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節
轉瞬之間,那些“跳蕩”已經退到陣前,消失在主力的行列縫隙中,那些追兵突然看到眼前這些嚴陣以待的披甲敵兵,不由得一怔,正當此時,對面那些披甲軍士一聲斷喝,先放了兩排弩矢,便已經持矛席卷上來,頓時倒了一片。李家部曲雖然拼死奮戰,但一來兵刃長短不及,二來對方甲胄堅硬,形勢越發對他們不利了起來,只是他們既然這個時候趕往宗祠迎戰,自然是族中的中堅,而且妻子父母便在這里,已經無處可退,所以被逼得節節后退,可還是只敗不潰。在陣后指揮的周虎彪看到敵兵陣中有個黑甲漢子大呼酣戰,隱然間便是魁首,便隨手提了連枷,振臂喝道:“隨某家來!”便領了在陣后養精蓄銳已久的那十幾名“陷陣”沖了上去。 李會之大聲呼喊著,激勵著身前死戰的部屬,他本為家主李安之子,當日正在家中,突然間卻聽到有人通傳,說寧海周家遣人突襲,已經破莊了。他不由得驚訝萬分,雖然李家號稱有部曲數千,可是這其中大部分都是臨時抓來的農兵罷了,現在這個農忙季節,能夠上陣的連五分之一都不到,周家也是一般,這般動武最傷元氣,只會便宜了旁邊觀戰的第三者,李會之怎么也想不通周家為何要做這么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只是眼下最緊要的是打退敵人的進攻,再做商量,算起來莊中足有六七百壯丁,再加上四周散居的族人,只要拖下去,肯定是對李家有利的,于是李會之一面武裝宅中仆役,一面擊鑼讓莊中部曲到宗祠所在地集合,約莫收攏了兩百人便殺了出來,幸喜入莊的敵人都分散劫掠,他也分出幾隊人去驅散敵兵,撲滅大火,自己帶了主力一路往大門趕來,只要能奪回大門,以李家壁壘的堅厚和存糧的眾多,他有信心打退三五倍莊中丁壯數量敵人的圍攻,可從眼下的情況看來,那些分散劫掠縱火的敵人分明是用來引誘自己出擊的誘餌,眼前這些敵人身上的鐵甲強弩,都絕非周家這種土豪所能擁有,想到這里,李會之才發現自己乃至整個李氏一族都成了一個巨大陰謀中的犧牲品,只覺得背上一陣發寒。 正當此時,李會之聽到前面一陣慘呼叫罵聲,他抬頭一看,只見十余名身披重甲的敵兵已經殺進己方陣來,為首那人身形魁梧,身上披了一件鐵甲,連臉上都蒙了一具鐵面具,整個人只露出一雙眼睛,倒好似一舉會活動的鋼鐵魔像一般,這首領左手提了一面圓盾,右手卻未持尋常刀劍,卻是提了一具連枷,在頭上舞動,待其“嗚嗚”的風聲,讓人聽了不寒而栗,所有攔在此人面前的李家部曲,無不筋斷骨折而亡,轉瞬之間便已經殺到了李遠安的面前。 李會之看到那人所持兵器,便知道敵手臂力雄渾,決不能讓對方首先進擊,否則自己絕對抵擋不住,便大喝一聲,橫跨一步,便向對方腰肋之間甲胄薄弱處刺去。 那鐵甲漢子看起來身軀沉重,行動卻出奇的迅捷,眼見的對方一刀刺來,便丟了連枷,竟然一把抓住了李會之的刀刃,李會之見狀大喜,手腕一旋,便要將對方五指割斷,猛一用力卻轉不動,定睛一看才發現對方握著自己刀刃的右手上居然戴了一副黑色的手套,細看竟然是無數細密的鐵環串聯而成的。 李會之趕緊棄刀后退,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覺得耳邊一陣風聲,便覺得脖子咯吱一聲,便覺得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呸!李家的狗崽子倒是有幾分本事,比他那個廢物父親倒是強多了!”