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節
呂方在上首不吭聲,沒有表明態度,下面的那些將吏見王佛兒的話擋住了他們升官發財的道路,雖然不敢直接開口反對,可腹中還滿是怨氣,只是沒有一個官位和王佛兒差不多的人帶頭反對罷了。 陳璋在一旁冷眼旁觀,對一旁的眾將吏的心態已經明了,他暗自冷笑了一聲,上前一步道:“主公,末將昨日得到消息,那趙引弓已經有了下落,他領著數百殘兵投奔福州王審知去了,此時已經到了福州,被王審知收留?!?/br> 陳璋這一席話便好似一塊石頭落入了水中,激起了許多漣漪,他剛剛立下大功,在鎮海軍中的地位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加之那些將吏中心思敏捷的已經想到,這不又是一個出兵的好借口嗎?先前和王審知關于種馬的爭端如果說作為出兵的理由分量還差點的話,“收留叛將,懷有惡意”,這個理由可是十足的分量了。而且這王審知的兵力可遠遠比淮南弱小,而且和主公也沒有什么君臣關系,這難道不是一個更好的出兵對象嗎?反正他們需要的是升官和掠奪的機會,至于這個對象是誰,并不重要。 為王前驅 第403章 投契 第403章 投契 “趙賊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此等惡人,豈能縱其逃脫,某愿為先鋒,定斬得此獠之首,獻與戲下,望主公恩準!”一名將領站了出來,斂衽下拜道,高聲道,年青臉龐漲得通紅。 “末將亦請為先鋒!某愿持兵先行!”節堂中頓時響起了一片請戰聲,呂方麾下的軍官團作為一個集體來看極為年輕,許多人三五年前還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大頭兵,眼見得有人跳出來,趕緊一擁而上,只見頓時堂上跪倒了一片。 呂方臉上卻還是淡淡的,沒有什么神色,仿佛沒有看到堂中情景一般,只是看著放在案前的一疊帛書,過了良久,跪在地上的將吏們也覺得不對,抬起頭來窺看主公的舉止,他們雖然不敢在節堂之上私語,可還是互相交換著眼神,想要知道呂方到底在看什么東西才這么出神。 “駱推官,這折子中所言可都確實?”呂方將那帛書翻閱了兩三遍,方才抬起頭來,視而不見眼前跪的滿地的將吏,直接詢問站在旁邊的駱知祥道。 駱知祥聽到呂方詢問,哆嗦了一下,上前應答道:“句句屬實,下官豈敢虛言誆騙相公,下官在兩浙為官多年,歷轉司工,司田,司戶,司倉諸曹,這些東西要么是來自官府中的圖冊帳薄,要么是這些年來下官與屬吏親自調查所得,若有半點不實之處,請相公重重治罪?!?/br> 呂方聽到這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道:“很好,駱推官你做的很好,你好好做,勿憂不富貴?!闭f到這里,呂方指著那帛書對堂上眾人道:“列位,若鎮海軍中人人皆如駱推官一般,我呂方又何憂外敵不破,大事不成呢?” “下官微功,得主公如此贊賞,實在是愧不敢當!”此時的駱知祥低垂著腦袋,腦門上全是汗,雖然他沒有抬頭四顧,可也能感覺道節堂上眾人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這滋味可是難受之極,目光中的含義更是讓他有些膽怯。呂方平日行事也算得上“寬厚”,待屬下幾個重臣也十分禮貌,但在眾將吏面前這般夸獎也是頭一樁,有些人心中暗想:“這駱知祥既無披堅持銳,破陣斬首之功,也無出謀劃策,運籌帷幄之勞,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拿著算籌的小吏罷了,和商賈一般的人物,卻蒙得主公這般夸獎?!币粋€個心中不由得暗生嫉妒。 “兵法之道,第一就是足食足兵,國無積蓄則不為國,軍無積蓄則敗,駱先生你這折子中所言之事,正是點中了某家的痛處,怎么獎賞也不為過?!眳畏秸f到這里,臉上已經笑容滿面,口中更是不再以駱知祥的官職相稱,而是以先生稱呼。