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節
在遭到莫邪都這一輪投矛突襲之后,密集如墻的陣線便如同被狗啃了一般,到處都是缺口,莫邪都方陣內的都長幾乎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卒,在校場上像這種情況的應對早就練得滾瓜爛熟了,幾乎是不約而同,通過哨音指揮第二列的士卒補進了第一列,組成了一個個密集的楔形陣,深深的突入常州軍的陣線中,就好像一只巨大的鱷魚,咬住獵物的脖子不放。 王啟年站在壁壘上,不遠處的一個個莫邪都的方陣,正一點點的向這邊擠壓過來,他出身將門,自小就練習射術,眼力很好,隔著十七八丈外便能由盾牌縫隙看清對手的臉龐,那些楔形陣中的士卒的臉色仿佛和他們身上的鐵甲一般,也是一種鐵灰色,沒有恐懼,沒有喜悅,沒有憤怒,毫無表情,他們只是小心的保持著隊形,用大盾保護住自己和戰友的要害,同時不斷的從盾牌的縫隙中發出準確的刺殺,將一個又一個敵人擊倒在地,就好像農夫割麥子,鐵匠打鐵一般,并無半點感情波動。與之對抗的常州軍士卒也不乏勇悍之徒,可是最多能夠殺死一個敵人,便被對方整體的力量所壓倒?;秀遍g,他仿佛回到了那次在淮上護送商隊,初次與呂方相遇時的情景。敵軍也是像這般排成密集隊形,先用投矛削弱并在對方陣型中打開缺口,也是立刻用密集的隊形撕開缺口,進而席卷全線。如果說有什么不同的話,眼前的這只敵軍比起當年呂方手中那三百兵人數更多,陣型變化更為熟練,準備更好,人數也要更多;而與之相對的常州軍相較于自己當年統領的黑云都精銳也相差甚遠,其結果也是可想而知了。 “該死,難道這些是呂任之在丹陽留下的余澤?!蓖鯁⒛暝谛闹型蝗惶鲆粋€念頭,他年齡雖然還不到三十,可是出身將門,幾乎記事起便在軍營中摸爬滾打,街坊鄰居都是吃兵糧的漢子,不過十五六歲大小披甲持戈在行伍中奮戰,其打過的仗之多,在淮南軍中的年輕一輩中都是屈指可數的??蓞畏侥欠N扎營、列陣、突擊,尤其是士卒皆持大盾,先投矛,然后以大盾利兵的楔形陣求得突破的戰術,卻是重來沒有見過。他本是個極為好學之人,當年在呂方手下吃過虧之后,在七家莊養傷之時,便有細心向呂方討教??墒请S著時間的推移,他卻越來越吃驚,呂方這用兵之法對手下兵士尤其是都長一級的基層軍官要求極高,士兵們要頂盔戴甲,還要手持大盾、兩根投矛,短劍或者橫刀,反復沖殺,負擔之重可見一斑。這倒也罷了,而且都長還要能夠通過哨音指揮手下變換隊形,根據具體情況來決定是應該留在陣線中保持密集隊形,還是應該突入敵軍的側翼,面對對方的騎兵沖擊,是應該變為橫隊抵抗,還是變成縱隊迎頭反沖擊,等等云云。當時各家軍閥,大部分步兵都不過是消耗品罷了,無論是戰斗意志和技能都無法執行這么復雜的戰術,便是有少量這樣的精銳,肯定也是用來做主帥的牙兵或者騎兵,絕不會用來當做步兵直接投入在戰陣之中。(其實呂方現有的六坊兵中也只有少部分老兵可以做到這種要求,在戰斗中一般是放在第三列用來當預備隊的)更不要說其都長一級的軍官了,能夠督促手下不臨陣潰逃便是合格的了,如果能夠帶頭猛攻,激勵士氣,那更是一等一的好軍官了,可是若要他們根據上級的命令,在戰場復雜的環境下變換隊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由此可見,要使用這樣的戰術,平日里就要花血本培養能夠執行這種戰術的士兵和基層軍官,否則還不如直接用密集隊形,起碼陣中的士兵也絕了逃跑的念頭,他身后的同伴自然會堵死他逃跑的路線。