周虎彪冷笑了一聲,向李會之的尸體上吐了口唾沫,隨手從一旁揀起一柄斷刀。地上的李會之脖子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剛才周虎彪圓盾的堅硬邊緣給砍斷了。周虎彪蹲下身子,熟練地割下了李會之的首級,站起身來,一旁的部下將其高高挑起,高聲喊道:“李賊授首!” 如果說方才這些李家的部曲們還能在不利的形勢下苦戰堅持,那是因為族長嫡子還是大聲激勵他們,堅持到其他人前來支援他們,可現在形勢如此不利,卻沒有看到援兵,連首領也被人斬殺,那些最勇敢最堅毅的部下在戰死在李會之的身旁,這股子堅持的勁頭一下子便垮了下來了,所有的人開始爭先恐后的奪路向李氏宗祠逃去,全然不顧腳下還有方才與自己并肩作戰的鄉里袍澤,周家的部曲們也加以追擊,毫無困難的從背后把一個又一個敵人砍倒,很快方才還殺聲震天的戰場變成了一個單方面屠殺的屠場。 周虎彪坐在椅上,身后便是一排排的李家祖先靈位,一隊隊的手下正穿行在平日里肅穆的李家宗祠之中,不時將幾名抱著孩子的哭啼婦人或者滿眼仇恨的老人拖到堂上,寬闊的大堂上已經有了數十人了,顯得有點滿當當的,不過這里沒有一個青壯男子,顯然男子都已經在先前的戰斗中被殺死了。 為王前驅 第434章 撞擊(7) 第434章 撞擊(7) “頭領!”朱五氣喘吁吁的上前稟告道:“已經清點清楚了,李家七房的男子除了四五個在外面收賬營生的,不是被斬首了,便全在這里了!”他方才劇戰之余,也來不及歇息,便領著兩個降兵清點尸首和俘虜,確定戰果。 周虎彪滿意的點了點頭,此番出發之前,羅仁瓊便有交代,要殺李家這只“雞”來震懾臺州豪強這些“猴子”,既然要動手,索性做的干凈點。他站起身來,沉聲道:“奉州中羅留守之命,李家圖謀不軌,滿門皆斬?!闭f到這里,他反手拔出腰刀,走到庭院中,隨手插入地面,喝道:“男子高于刀柄者皆斬,女子沒入官府為奴?!?/br> 李家滿門被滅后的兩天內,幾乎所有臺州的豪強都先后接到了一封州府發來的書信,信中內容大同小異,說的是州中留守有令,所有塢壁必須在兩日內盡數拆除,并交出軍器甲胄,派出嫡子到臨海城為質,否則李家便是反抗者的下場。派出信使之前,胡利使了小伎倆,派往各家豪強的信使并不是同時出發,而是根據到達目的地的路程遠近,出發的時間各自不同,越遠的越先出發,使得所有信使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大致相同,而且距離期限的剩余時間很少,讓那些豪強根本沒有時間互相聯絡,采取一致的策略。于是許多豪強在聽說樂安李氏被滅門,寧海周家投靠官府的消息之后,覺得大勢已去,又無法重新聯絡串通,無法得知其余人的決定,自己如果敢于抗拒官府的命令,結果很有可能是自己一家單獨面對官府的軍隊,雖然那臨海城中聽說只有幾百兵,可是對單獨一家豪強來說還是十分強大的。于是經過短時間的考慮后,絕大部分的豪強都為了保險起見,選擇了服從官府的命令。既然選擇了服從命令,那些豪強便決定要盡可能迅捷的行動和殷勤的態度來討得官府的歡心,幾乎所有的服從命令的豪強都連夜發動家小,拆除壁壘,并將兵器甲胄運到臨海城來,到了期限的最后一天,除了少數兩三家以外,留在豪強那邊監督的信使都趕回報告,壁壘已經拆除完畢,大部分兵甲也已經隨同信使送到臨海城來了。 