自從他地位日高,威福自專,平日居養體,移養氣,不知不覺中臉上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像這般笑容滿面的樣子,除了呂淑嫻和沈麗娘外,見得著的也就是陳允,高奉天,王佛兒這幾個老資格的部下罷了。堂中眾人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更是暗自吃驚,越發對此時呂方手中帛書中的內容好奇起來。 駱知祥見呂方對他如此相待,心里也不由得一熱,他在兩浙州縣歷轉多年,所任的多是司工,司田,司戶等州縣屬官,對于唐時兩浙的基層行政經驗和弊病所在清楚之極,用現代的話說,他就是體制內部的訓練有素的行政官僚的代表,這種人物由于通曉世情,又富有行政機構的工作經驗,由他們提出的行政改革措施,不但切中時弊,更難得的是這些措施往往有很高的可行性,要知道指出行政機構的弊病很簡單,而做出有建設性的改革確實千難萬難,歷史上許多改革往往是不改還能維持,越改越糟糕。所以唐宋時,有“不經州縣,不入臺閣?!钡恼f法,選拔出來的以宰相為代表的中央官僚們不但在官僚系統里有崇高的威望,更有豐富的行政經驗,不會瞎指揮,這樣才能有效地維持中華帝國這么龐大的一個機構的正常運行。駱知祥作為這樣一個人,在田麾下時就在宣州做出了很不錯的成績,當時宣州有在淮南諸州中有獨強的名聲,幾乎可以與廣陵分庭抗禮??墒怯兄S刺意義的事,駱知祥的工作成果反而提供了田反叛的物質基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助長了田的野心,最后當駱知祥反對田將自己工作的成果全部投入擴軍備戰,而是進一步對宣州進行開發的時候,他也就失去了自己主君的信任和寵信,被當做一介信使派到呂方這里來借糧。而當他現在又一次拿出自己的計劃呈獻給呂方的時候,他也做好了被再次貶斥的準備,畢竟他這個計劃要投入的資源之大,駱知祥自己是最清楚的,這也就意味著鎮海軍一切對外的軍事行動都要立刻停止,甚至還要裁退一部分現有的軍隊,在如今武人經國的時候,任何一個官吏提出這樣的建議,幾乎可以說是要冒著掉腦袋的危險的。 呂方此時已經逐漸從方才剛看到這份折子的驚喜中脫離出來了,他壓下心中的歡喜,擺了擺手,讓跪在地上請戰的將領們站了起來,沉聲道:“軍國之事,干系重大,不可倉促行事,待日后再做計量,今日便到這里吧!”說到這里,呂方便站起身來,下面的部下們趕緊躬身行禮,待到呂方由堂后離去方才站直了身子,雖然心中還有些疑惑,可也不好當旁人向駱知祥詢問,只得紛紛離去。待到眾人離去后,駱知祥方才出得堂外,正要回家,卻被一名親兵攔住,道:“推官且隨某來,主公有事相招?!?/br> 駱知祥猜想是關于自己那帛書的事情,趕緊尾隨那親兵,沿著廊橋一路到了一處院落外,那親兵站在一旁,示意駱知祥自己進去。駱知祥進得院來,走到正屋門口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高聲道:“下官駱知祥求見鎮海軍節度呂相公!” “駱先生何必拘禮,且進來!”呂方笑道,從堂內走了出來,此時身上已經換了衣衫,不再是那件紫色官袍,而不過是見半舊圓領袍衫。他伸手把住駱知祥的右臂,延請進屋道:“方才居公時,不得不如此,現在在某家私宅,駱先生大可自在些?!闭f著便領著駱知祥進得書房,便要請其坐下,駱知祥還要推諉,卻被呂方強自按著坐下。 呂方和駱知祥分賓主坐下,呂方面容一整,指著放在一旁幾案上的帛書道:“某家少時貧苦,曾為人田客,深知稼穡艱辛,農人苦作一年,除卻稅賦,蟲鼠,種子,所獲無幾,稍有水旱,便是糟糠不厭。起兵之后,指望能打下一個清平世界,至少能致一方太平,讓百姓稍得休息,可呂某的官是越當越大,手下地盤和兵士也是越來越多,可百姓的日子卻沒有絲毫改善。呂某每次想到這些,也是夜不能寐,今日得見先生的折子,才有撥得烏云見日的感覺,還請先生不嫌呂某愚鈍,不吝賜教?!闭f到這里,呂方捋起袖子,拜了一拜,兩臂裸露的肌膚上到處都是昔日在呂家在當田客時留下的疤痕。 