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節
杭州,鎮海軍節度使府上,往日里滿是肅殺氣氛的府邸今日卻正門大開,門前擔任儀仗的軍士也都換上了新制的錦袍,連手持的長槍都換上了鮮紅槍纓,連呂方手下第一親信大將的王佛兒都身披重甲,站在臺階上迎候,倒好像是迎接什么遠道而來的貴賓一般。 和府外井井有條的情景截然相反的是,呂方書房中一片凌亂,幾案上胡亂的放著幾本書,地上則散落著紫袍,玉帶,頭,只穿著月白色中衣的呂方一屁股坐在幾案上,臉上滿是氣惱之色。 “夫君!威武軍的王刺史已經進城了,眼看就要進府了,你怎么還沒換上官袍!”身作二品誥命夫人袍服的呂淑嫻走進屋來,被屋內凌亂的景象嚇了一跳,轉即看到丈夫一屁股坐在幾案上,到現在連官袍都沒穿上,趕緊揀起袍服,要替呂方更衣。 “我不穿!”呂方一把搶過袍服扔在地上,好似一個發脾氣的孩子一般:憤憤不平的抱怨道:“我早就說過不會為了達成聯盟而賣掉女兒,你們還要這般,到底我是一家之主,兩浙節度,還是你們是?” 呂淑嫻一下子被丈夫突兀的行動給嚇住了,在她的記憶中,雖然丈夫是田客出身,但是胸中自有溝壑,溫文有禮,尤其是對婦女,無論是自己還是尋常村婦,連句重話都少說,在這點上,便是許多世家子弟,也未必比得上的。像今日這般舉動,自己與他結發十余年來,是從未有過的。過了好一會兒,呂淑嫻才回過神來,彎腰撿起袍服,習慣性的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又呈到丈夫面前道:“自然是你,只是那王審知既然將二哥都派來與你聯盟,為自己的嫡子求婚,無論是應允與否,我們都應該盡到禮數,你身為兩浙之主,難道要鬧得兩家大動干戈,生靈涂炭才好嗎?” 呂方冷哼了一聲,卻不接衣衫,冷笑道:“你莫要糊弄我,這些日子來,陳允還有高奉天他們幾個經常到你那里去,鬼鬼祟祟的還能說些什么,還有弄得這么大的架勢,還不是為了壓服我,我與你同床共枕十余年,還能不知道你吃幾碗干飯?” 聽到丈夫的搶白,呂淑嫻的臉龐先是變得通紅,旋即變得蒼白起來,正如呂方所說,這些日子,陳允,高奉天等府中重臣經常到她這里來拜訪,話語中閃爍的都是希望自己勸說呂方同意與威武軍王家聯姻之事,所持的理由很簡單,無論是從節約出更多的人力物力來發展內部經濟,還是改善腹背受敵的戰略處境。最為露骨的陳允干脆直接質問:“大伙兒拋卻妻子,祖宗陵墓,冒著刀槍箭矢死戰,所為的不過是博個封妻蔭子??裳巯聝烧闶棵衿1?,外有強敵,正是唐失其鹿,群雄共逐之的局面,正是招攬豪杰,大有所為的時候,主公卻為了置氣而置大局不顧,豈不是讓豪杰寒心。一旦人心失散,那邊后悔莫及了?!逼溆嗟娜穗m然意見不同,可有一點是共同的,都認為眼下應該接受王審知的聯姻要求。這么多重臣的意見一致,也給呂淑嫻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她看著丈夫執拗的面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變得陌生起來。 “那王審已經到了杭州,你這般躲在屋中不出去總不是個辦法?!眳问鐙箯妷合滦闹械牟豢?,柔聲勸解道:“要不你拿出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變通辦法,好不好!” 呂方眼睛一亮,接過袍服笑道:“只要不讓潤華嫁給王家,我什么都好說,反正那王審知只是要聯姻,不如我們在族中找個好的,收為義女,嫁給那廝不就行了?!?/br> 聽到丈夫的建議,呂淑嫻立刻搖頭道:“這怎么行,那王審知是為了自己的嫡長子求親,我們拿個義女嫁過去,那邊又不是傻瓜,只怕好事反倒成了壞事,惹得兩家動了刀兵?!?/br> “那我們就說女兒年歲尚小,婚事過兩年再提,拖過去不就行了?”