臨海城,經過羅仁瓊這些日子來的經營,昔日一片廢墟的城中總算多了些房屋,在舊刺史府的廢墟上也多了一處兩進的院落,這院落遠遠看去還不錯,可走近一看,才發現這院子,幾乎都是夯制的土坯建成,只有最里面的幾間屋子才是用了些磚木,粗陋的很,而且看樣子這些磚木還是從廢墟中收集而來的材料,并非新近燒制砍伐而來的,可就是這處簡陋的院落外間卻有披甲持兵的軍士把守,這里便是新的臺州留守府,也是羅仁瓊的住宿之處。 “胡先生果然妙計,不費一兵一矢便逼得那些豪強自己動手拆除壁壘,如此一來,那些豪強沒有了壁壘,便如同沒了殼的王八,還不是任憑我們擺弄,主公的度田料民之事,總算有了眉目了!”屋內傳來一陣宏亮的笑聲,說話的正是臺州留守羅仁瓊,看他此時的臉上,滿是紅光,實在是意氣風發到了極點,原來這些日子來,呂方所轄的兩浙十二州,除了湖州是呂方起家之地,當地的豪強要么以“義從兵”的形勢,加入了鎮海軍集團;蘇州與淮南接壤,為避免惹得不穩,呂方故意將“度田料民”延后以外,其余各州都已經開始推行此事,其成績有好有壞,有的州府有人起兵反叛,圍攻縣城,最糟糕的甚至有攻陷縣城,圍攻州府的。雖然如此,呂方推行“度田料民”之事的態度還是十分堅決,一面派兵到事態嚴重的州縣增援,一面下文到進展比較緩慢的州府加以催促,追趕進度,務必要在年內完成此事的主要工作。臺州在兩浙各州中推行的速度本來就屬于前列,在考慮到當地土著實力的強大和羅仁瓊手中實力的薄弱來看,羅仁瓊不但將叛亂撲滅在萌芽狀態下,而且穩步的推進了“度田料民”工作,呂方對于這個結果是十分滿意的,還特別在文書的末尾夸獎了羅仁瓊兩句,這在羅仁瓊的記憶中可是頭一遭,這叫他如何不欣喜異常,自然也對為自己出謀劃策的胡利大聲贊賞。 “不敢不敢,留守過獎了,您使計收服周家,族滅李家,那些豪強已經膽寒,老朽不過是因人成事罷了,做不得數的,做不得數的!”胡利捋了捋自己的胡須,遜謝道,神色恬淡的很,倒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如今已經年過五旬,古時醫療衛生條件落后,他這個年紀已經是離死不遠了,族中幾個子侄也都已經去了杭州在軍中效力,侄兒胡可及也在臺州府中混的風生水起,眼見得經過呂方這次“度田料民”的行動,那些昔日在臺州無限風光的豪強們必然會一蹶不振,能夠取而代之的便是以鎮海軍為代表的外來勢力和胡家,周家這些依附鎮海軍的新舊勢力,能夠將胡家這個昔日在臺州排不上號的小豪強帶到今日這個位置,胡利已經很滿足了,他現在所想的就是謹言慎行,想辦法持盈保泰,保持著今天這個地位。 正當胡利小心翼翼的拍著羅仁瓊馬屁的時候,外間有人通報,說杭州有要緊書信送到,羅仁瓊趕緊命令讓信使進來。待比對過印鑒無誤后,羅仁瓊趕緊打開書信,細心閱讀,帶到讀完后,羅仁瓊低頭沉吟不語,一旁的胡利也不插話,只是揮手示意屋內的其余人先出去,只留下自己和羅仁瓊二人,過了半響,羅仁瓊方才抬頭問道:“胡先生,你可知道主公這信中寫了何事?” 胡利答道:“想必是和那度田料民之事相關?!?/br> 羅仁瓊點了點頭,胡利能夠猜對也不稀奇,畢竟尋常內政事情自有陳允,駱知祥等人處置,無須勞煩呂方這個節帥,而呂方這段時間寫過來的信件中十封里倒有九封是相關于“度田料民“之事的,他隨手將那書信遞給胡利道:“你也看看這信吧!” 胡利稍一猶疑,看了看羅仁瓊的臉色,還是伸手接過書信,細看起來,隨著他閱讀的過程,臉上恬淡自若的神情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佩,還沒有讀完,胡利不由得抬起頭來嘆道:“呂帥胸中竟有如此格局,難道他竟然志在天下不成?” 