駱知祥忙不迭起身讓開,不敢受呂方那一拜,呂方卻是堅持躬身下拜,肅容道:“某家這一拜卻不是自家下拜,乃是代表兩浙萬民下拜,若是先生折子中所言之事能成,便是能造福兩浙百姓百代,何諦萬戶生佛,只怕千百年后也要受人香火供奉,呂方恰逢其會,自然也能分享一二,既然如此,先生此時受呂方這一拜又有何妨!”說到這類,呂方強自將駱知祥按在椅子上,才退到一旁鄭重其事的躬身拜了三拜。 駱知祥沒奈何,只得受了呂方三拜,心中更是激動之極。自古以來,聰明強毅之士,最大的渴求不過是不朽,是以自古帝王無有不修建規模宏大的陵墓,世代祭奠,更是把盜墓列為何殺人一般的重罪,以求不朽??墒且坏┩醭?,前朝王陵便淪為了泄憤和劫掠的對象,末代王孫更是一個個隱姓埋名來茍全亂世,其不朽也就成了奢望??墒窍駷楹笫腊傩兆龀鼍薮筘暙I的人,例如戰國時秦國蜀郡太守李冰,修建都江堰,使得四川成都平原再無旱澇之災,百姓不知饑饉,后世稱之為“川主”,代代祭奠,這也是一種不朽了。呂方方才所言所行,自然觸動了駱知祥心中的隱秘之處,的確,如果他心中所想之事若是能成,讓兩浙之地無旱澇之年,百姓無饑饉之災,自然香火供奉,后世傳頌也是順利成章的事情了。 駱知祥站起身來,挺直了胸膛,平日總是有些佝僂的身材無形之間也高大了不少,對呂方拜了一拜,朗聲道:“明公如此相待,知祥若不盡心竭力,將此事辦成,日后定然死于非命,死后入不得宗祠!”他此時心情激蕩,居然發下如此毒誓,古人對于宗法之事看得極重,若說不入宗祠,已是無以復加的毒誓了。 到了此時,駱知祥從懷中取出一份地圖來,攤開在呂方的面前,他這副地圖乃是臨摹自呂方那副從前世而來的旅游地圖,雖然詳細程度和精密程度還是有許多差距,但在唐末已是天下少有的精密輿圖,他便指著地圖對呂方一一講解起來。 為王前驅 第404章 種田(1) 第404章 種田(1) 原來此時呂方所控制的范圍大約為今天的浙江省全境,上海市,江蘇長江以南的一部分,即杭嘉湖平原,加上浙南山地。這塊地盤在今天看來自然是全國的精華所在,光上海這個全國第一大港口所得的海關關稅就是個天文數字,更不要說浙江和蘇南的天文數字gdp了,可惜在大約一千一百年前的呂方卻沒有這么好運,今天的上海市所在的地方在唐末還大半是波濤洶涌的大海,當時對外貿易的樞紐還是廣州,泉州,廣陵還有杭州,而且由于古代的高昂運輸成本所限,當時的貿易只能限于少量的奢侈品,要想支撐起一個有志于大陸爭霸的割據政權,是農業也只有農業能夠提供足夠的糧食,武器和人口來組成軍隊,而且必須是十分發達的農業,才有能力提供足夠剩余糧食來供養士兵,手工業者,官僚,商人,組成強力的軍隊征服其余的割據勢力,這點在古代中國歷史上體現的尤為突出,秦帝國與關中平原和成都平原;東漢與河北大平原和南陽盆地,唐帝國與關中和中后期的江淮平原,都是十分鮮明的例證,即使呂方是個來自現代中國的穿越者,在唐末的中國也無法成為例外者。 可是呂方此時控制的地盤作為一個爭霸天下的基地還差得很遠,浙江東西兩道的地形為西南高,東北低,從西南大約海拔千余米的天目山脈,括蒼山脈,階梯狀的往東北方向階梯狀的下降,一直到杭嘉湖的水網密集的沖擊平原,比較適宜大規模農業開發的平原主要有杭嘉湖平原,寧紹平原,溫黃平原,溫瑞平原,柳市平原,還有是金衢盆地。其余的地方由于山脈縱橫,交通不便,即使在今天,也不是大規模的商品糧生產區域。而這些平原在當時開發程度還很低,以其中大而且開發條件最好的杭嘉湖平原為例,杭嘉湖平原的地形主要是由大量的縱橫交錯的水道和高地不平的丘陵地帶,而那些地勢低下之處,由于水量的充沛,往往就變成了大片的沼澤,呂方當時在圍攻杭州是就驚訝的發現,當時的杭州北面就是大片的沼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根本就不可能。經過漢末三國到唐末數百年間的艱苦開發,居民點還是集中在紹興山會山地支谷和扇形沖積地,吳興的天目山地的支谷,還有平原上的那些地勢較高的高地上,其原因主要是要排干低地的沼澤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十分驚人,沒有官府的組織,普通百姓是無力完成這樣的工程的,而且為了完成這么大的工程,移民不得不組成以當地豪族為核心的民團來開發水利,這也是江南豪族勢力強橫的一個重要原因。