呂方靈機一動,又出了個主意。 呂淑嫻嘆了口氣答道:“人家本來就是要訂立婚約,也沒說立刻就要成親,再說潤華今年已經十一了,如何能說是小了,只怕那王審聽了,還以為是我們瞧不起他們,是推諉之詞?!?/br>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辦?”呂方一連被駁回了兩個建議,不由得又發作了起來,激憤之下,險些一時口快,把“老子本來就是瞧不起那廝,那又如何?”的話語給溜了出去。 正當屋中已經鬧得僵了,外間有人通傳道:“稟告主公,威武軍王刺史已經到了府門,高判官請主公快些到堂上迎接?!?/br> 呂淑嫻看了看丈夫執拗的臉色,暗自嘆了口氣,高聲道:“你先退下吧,相公馬上就到?!贝萃馊穗x去后,她低聲對丈夫道:“任之,這些年來,我樣樣事情都是依你,可今日之事不同,不但干系著我們的女兒,還干系著成千上萬將身家性命托付給我們的人,今日便算是我求你了,請你趕快更衣?!闭f到這里,呂淑嫻后退了一步,斂衽下拜。 看到妻子這般舉動,呂方條件反射般的伸出手去,旋即收了回來,呂淑嫻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切一般,跪倒在呂方面前,過了半響,呂方終于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將妻子扶起,嘆道:“罷了罷了,便依了你吧,淑嫻呀淑嫻,你這心腸當真是鐵石打制而成的呀!” “王刺史,請你嘗嘗這紫筍茶,這可是貢茶,只有宜興一地才產有,若是當年,這茶都要進貢到關中去,我等哪里品嘗的到!”陳允臉上滿是殷勤的笑容,正一面為坐在客座上的王審倒茶,一面大聲介紹著茶葉。 王審聞了一下茶香,又品了一口,草莽出身的他只覺得香味不錯,茶水也很潤喉,并不能分辨出這茶的好處來,可自己到了節堂已經有一會兒了,正主兒鎮海節度使呂方卻還沒有出現,眼前這個正在賣力分散自己注意力的陳允臉上的笑容下已經流露出了一絲尷尬?!半y道發生了什么變故嗎?” 為王前驅 第421章 求親 第421章 求親 王審聞了一下茶香,又品了一口,草莽出身的他只覺得香味不錯,茶水也很潤喉,并不能分辨出這茶的好處來,可自己到了節堂已經有一會兒了,正主兒鎮海節度使呂方卻還沒有出現,眼前這個正在賣力分散自己注意力的陳允臉上的笑容下已經流露出了一絲尷尬?!半y道發生了什么變故嗎?” 正當王審在腹中揣測內情時,后廂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走出一行人來,為首那人身披紫色袍服,頭戴金冠,應當就是這兩浙的主人鎮海軍節度使呂方,可是不知為何,王審怎么看都覺得此人笑容下面隱藏著一絲無奈。 “此人在兩浙便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莫非還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嗎?”王審腹中暗忖,表面上卻站起斂衽行禮道:“卑職泉州刺史王審拜見呂相公!” 呂方背上立刻被人輕拍了一下,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身后的妻子,因為事先知道王審不但是要過來議和,還擔負有求親的任務,所以身為呂方正妻的呂淑嫻也有出面,顯然方才那一下是呂淑嫻害怕自己故意失禮來提醒一下。呂方暗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扶起還沒來得及拜倒下去的王審,強笑道:“王公并非呂某屬吏,又是遠道而來,便無需如此多禮了?!?