羅仁瓊點了點頭嘆道:“某家跟隨呂帥多年,雖然早就知道他并非常人,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格局,定然非人下之人?!?/br> 原來在寫給羅仁瓊的心中,呂方透露了完成了“度田料民”之后的部分下一步舉措,他首先將隨自己一同奪取了兩浙的核心武力,也就是那六坊兵和親軍由過去的兵農合一的半職業兵變為徹底的職業軍人;然后將一部分那些已經跟隨呂方一同攻破杭州,忠誠經歷了考驗的湖州義從豪族由湖州遷徙到那些不穩的州縣的要害所在,同時將這些不穩州縣中的豪強遷出本土,以加強對各州縣的控制;其三讓各州刺史將州中強宗豪右,剛勇有力之徒舉薦上來,將其編練為州郡兵的骨干軍官,平時農耕,戰時以為義從,擴大了兵源。這一切與呂方先前推行的“度田料民”政策顯然是一個系列的,首先通過“度田料民”增強財力和人力資源,同時剝奪地方豪強與中央政府的對抗資本,然后用這些財力和人力資源來加強現有的基本武力,使之完全職業化,能夠有更高的動員率;再通過摻沙子加強對各州的控制能力,最后給予本土豪強仕進的機會,在增強軍力的同時,防止那些豪強因為無有機會而投靠其他勢力。這一系列政策明顯不是一個只想守土安民的人所會采用的,如果能夠有效的執行下去,其效果一定是十分驚人的,畢竟在古代中國,一個王朝的軍政實力往往是由政府能夠控制的編戶的多少決定的,絕大部分稅收和軍役的承擔者都是他們,而擁有大量財富和權力的高門大戶往往都有辦法逃避稅收和兵役,所以如果一個王朝能夠盡可能的平均分配土地和財富,限制高門大戶的數量和財富,那這個王朝就能最大限度的發揮出自身擁有的人力物力資源,戰勝與之實力相仿佛,甚至遠遠勝過他的敵國。而呂方這個政策執行下去的結果,就是編戶齊民來當常備軍,豪強和他的依附民來當州郡兵,在短時間內,整個社會的精華都會投入到軍隊中,這樣一個社會,擴張是他唯一的出路,制定這樣一個政策的人,肯定不會以一個鎮海軍節度使為滿足的。 為王前驅 第435章 田冊 第435章 田冊 在杭州鎮海節度府后面,本有一個大的水塘,附近的百姓都喚作余塘,余塘當中有一小塊陸地,約莫有半畝大小,與陸地用一座小橋相連,本來只有一處亭子,早就荒廢了,可最近卻建起了一起院落,那座孤島與陸地相連的小橋旁甲士林立,便是偶爾有進出的書吏也都要一個個契合符節,戒備十分森嚴,有路經塘邊的婢仆都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仿佛多看上一眼此地便會惹來什么禍患一般。 上得島來,就會發現這院落與府內的其他建筑不同,竟然沒有用上一塊木頭,全是由磚石建設而成,連窗戶都是用鐵條制成,院落兩側是兩排房屋,房門也是完全用鐵制成,在房門的上方掛著銘牌,分別寫著兩浙各州的名稱,只有當中的大堂中放著幾張木椅,這可能是這院子內部唯一的木制品了。 “很好,此地干系重大,且不可留下一點易于著火之物,所有要查閱或者謄寫書冊之人都必須在堂屋去外面工作,且不可在庫房內點燃火燭?!睆淖髱情g掛著“杭州”銘牌的房間里傳出一陣人聲,隨即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了,第一個從里面走出來的是個紫袍男子,正是鎮海軍節度使呂方。 緊跟著呂方走出來的卻是掌管兩浙金谷的節度府推官駱知祥,他點頭應答道:“主公說的是,我馬上就吩咐下去,將屋內的木制書櫥全部換成鐵制或者石頭的?!?/br> 呂方滿意的點了點頭,提醒道:“那些存放書冊的地方須得小心照看,切不可被蟲鼠啃食了!