更糟糕的是,由于錢塘潮的存在,浙江的下游沒有像其他河流一般有肥沃的沖積平原,土地貧瘠,而且海水滲入地下水,有鹽堿化的危險。這些沼澤所在地氣候濕熱,蚊蟲極多,也是疫病的重要發源地。這一切導致浙江東西兩道的戶口數比較起現代乃至兩宋來,要少得多。整個杭嘉湖平原上只是孤零零的散落著一些居民點,而其間則是大片大片毫無人煙的沼澤地。 聽完駱知祥如數家珍般的情況介紹,饒是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寒冬,呂方的額頭上也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自渡江以來,大半的時間都在帶兵打仗,對這些民生之事所知甚少,行軍打仗所到之處雖然經常是了無人煙,可也沒放在心中,還以為兵荒馬亂的時候自然就是這樣,可現在聽駱知祥說完,自己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地盤還是塊地,等著人去開墾呢?想到這里,呂方看著眼前這人的目光又多了幾分熱切。 “駱先生,那你腹中可已有方略?!眳畏焦晢柕?,眼下鎮海軍中多謀善斷,勇猛善戰的都不乏其人,可善于搞經濟的只有眼前這個寶貝了。 “方略不敢說,知祥只是有些想法,還請主公指正!”駱知祥等得就是這一句了,他也不是傻子,方才將兩浙說得跟瘴氣橫行的云貴一般,就是想要引起呂方的重視,投入足夠的人力物力到他的工作中去。其實兩浙當時的農業基礎雖然差,但是戰爭破壞的程度并不大,比起中原,河北,關西打得數百里了無人煙還是好多了,而且水量充沛,日照時間長,農作物一年可以兩熟,只要在水利工程上下功夫,保持政治上的安定,吸收移民,還是大有可為的。 “杭,湖,蘇,溫等州,所在土地平夷,河流縱橫,若小心整治,幾不下六千萬畝,按每十畝征一石糧計算,每年秋稅上供之數就有六百萬石之多?!?/br> “且住且住?!甭牭竭@里,呂方滿臉通紅,雙目中滿是興奮的光芒,一把抓住駱知祥的胳膊問道:“駱先生此言可不是說笑,當真能每年秋稅就有六百萬石糧食?” “哎呦!” 隨著一聲慘叫,呂方趕緊放開了右手,臉上露出訕訕的笑容問道:“駱先生可曾受傷,方才呂某忘形了,還請見諒,只是方才先生所言,當真屬實?”原來方才他心情激動,手上一用力,竟然將駱知祥捏疼了,他這些年天天打熬力氣,彎弓披甲,一身筋骨早就如鋼鐵一般,駱知祥一介文吏,如何受得了他這一下??蛇@也怪不得他,要知道《舊唐書食貨志》中有記載,玄宗天寶二十一年,關中旱災,谷物涌貴,玄宗則以裴耀卿為黃門侍郎,同中書下平章事,充江淮,河南轉運都使,全力運送各地糧食入京,三年時間內一共運了七百萬石糧食入關中。當時河南,江淮兩道所轄極大,關中的旱災規模極大,以至于玄宗不得不前往洛陽,逐糧而行以減輕關中的負擔,可是像這種情況下,也就在三年時間運送了七百萬石,而按駱知祥所言,兩浙區區十三州就竟然有六百萬石的秋稅,按照一名士兵一天三升,如果不考慮其他消耗的話,這就是十萬大軍近六年的軍糧,夏稅,鹽稅,商稅等其他收入還不算,這對于他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也怪不得呂方忘形了。 駱知祥此時自然不敢喊疼,只得強忍住笑道:“還好不礙事,的確是六百萬石,可那是在進行開發完畢后的事情,現在的數字連五分之一都不到,當然夏稅也其他稅收也會隨著田畝和人口的增長隨之增長,但是這一切還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投入?!?/br> 此時的呂方已經完全被駱知祥方才放的那個大衛星給沖昏了,有這么多的剩余糧食,他可以養活多少工匠和士兵,完全可以大煉鋼鐵,爬科技樹,一統全國也不是夢想了,以至于連駱知祥話語里那個“開發完畢之后的事情”這個伏筆也沒有聽見。