在眼前的戰場上出現今天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呂方參與了田、安之亂,要么這些就是呂方留在丹陽的精銳。 此時常州軍的左翼,在莫邪都的猛攻下,節節敗退,他們士卒本就軍心搖動,后來屢次反撲又被敵軍粉碎,幾番下來,行伍中的悍勇之士和基層軍官也都已經損失得七七八八了。終于,就如同被洪水沖開的堤壩一般,開始是一小股,接著是越來越大,成群結隊的士卒丟下兵器,推到攔在自己去路上的袍澤,踐踏著傷兵的身體,向后面逃去,便是有少數堅持死戰的,也被潰逃的人流席卷而去,無法堅持。 “好,好個莫邪都,不過三千人便是這般厲害,若是有十萬這等強兵,就是橫行天下又有何難?”站在土丘上的安仁義看到這般情景,不由興奮得摩拳擦掌,若不是身為一軍之帥,已經恨不得上馬披甲親自上陣殺個痛快了。 眼看潤州軍的右翼已經深深的楔入了敵軍的右翼,只要再包圍那個壁壘,便可投入預備隊,席卷常州軍的陣線,取得整個戰役的勝利了。安仁義已經跺著腳催促信使前往預備隊所在,讓他們投入戰斗,準備一舉將敵軍趕到那個大塘里去喂魚。常州軍的本陣突然傳來一陣陣鼓聲,隨著鼓聲的響起,在亂軍的遮掩下一直模糊不清的車隊中忽然升起了一面面“顧”字大旗,潰兵也不再四處亂撞,他們開始向后隊的縫隙退去,通過亂兵和旗幟的遮掩,依稀可以辨認出如墻一般嚴整的軍陣,顯然常州軍投入了預先準備好的后手。 “糟糕,難道是顧全武那老匹夫,不是傳聞說他老的都不能動了,在蘇州茍延殘喘,怎的在這里?”安仁義不禁有些慌亂,顧全武的本事他在董昌之亂時便見識過,雖然當時鎮海軍的主力都在東線進攻董昌,他和顧全武還是有交過幾次鋒,可并沒有討到什么便宜,他深知顧全武用兵一向先計后戰,此時出現在這里,也不知道留了什么后招,可自己這次攻打常州,已經是孤注一擲,全州兵馬便在這里了,若是不勝,拖延時日,便是已經敗了。想到這里,安仁義不由得將大拇指伸入嘴中,嚙咬起指甲來,他每逢緊張的時候,便會如此。 “主公,可要派兵支援右翼,他們剛剛苦戰過,只怕應付不了顧老匹夫的蘇州兵?!币慌缘膶⒆糗S躍欲試。 “且慢?!卑踩柿x此時已經冷靜下來,透過煙塵,可以看到那十幾個如同棋盤一般的小方陣已經停止前進的腳步,開始收縮隊形,逐漸向后撤退,在他們的后方,隨著隆隆的戰鼓聲,莫邪都的第二線軍隊開始前進,看樣子是準備上前增援的?!安槐亓?,我軍隊形秩序未亂,若是再派兵進去,只怕反而沖亂了他們的隊形,反不為美?!?/br> 在蘇州軍的陣中,錢傳褄雙目通紅,身上披了一身黑甲,右臂上的白布條顯得格外刺眼,在常州諸人的戰意,只怕要數他第一,顧全武臨終前的開解,雖然讓他明白要向呂方復仇,離不開楊行密的支持,那么撲滅眼前的田、安之亂便是第一步。而且錢繆之死的起因也是武勇都之亂,連帶著他也對起兵叛亂的田、安二人恨之入骨,就算是楊行密、李神福、王茂章等人,和田覠和安仁義有多年并肩苦戰而來的同袍之誼,雖然此時已經與田、安二人兵戈相對,只怕內心深處還是有一些復雜難言的袍澤之情。而他卻是有赤裸裸的痛恨,方才他依照安排,領兵隱藏在后面的輜重隊中,看到莫邪都如此兇猛,腦中卻滿是求戰之意。此時他突然打出“顧”字大旗,看到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敵人正在倉惶后退,胸中不由得回蕩著一種難言的快意。 為王前驅 第327章 盾墻 第327章 盾墻 看到仇人的軍隊便在眼前,如同絕大部分情感激動到了極點的人一樣,錢傳褄的表情看上去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陰郁,即使是親近的部將親兵,也不自覺的盡量離他遠一點。