牡纳系陌秮?,心中暗忖道,李銳的身份他也猜出了六七分,只是不好捅破了,反而尷尬??谥袇s是贊道:“李壯士不忘舊主,行事高潔,有古人之風,在下佩服的緊?!?/br> “知恩不報,與禽獸又有何異?”李銳昂然答道,臉上頗有自得之色,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在這里作別吧?!闭f罷便要轉身離去。 “且慢?!笔涞律焓謹r住李銳,笑道:“我此番也是往杭州去的,若是壯士不嫌麻煩,便帶上我一程可否?” 李銳回頭上下打量了一會施樹德,只見此人中等身材,面容尋常,與尋??蜕滩o什么區別,倒不像是沖著自己來的,想必此人是聽說自己曾在軍中,想借助自己的武勇護送,想到這里,便笑道:“有甚么不可以的?!?/br> 于是施樹德付了船資,兩人便一同上路了,那李銳路上指點地勢道路,河流何處較淺可以涉渡;何處山巒有缺口可潛越;何處水草豐茂,可以筑營歇息;何處地勢狹窄,可以以奇兵扼守。施樹德表面上只是唯唯而應,心中卻是暗自好奇,他雖然未有經歷兵事,可也歷經艱辛,跋涉千里,并非那種居于深宮之中的宦官,以李銳所言與自己舊日所讀過的兵法一一印證,竟然無一不符,顯然眼前此人昔日在安仁義手下地位不低,像這等人物,為何要冒險渡江投靠呂方呢?施樹德雖然已經決定前往杭州,可在投靠呂方之前多了解一點總有好處,想到這里,他便笑道:“李壯士,在下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施先生只管問,某家自當應答?!崩钿J正說得興起,不假思索的答道。 “聽壯士方才言談,應當是知兵之人,如今各州藩鎮,對壯士這等人物無不全力招攬,為何壯士卻直往杭州,投奔呂相公呢?” 李銳也不避諱,笑道:“有兩個原因,一來,我與呂相公乃是舊識,此次又帶了安公的骸骨前去,呂相公定然不會薄待與我?!闭f到這里,李銳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裹,臉上神色突然變得陰沉起來:“這第二個原因嘛,淮南無有真主,遲早是呂相公的囊中之物,還是趕往杭州為妙?!?/br> 為王前驅 第446章 投奔(2) 第446章 投奔(2) “壯士這話便差了?!笔涞滦Φ溃骸盎茨媳紫?,士民殷富,剛剛攻取武昌,乃南方第一大鎮,兼且與兩浙據上游之勢,那呂相公有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可若說憑兩浙之地,能并吞淮南,我是不信的?!?/br> “我豈不知淮南士卒精銳,府庫充盈,可若主非其人,縱有百萬之眾,又有何益?!崩钿J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