便急著催促道:“那好,駱先生,你快說說該如何進行開發?” 駱知祥見呂方已經完全被自己的計劃勾引入港,便從指著幾案上的地圖細心講解起來。中國傳統農業的主要發源地是在黃河流域中下游和黃土高原地區,到了唐末時對江南地區這種濕潤地帶農業開發技術積累已經基本完成,大體上來說,主要是分為兩種:分別是主要適應于沿海區域的海塘鹽田系統和適應于中下游低地的紆田系統。沿海地區由于靠近海邊,會因為海潮的存在而導致田地鹽堿化,為應對這種情況,中唐以后在以鹽田開發為目標的江淮巡院的主持下,修建了大量的海塘,漕河,溝渠等水利設施,在擴展海塘內側鹽田的同時,對以內的河川系統進行疏浚,整修,加固,在海塘的重要部位設置水門以便放水。在河川水源和淡水湖區修建護岸,設置堤防,和海塘一樣設置水門,利用河川水源和淡水湖區提供的淡水,沖洗海潮倒灌帶來的鹽分和死水,使之縱橫貫通,循環交流,最終構筑成經海塘向大海排水的水利工程,逐漸使鹽堿化的土地變為可以耕種的良田。這一技術,早在東漢時期,便在越州修建鑒湖使用過,經過幾個世紀的逐漸改良,已經逐漸被江南百姓熟練掌握了。而對于杭嘉湖平原上大量的沼澤地,則應該采用圩田。首先在沼澤地的高地選擇定居地,然后選定附近的自然河道用作交通和排水供水的干渠,在干渠只見則挖掘互相連通,供排灌之用的支渠,然后將一塊一塊的沼澤用堤壩圍起來,逐漸排干其中的水,將其排入入溝渠中,使之成為可供耕作的田畝。 聽到這里,呂方已經有些明白了,這不就是后世臭名昭著的圍湖造田嗎?感情唐末時候就有了,便沉聲問道:“這些水利工程耗費不少吧?” 為王前驅 第405章 種田(2) 第405章 種田(2) “這個!”駱知祥臉上露出難色,他也知道此時便是緊要關頭,沉聲道:“主公,花費雖巨,可此乃一世之勞,收益百代,何況還可以采用以工代賑的辦法,支付工費,往主公明斷?!?/br> 呂方點了點頭,可臉上還滿是猶疑之色,方才駱知祥所說的幾種水利設施的修建,都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雖然冬季農閑之時,自己可以通過動員農業剩余勞動力來搞建設,可是在古代中國,像修水利建長城這樣的大規模公共設施建設,對于統治者來說是非常危險的舉動,因為這必然帶來大量的徭役負擔,而大量脫離戶籍控制青壯年勞動力集中在一起進行劇烈的體力勞動,以當時的政府糟糕的組織能力和技術條件,這些勞動力的生活條件肯定是糟糕之極,很容易形成對政府的不滿,這些不滿情緒集中在一起,發酵,又有大量可以作為兵員的青壯年勞動力聚集在一起,一旦有心懷不滿的野心家或者革命者振臂一呼,往往就能造成一個帝國的覆滅,修建大運河本是利國利民的大工程,可這也是隋滅亡的一個重要原因,所以歷史上一直有“隋雖因修建運河而亡,而唐實受益之?!钡恼f法。即使呂方不采用政府直接出面,將工程劃片分包,讓地主或者商人來組織百姓,像歷史上一樣,自發的大規模建設圩田和海塘,這樣做雖然能夠避免引起百姓的不滿,可是建設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這些組織者會獲取新田畝的最大利益,那些參與建設的勞動力也肯定會成為他們的依附農民,有了人口和財富,這些強宗豪族肯定會實力大增。一直以來,呂方都在千方百計的打壓分化所在統治區域的地方豪族勢力,無論是屠殺,分化,收買無所不用其極,因為他始終堅信一點,在古代中國,土地的兼并程度始終和國力成反比的,大量的小自耕農才是最好的兵源和稅源,他可不希望辛辛苦苦的搞了水利建設,最大的受益者卻是自己的敵人。 雖然呂方也知道搞大規模水利基礎建設對自己實力的增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但既然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地方割據勢力的頭目,俗話說屁股決定腦袋,他做出的任何決定都不但要對當地百姓有利,更要對他自己,還有他身后代表的以北人和丹陽眾為主體,兩浙降眾為補充的武人集團的利益負責,如果沒有這個武人集團對自己忠誠和支持,任憑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在殘唐五代也不過是個撲街的廢柴,在這一點上,呂方是十分清楚的。