白皙勻稱的臉龐上,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跳動著陰郁的火焰,每當他的目光投向一個方向,目光所及的兵士們便覺得骨頭里升起一股股寒意,趕緊加快了腳步。 在戰場的中央和左翼,戰斗的激烈程度也減緩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決戰的勝負就要取決于右翼的這一場對決,勝利的一方也就能贏得整個勝利,那些剛被莫邪都擊破的常州軍兵卒們在陣線后方的空地上,一面劇烈的喘息著,一面懷著恐懼的目光看著即將爆發的戰斗。 此時,那些第一線的莫邪都軍士已經通過身后己方棋盤方陣的空隙,隱沒在第二線軍隊后了,整個過程迅速而又平滑,就好像是在校場上的千百次cao練中的一次一般。那些第一線的軍士在退入己方戰線后,那些受傷的士卒立刻退出了隊列,剩下人立刻變成了橫隊,填補了戰線上的空隙,使得整個陣勢變得更為厚實,第二線的軍隊也是用半圓柱形的大盾,約有六尺至七尺長的短矛以及短劍武裝起來的,與第一線軍隊不同的是,他們使用的短矛主要是用來rou搏戰的,不像第一線的短矛,故意用木榫來連接金屬矛頭和木柄,使之投擲出去后便會折斷。這樣使敵軍無法回擲被己方扔出的投矛。 隨著距離的靠近,葛子成的喉嚨一陣陣的發干,此時與對面的莫邪都軍陣相距不過十余丈了,透過前面兩排人墻的縫隙,對面敵陣那些鋒利的矛尖就如同猛獸的利齒,不時閃現出鋒利的寒光。方才他通過常州軍陣地時,就仿佛走過了一片樹林,到處都有末端深深插入土中的敵軍投矛,和一般樹林不同的是,這些林木帶來的不是橡子和松子,而是死亡。被投矛刺穿的尸體隨處可見,單薄的盔甲被輕易地貫穿,許多人干脆被直接釘在地上,那些尸體還不時發生一兩下抽搐,他強迫讓自己閉上眼睛,可是垂死者的呻吟聲還是不斷地往耳朵里鉆?,F在輪到自己了,葛子成竭力豎起自己的耳朵,他知道敵軍會用凄厲的哨音發出投矛的信號?!叭绻梢栽缫豢讨?,也能夠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吧?!备鹱映砂底圆孪氲?。 對面莫邪都第一排的士兵們密集的站成了一列,將所持的半圓柱形大盾底部放在地上,自己半蹲著身子隱藏在盾牌的背后,用肩膀抵在盾牌的背后,所有的盾牌連在一起,就仿佛一下子從地面上升起了一道矮墻。在他們的身后,其余的士卒們組成了一個個縱隊,隨時準備填補缺口或者發起反沖鋒,老兵們小聲說著臟話,嘲笑著緊張的新兵。一個披著鐵甲的都長一步一拖,竟然是個跛子,不時用手中的刀背拍著過于緊張的新兵的肩膀,示意他放輕松一點,嘴里大聲的喊道:“大伙兒都給我豎起耳朵來,等會那些狗崽子上來了,先死死頂住盾牌,讓他們耗耗,注意聽我的哨響,一有哨響就用長矛捅他娘的,哪個出了漏子,我徐跛子的皮鞭可不是吃素的?!?/br> 那徐跛子話音剛落,便聽到行列中有人應道:“跛子你可是上陣前可是灌了黃湯的?怎的說起胡話來,若是這里捅了漏子,只怕立刻就被對面的狗崽子砍成rou塊了,哪里還能吃你的鞭子?!?/br> 行列中立刻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哄笑聲,這些第一線軍士大半都是久經戎行的老卒,都是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走路的家伙,在這陣前更是言笑無忌,說來也奇怪。摻雜在其中的新兵聽到這笑聲,不自覺的也覺得不像剛才那般連氣都喘不勻了。 