/br> 王審站起身來,呂方這才有余裕仔細打量了一下此人,只見此人個子不高,身材干瘦,皮膚黝黑,看上去和路邊尋常的老農沒什么區別,和王道成口中的那個體型魁偉,容貌非凡的一奶同胞的兄弟王審知簡直是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可能王潮當年越過他而將威武軍節度使的位置傳給了老三王審知,兩人容貌的差距也是原因之一吧!”呂方暗中惡意的嘲笑道,由于王審的到來可能奪取自己的女兒,呂方下意識里已經對此人產生了厭惡感。 二人分賓主坐下,呂方隨口詢問些一路上的經歷,還有福建那邊的風土人情,好拉近雙方關系,雙方交談了幾句,這王審形容雖不驚人,可言談間倒是頗有見地,言辭雖然不多,但若有所言,必有所中。呂方逐漸收起先前的厭惡輕視之心,這王氏兄弟能夠在這亂世中具有片土,果然并非幸至,便拱手笑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王公見識深遠,千里而來,若有不到之處,望不吝賜教!” “不敢,不敢?!蓖鯇徆傲斯笆?,笑道:“在下一路所見,百姓多有挖掘溝洫,修筑坡塘,想必呂相公對于治理兩浙胸中已有成竹?!?/br> “不錯!”呂方答道,王審一行乘船由海路來,而杭州正位于浙江入??谔?,其地有大量正在修建的水利工程,這個是瞞不住人的,呂方索性實話實說:“兩浙之地鹽鹵卑濕,土地貧瘠,百姓苦之,呂某欲效法先賢,做些惠民之事!” 王審皺紋縱橫的老臉上露出一絲訝色,他雖然僻處福建,可對于相鄰的兩浙情況十分注意,此番前來,一來是為了達成與鎮海軍的聯姻,其二便是為了查看對方的虛實,畢竟亂世之中,戰和無常,都要根據雙方的勢力對比和外界形勢而定,雖然福建和兩浙行商往來很頻繁,王審從細作商人口中也獲知不少,可是這些第二手的資料無論如何是比不上自己親眼所見來的翔實。如今亂世之中,相鄰的豪雄接觸,大半都是炫耀武力,掩飾弱點,盡可能的在談判中爭取有利的地位,可是呂方剛才卻坦然承認正在大規模修建水利工程的事實,要知道在缺乏現代工程機械的古代中國,修建水利工程是一件非常耗費民力的事情,戰國時韓國便有派出工匠鄭國幫助秦國修筑水渠來消耗對方民力,使其無法侵攻自己的計策。呂方承認這點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對方在近兩年內是無法對外用兵了,這在三日一小戰,五日一大戰的殘唐五代可是件新鮮事。 王審在心中思忖。先前在船上看到兩岸的那么多溝洫絕不會是作假的,當過農人的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是用來將積水排往浙江之用,應該是將沼澤地開辟為農田之用,像這樣規模的工程,沒有個三五年看不出結果來,雖然干成了是造福百代,可是投入的民力也是驚人,自然近期便沒有對外用兵的主意了,威武軍兵少民窮,可不能再次投入到一場戰亂中去,既然如此,就可以提出和呂方聯姻的要求了。王審想到這里,已經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來,斂衽行禮道:“在下此次前來,除卻道修好之意,還有一樁事,乃是受三弟所托,老著臉皮,為那延翰侄兒向相公愛女求親的?!?/br> 呂方聽到這里,心里咯噔一響,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正想著該如何推諉,便聽到一旁的高奉天笑道:“如此甚好,若是這婚事能成,鎮海,威武兩家便成了一家人,百姓便少了許多苦楚?!碧蒙媳娙寺犃?,紛紛連聲稱是。 “好你個高和尚,嘴倒是快得很,百姓是少了許多苦楚,可我家女兒倒說不定多了許多苦楚!”呂方腹中暗罵道,冷哼了一聲,目光掃過高奉天。