江南天氣鄙濕,還要防止潮氣霉爛,屋內須得準備生石灰?!?/br> “為以防萬一,還是在其他地方再建一個庫房,將書冊謄抄一份,萬一有一份損壞了,也有補救的機會!” “不錯,要做一個備份!”作為一個穿越者,呂方對部屬這個提議很滿意,禁不住用了一個前世常用的術語。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進得堂屋中,只見寬闊的堂屋中擺放著數十張幾案,在每張幾案前都有一名到兩名書吏忙碌著,不時有人將他們幾案上謄抄好的文稿呈送到幾位官長那里,那些官長在仔細檢查完那些文稿,確定無誤之后,便將其裝訂成冊,放到最當中的幾案上,如今正是八月的天氣,正是炎熱的時候,眾人個個忙得汗透重衣,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歇息。呂方走到那個當中的幾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書冊,只見封面寫著一行遒勁的柳體字“浙江西道杭州臨安縣吳興里”,呂方打開名冊,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卻是看不太懂,不由得回頭看了駱知祥一眼。 駱知祥趕緊上前解釋道:“主公,本朝開國之時,承戰亂之余,戶口凋零,百姓疲敝,卻能平定突厥,薛延陀等強寇,只因賦役均平。下官打算推行“里甲”之制,以110戶為1里,推丁糧多者10戶輪流擔任里長;余下的100戶分為10甲,甲有甲首,每甲10人;對鰥寡孤獨不能眼役者,附于1甲之后,叫作畸零,里長,甲首負責一里一甲的事務,10年一輪換。在里甲制度基礎上,編制賦役書冊,以里為單位,每里編一冊。在冊首頁繪制戶口,賦役總數圖表,每隔10年官吏更定籍冊,一式4份,兩份分存在節度府中,府縣各存一份。如此一來,官府若要征發勞役,便有據可行,惡吏無法cao持上下,從中取利,豪強也無法盤剝小民,橫行兼并?!?/br> 呂方點了點頭,重新查看起這名冊來,只見其首頁詳細注明了這吳興里中總共的戶口數和大牲畜土地數量,還有田地的肥瘦程度,后面每頁則注明了每戶的人員性命和土地大牲畜數量,這樣一來官府對于征發多少人力物力而不會造成百姓無法生存下去便心里有數了,而且那些豪強再也無法把勞役推到其他百姓的身上,沒有這個特權作為基礎,舊有的豪強勢力也會很快消失。 “那現在進度如何?杭州共有多少戶口?”呂方翻看了兩頁,將書冊放回幾案,隨口問道。 顯然駱知祥對于呂方的問題早有準備,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錢塘,於杭,臨安,富陽,于潛,鹽宮六縣都已經完成了,只有唐山和新城二縣才剛剛開始,估計九月底便能全部整理完畢,現在確定的戶口數共有八萬八千五百七十一戶?!?/br> “七萬八千五百七十一戶?有這么多?”呂方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我記得元和年間只有五萬余戶的,怎的經過了這么多次戰亂,反而多了這么多,不是還有兩個縣沒有統計上來嗎?” “相公果然博聞強識?!瘪樦椴惠p不重的拍了一下馬屁,笑道:“想必是從那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圖志》中看得的吧,相公可還記得開元年間杭州的戶口數?” 呂方皺眉想了一會,有些不敢確定的答道:“好像是八萬多戶?!?