那徐跛子也不著惱,笑道:“灌了黃湯又如何,某家便是灌了黃湯上陣,照樣能取下五六枚首級來,你們都給我仔細點,否則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得先吃了我一段皮鞭子再去見閻王爺?!边@徐跛子是在濠州城中歸降呂方的,是個當了十幾年的老兵痞了,后來在丹陽分了田畝,便留在丹陽了。大伙兒只知道他姓徐,因為左腿受過傷,便短了半寸,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于是軍中便都稱其為徐跛子,久而久之,反而也沒人來問他大號了。此人打起仗來極為勇悍,練兵指揮也有一套,本來以他的資歷本事,至少也能當一個指揮三五百人的中級軍官了,可惜喜歡喝酒,十日里倒有九天是醉醺醺的,所以現在還只是個小都長。 此時蘇州軍那邊的鼓點突然密了起來,幾乎聽不出點來了,大隊的軍士放平了手中的長矛,猛地向敵軍陣線沖去。葛子成夾雜在人群中,剛沖了十七八步便不得不停了下來,眼前只有一個個同伴的背心,他只得雙手將長矛舉過頭頂,在同伴的肩膀上面竭力的向前面捅了過去。 蘇州軍的士卒們竭力用長矛攻擊敵方,可是在他們的眼前只有一道堅實的盾墻,那些半圓柱形的盾牌十分難以刺實了,大部分刺中盾牌的長矛都滑開了,在盾牌背后的莫邪都士卒蹲低了身子,用肩膀死死的抵住了盾牌,對方根本無法用盾牌推開。 看到敵兵只是躲在盾牌后面,只是光挨打不還手,,許多蘇州軍的士卒膽子大了起來,他們舉高手中的長矛,靠近了盾墻,想要從上方刺殺盾牌后面的敵兵。正在此時,盾墻的后面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哨響,每一面盾牌立刻向逆時針方向微微旋轉,盾墻立刻露出了一條條小縫,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無數支長矛從哪些盾墻的縫隙中斜刺出來,將那些敢于靠近的敵兵刺殺當場,然后便立刻收了回去,接著盾牌又轉了回去,在蘇州兵面前又是一道嚴絲合縫的盾墻,若不是地上一下子多了許多尸體,就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頃刻之間,激烈的戰場上立刻變得一片死寂,那些蘇州兵這些年來和淮南軍也歷經了不少陣仗,可是戰場之上,一刀還一槍,你要別人的命,就得拿自己的命來換,像這般單方面的殺戮卻是從未見過,饒是這些蘇州兵大半都是膽大的選鋒,也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這時,方才平息下來的鼓聲又激烈的響了起來,軍士們回頭一看,只見在將旗之下,一個黑甲漢子正猛力擊鼓,手臂上綁著一條白布,正是錢傳褄。 看到主將親自擊鼓,蘇州軍士們也抖擻精神,重新對盾墻發起了猛攻,莫邪都故技重施,又殺傷了不少敵兵,可是蘇州兵也殺起了性子,只是猛力撞擊盾墻,有的口中銜著佩刀,越過盾墻,想要沖開一個口子,雖然他們往往剛一落地,立刻就被盾墻后事先準備好的莫邪都軍士斬殺,可是也逐漸在盾墻上沖開了一些缺口,此時盾墻后的莫邪都軍士便組成縱隊發起反沖擊,竭力維持住一條完整的戰線,可是隨著錢傳褄將預備隊投入戰斗,雙方兵力數量上的差距也逐漸顯現出來,盾墻上的缺口也越來越多了。 “當!”徐跛子擋住對方合身撲上來的一刀,被巨大的力量震的后退了兩步,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的敵人已經殺紅了眼,吼了一聲又撲了上來。徐跛子正要抵擋,斜刺里刺過來一矛,扎進了那人的肋部。