這高奉天是何等知機的人,立刻便感覺到呂方的不快,心知自己方才嘴太快了,趕緊閉嘴,旁人看到不對,也趕緊降低了嗓門,堂上方才還火熱的氣氛頓時靜了下來。 “妾身倒是有個事情,想要詢問一下王公?!眳畏侥軌褐谱〔肯?,卻壓不住身后的妻子呂淑嫻。王審早就聽說過呂方妻子在鎮海軍中威望甚高,雖然沒有見過,可是能夠在這節堂之上開口說話的,鎮海軍中只怕只有她一人了,而且這等聯姻之事,定然要經過此人的同意。王審趕緊在臉上堆起笑容,竭力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笑道:“呂夫人請講?!?/br> “王公與威武軍王使君乃是一奶同胞,卻不知那延翰世侄形容是像王公多些還是王使君多些?” 呂淑嫻這問話粗粗聽起來頗有些無禮,堂上眾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擔憂的看著王審,只見他半響無語,臉上神情若有所思,此人該不會惱羞成怒了吧。 “哈哈!古人說母女同心,果然如此?!蓖鯇復蝗淮笮ζ饋恚骸昂媒谭蛉酥?,我那延翰侄兒形容魁偉,多半像我那三弟,倒不像我這般模樣! “那是自然,軍國大事乃是你們男人想的,我們女兒家卻是希望丈夫體貼愛護,容貌俊秀,我這個當母親的自然要替女兒先問問?!眳问鐙剐χ鸬?。堂上眾人中幾個反應較慢的這才聽出來方才呂淑嫻乃是詢問王延翰的容貌,才松了一口氣。 呂方卻聽出妻子的話語里弦外有音,卻是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表明她也不是一心要把女兒往火坑里推,也是要考量女婿的人品容貌,聽到妻子方才的話語,呂方的心里也感覺到一陣溫暖,反對與王家聯姻的決心也松動了不少。 王審回答完呂淑嫻的回答,從懷中取出一軸卷紙來,雙手呈了過來,笑道:“按說此事延翰侄兒應當同來的,偏生他正領兵討伐山賊,無暇同行,這是一張他的畫像,請呂相公查看?!?/br> 呂方接過畫軸,畫卷上的男人修眉長目,鼻梁挺拔,下頷留有微須,依照唐代的審美標準,的確是相當不錯的容貌了。 “可惜不是照片,不知道有幾分相像?!眳畏竭z憾的嘆了口氣,渾然忘了即使在現代也是有的,不過先前的擔心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畢竟怎么看這王延翰的條件在自己女兒的選擇范圍內也是翹楚了,嫁誰不是嫁呢,畢竟這是封建社會的古代中國,而不是婦女解放以后的現代社會。 打開了這個心結,呂方收起卷軸,還給王審道:“貴侄果然儀容非常,只是小女年歲尚幼,只恐還無法侍奉君子呀!” “那又何妨,呂相公若是不嫌小侄愚鈍,大可先訂下婚約,待到年歲合適,再行成親便是?!蓖鯇忥@然早已打聽過了呂潤華的年紀,笑著答道,倒好似這事已經成了一般。 “這個?”呂方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時候答應過同意婚事了,這王審倒是厲害的緊,剛想開口撇清,堂上眾人紛紛同聲慶賀,頓時把呂方的話堵了回去,混亂間呂方一時也不知該回答,臉上只得露出無奈的苦笑。 “呂相公,此次兩家聯姻,在下還有一件小禮物,還望相公笑納!”待到慶賀聲平息,王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雙手鄭重其事的呈了上來。 呂方聽了一愣,結果錦囊,隨手一掂量,里面倒好似谷子一般,打開一看,果然是些未脫殼的稻谷,正奇怪間,卻只見王審肅容道:“兩浙氣候多變,又有臺風,多有旱澇,稍一不慎,便就絕收,這谷種耐寒耐澇,且從插秧到長成只需五十余日,乃是惠民之物,望相公珍之重之,惠兩浙萬民。 為王前驅 第422章 甘苦 第422章 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