所以水利基礎設施建設何時搞,怎么搞,在哪里搞都要取決于這個出發點。 駱知祥看到呂方低頭思忖,半響無語。雖然心中也有幾分焦慮,可他也知道這等重要之事千頭萬緒,呂方這般認真考慮也是正常的,起碼總好過先前田一聽明白自己所說的龐大計劃后,便毫不猶豫的搖頭拒絕,田在淮南外鎮武將中已經算是肯虛心納諫,留心民政的翹楚了,否則也沒有辦法組織和供養如此龐大的軍隊,只是唐末五代之時,藩鎮割據,武人當國,即使有些留心民政,發展經濟的藩鎮頭目,這么做的根本目的還是為建立更強大的武力搞好物質基礎,在殘酷的兼并戰爭中消滅敵人,保存自己,如果和這個根本目的發生了沖突,一切都要放棄。在這一點上,呂方這個穿越者和楊行密,朱溫,李克用等人沒有什么本質的差別。 “駱先生,此事干系重大,而且如此大規模的工程,只怕不是三年五年就能完成的。俗話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們還是先拿一塊地方作為試點,看看能不能有所成效,如果可以,再推廣開來,這樣做不但要穩妥得多,反對的人也比較少。先生你辛苦些,快些把選定的地點,方略,所需的人口糧帛都交上來,爭取早些開工,好不好!”呂方考慮完畢,決定還是采用后世天朝的“特區”的辦法,是騾子是馬拿出來溜溜,到時候利弊自然都會體現出來,再加以改進,最后把興利去弊的經驗加以推廣,這才是老成謀國之道。 駱知祥趕緊躬身領命道:“下官領命!”便收拾幾案上的帛書輿圖,準備趕快離去,正如呂方所說的,此事的確要加快腳步,因為眼下正是冬天,農閑季節,有大量的空閑勞動力可供征發,若是到了春耕時節,那就只有等到明年了。 駱知祥收拾完畢,又對呂方拜了一拜,便要離去,呂方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緊盯著對方的雙目沉聲道:“知祥,并非某家窮兵黷武,不顧民生疾苦,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好戰必亡忘戰必危!” 駱知祥行走在節度府中,耳邊還回蕩著方才呂方的話語,說話時呂方臉上顯露出的無奈表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直以來,這個主君給他留下的印象就是深沉大度,而又有幾分陰狠,硬是在亂世的強權夾縫中打出了一片基業來,可方才呂方話語中流露出的幾分無奈和疲倦又給了他幾分尋常人的感覺,好像不再是那個坐在寶座上所向披靡的梟雄,而只是一個疲憊的普通中年人。 正當駱知祥浮想聯翩的時候,卻只覺得腳下一空,險些跌了一跤,原來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感嘆中,居然沒發現已經走完了長廊,腳下已是下行的臺階了。駱知祥正低頭撫摸扭了一下的右腳踝,正慶幸沒有扭傷,否則這節骨眼上若是傷了腳,可會耽擱了自己的大事,卻聽到有人笑道:“駱推官,你神不守舍,到底在想什么呀,腳上可沒有什么大礙吧?” 駱知祥抬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人,身著緋色官袍,身材修長,氣度儼然,皮膚白皙,頷下三縷長須,鼻直口方,雙目略顯的細長,正是杭州刺史李彥徽。駱知祥趕緊站起身來,斂衽行禮答道:“拜見李刺史,方才下官想些瑣事,竟然未曾看到上官,失儀之罪,還望李刺史見諒!” “不過是偶遇罷了,又非是府堂之上,處理公事,又有何妨?”李彥徽笑得頗為歡暢,問道:“卻不知駱推官行路時也在思量是何等事呢?想必和呂相公方才召見之事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