/br> 聽到呂方的回答,駱知祥笑了起來:“不錯,主公想想,開元雖然號稱善政,可畢竟離隋末戰亂并不久遠,戶口蕃息也需要時間,而到了元和之間有近百年,杭州所在的江南之地又未經戰亂,豈會戶口反而少了近一半?” “蔭戶,一半以上的百姓都是蔭戶?!眳畏洁驼Z道,這就是中國古代王朝無可救藥的慢性病,隨著王朝的持續,社會的財富和人力都在持續增長,可是這些增長的財富和人力都掌握在擁有免稅免役的特權階級手中,中央政府可以動員的實力并沒有隨之增長,可負擔卻不斷增大,一旦出現了自然災害或者外敵入侵,中央政府便捉襟見肘,這些特權階級看到形勢不妙,便或者使用這些人力財力發動反叛,取而代之,或者割地自守,等待新主待價而沽,換取更大的特權和富貴,這一切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的上演,仿佛永遠不會改變一般。 “也許自己也不過一個其中的過客罷了!”呂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繼續問道:“其余各州的情況呢?” 駱知祥的臉上露出難色,答道:“湖州那邊范公已經搞的差不多了,畢竟那是相公的發家之地,其余各州進展都不快,懂行的人手不夠,倒是臺州進展的挺快,昨日送來的名冊來看,他們臨海,寧海兩縣已經完成了,進展在出去杭州和湖州之外的剩下各州中是最快的?!?/br> 呂方滿意的點了點頭:“駱推官不必著急,這事情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須得小心從事,若是被人在圖冊里做了手腳,貽害可是無窮,待到秋后,你便派出人手抽取圖冊復查,若是發現有人敢在其中動手腳的,殺無赦!”呂方到了話語的最后,還是露出殺伐果斷的梟雄氣度。 駱知祥趕緊連聲稱是,雖然呂方的殺氣指向的不是他,他還是覺得脊梁上不由得升起一股涼意,畢竟他可是見識過呂方的手段,在這個人一路行過來的道路兩旁,已經倒下了無數的犧牲者,想必再多上一些,他也不會有什么感覺的。 呂方轉過頭來,臉上已經多了一些笑容:“駱推官,記錄田土的書冊也要抓緊,缺人手,缺錢,都盡管開口,戶口和田土這兩件事情搞明白了,我這個鎮海節度使才明白自己有多少家底。知人曰智,知己曰明某家算不上智慧,可總得當個明白人吧!”呂方說道這里,也不待駱知祥回答,便自顧走出屋來,抬頭看了看天上火辣辣的太陽,回頭道:“如今正是最熱的時候,回頭我讓人每天送些我地窖里存的冰來,做成冰鎮酸梅湯分給這些書吏,也好解些暑氣?!?/br> 駱知祥趕緊拱手拜謝,他這些書吏已經連續忙了許久,雖然這島上四周都是水塘,較之府中其余地方要好了許多,可這些日子的炎熱也是在難熬的很,呂方這般體恤下屬,自然讓他感激涕零的很。 呂方擺了擺手,制止了駱知祥的拜謝,道:“不必了,我呂方行事,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些書吏都是有功之人,用些冰是應該的。如今楊行密已經平定了田安之亂,又讓李神福派去東征杜洪,又把臺蒙和王茂章這兩員重將放在宣潤二州,整軍練武,給我們留下的時間不多了,你要知道,吳越之地,參差交錯,山水相連,非吳吞越,即是越吞吳,如果我們不能在他收拾完杜洪之前把我們內部的事情搞好,我們的下場和你的舊主沒有什么區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