那敵兵痛的慘叫一聲,一把抓住矛桿,便要去殺偷襲那人,卻被徐跛子抓住機會,一刀砍在脖子上,幾乎將整個脖子給砍斷了,立刻了了帳。 徐跛子殺了眼前這人,也顧不得喘息,趕緊指揮著軍士們反擊,又死了三四人才將敵方沖進盾墻內的敵兵全部斬殺掉。原來隨著時間推移,蘇州兵也逐漸找到了對付盾墻的訣竅,讓刀牌手猛烈的沖擊盾墻,雖然也有不少人被斜刺里刺來的長矛殺傷,可還是好了不少,盾墻后的莫邪都軍士們也是又傷又疲,終于剛才被沖出了缺口,雖然徐跛子反應很快,立刻重新封鎖了缺口,可是還是死傷了六七個兵士,眼看著對面敵軍一浪高過一浪的猛攻,他不由得往后邊的第三戰線方向看過去,心中暗自罵道:“該死的,那幫老家伙要等到什么時候才上陣,再不來,就得給我們收尸了!” 仿佛上天聽到了徐跛子的咒罵,盾墻的后方傳來的鼓聲節奏發生了變化。徐脖子聽出了其中的含義,不由得又驚又喜,正好對面的蘇州兵剛剛一輪猛攻也死傷了不少,節奏不由得一患,他趕緊扯出掛在脖子上哨子狠狠的吹了個兩長一短,口中大喊道:“大伙兒注意了,收縮隊形,變為小方陣,第三列要上來了?!?/br> 為王前驅 第328章 后備兵 第328章 后備兵 錢傳褄的雙臂已經發麻,雖然他幼時錢謬已經成為一方豪雄,可是其對子弟卻教養十分得力,幾個兒子都并非膏粱子弟,而是披得重甲,挽得強弓的好男兒,可是像這般連續不停的高速擊鼓半個時辰,便是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住。突然,他一只鼓槌已經飛了出去,原來是一只胳膊已經使脫了力,把握不住了。一旁的親兵趕緊一把扶住錢傳褄,勸解道:“少將軍莫要太自苦了,兒郎們已經突破了對方的軍陣,取勝也只是遲早的事情了,若是弄傷了身子,那就不好了?!?/br> 錢傳褄掙扎了兩下,實在是疲累之極,又看到對面的敵軍的戰線上已經出現了許多個缺口,蘇州軍的士卒們正從缺口處蜂擁而入,雖然敵軍沒有像大部分情況下丟盔棄甲,四散逃走,而是分別收縮成七八個小空心方陣,繼續負隅頑抗,可是從形勢上來看,勝利已經是時間的問題了。 看到這般情景,錢傳褄也不再掙扎,甩了甩有些脫力的雙臂,低喝道:“牽馬來,準備一起沖陣?!彼讲艙艄闹畷r,便有仔細觀察過對面的莫邪都,雖然并不知道眼前的敵人便是呂方一手打制出來的,可是看對方隊形變換如神,士卒堅忍耐戰,的確是平生僅見的勁敵。戰場之上,勝負無常,若不能一舉破敵,只怕返回被敵所乘,那時就后悔莫及了。 錢傳褄跳上戰馬,領了身邊數十名親兵便直沖過去,他一邊縱馬沖刺,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長槍,大聲呼喝,身后的親兵們也趕緊催馬趕上主帥,雖然不過區區數十騎,一時間竟然仿佛“千騎卷平岡”一般,已經苦戰多時的蘇州軍士卒看到主帥親自上陣廝殺,不由得士氣大振,數千人齊聲呼喊,竟仿佛山崩地裂一般。 葛子成劇烈的喘息著,胳膊好似注滿了鉛一般,怎么也抬不起來,經過這么長時間的奮戰,開戰時他身旁的袍澤還能夠憑借自身力氣站著的只有十之二三了,現在他身旁奮勇廝殺的幾乎都是在開戰時在方陣后面的士卒了。然而他除了幾處擦破了皮的小傷以外全然無事,這一切的原因除了運氣著實不錯以外,就是采取了“人前大聲喊,人后小步退?!钡霓k法。這葛子成雖然勇力并不出眾,可腦筋卻靈活得很,激戰時躲在外邊揮舞長槍,大聲呼喊,卻不上前死戰,饒是如此,也頗為疲累,此時見形勢對己方有利,便向前面缺口去沖去,想要繞到敵兵背后,待到敵兵潰逃之時找機會弄個逃跑敵兵的首級,也好換些恩賞。 葛子成往缺口處走了幾步,便發現前面情形有些不對,那些放在還在竭力保持盾墻完整的敵兵卻開始主動的收縮陣線,那些敵兵互相保護著側背,且戰且退,卻沒有像一般敗兵一樣丟棄兵器盔甲轉身逃走,而是以自己所在部曲的軍官為中心收縮,那些中低級軍官也大聲的激勵著手下,指揮著所在方陣竭力互相靠攏,敵軍的陣線雖然被突破了,而組織卻沒有被擊垮。而己方經過長時間的苦戰,作為軍中骨干的中低層軍官和老兵本就多有損傷,而看到眼前的盾墻突然裂開了,主帥又親自上陣沖鋒,士卒們紛紛往那些缺口沖去,反而擁擠了起來,失去了應有的秩序和隊形。葛子成的腦海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如果這時敵軍派出援兵反擊,那豈不是糟了?!?/br> 想到這里,葛子成的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一層冷汗,他小心翼翼的往左右看看,自己的都長早就沒了蹤影,不知是已經丟了性命還是沖到前面去了,身邊的蘇州軍士都漲紅著臉往前沖殺,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葛子成的舉動,看到這里,他便一面大聲喊殺,腳上卻不移動,其他的軍士們卻向前沖去,不一會兒,身邊的人影便稀疏了起來。 這時,突然在前面又爆發出一陣喊殺聲,顯然潤州軍派上了新的援兵,和突破了陣線的蘇州兵發生了新的激烈戰斗。確認了這一切后,葛子城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財帛當然紅人眼,可總還得把腦袋留在脖子上才能享用,看來自己的預感還是正確的。 莫邪都的第三列后備兵人數并不多,只有六百人,但都是經驗最為豐富的老兵,他們組成了十個十乘六的小方陣,無聲的逼了上來。由于蘇州兵激戰正酣,戰場上又煙塵四起,等到那些蘇州兵發現了他們的時候,發出驚恐的尖叫,與第一排的老兵們相距已經不過十丈遠了。 幾乎和尖叫同時,后備兵的陣中發出一陣凄厲的哨響,士兵們立刻由勻速步行變成了快步沖鋒,十丈遠的距離轉瞬即到,殘酷的戰斗立刻展開了,鋒利的長矛貫穿了rou體,金屬鋒刃的碰擊聲,突然被截斷的慘叫聲,交織成一片,受傷倒地的士兵們立刻被補上一刀,就算是少數的幸運者,也會因為袍澤無暇救援而慢慢失血而亡。方才的圍攻者和被圍攻者的地位立刻倒轉了過來,公允的說,蘇州兵的勇氣和苦戰到底的決心絲毫不遜色于敵人,因為他們的根本無路可逃,可是他們的裝備和訓練就差多了,老練的后備兵們用手中的大盾互相掩護著,而用右手的長矛和短劍刺入敵人的小腹和兩肋,那里的甲胄防護比較差,人體內也沒有骨骼,不容易將兵器折斷或者卡住,他們使用的寬刃短劍在這種密集隊形的交鋒中十分好用,既可以砍劈,又可以刺殺,比長度更長的橫刀更容易揮舞,也不容易折斷,很快他們就壓倒了眼前的對手,蘇州兵開始失去秩序,接二連三的掉頭向后面逃去。 可是蘇州兵突破缺口時失去秩序的惡果此時顯現出來了,后面的兵士還在不停的擁擠過來,和潰兵撞到了一起,聽到身后敵兵的喊殺聲,潰兵們開始失去理智的推擠甚至毆打起阻攔他們去路的袍澤來,隨著呼痛和咒罵聲,推擠和毆打逐漸變成了廝殺,幾分鐘前還站在一邊的人們仿佛失去了理智,揮舞著刀劍和拳頭,竭力想要沖開對方的行列,這個恐怖的漩渦將一切都席卷進來,然后嚼碎,吐出許多渣滓來。那些經驗豐富的后備兵軍官沒有逼的很緊,他們竭力的保持好部屬的隊形,殺死那些往側面逃走和頑抗的敵兵,慢慢的逼了上去,等著敵人自己消耗完畢再發起致命一擊。 錢傳褄渾身浴血,頭盔早已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發髻早已打散了,滿頭的長發披散在肩膀上,俊秀的臉龐上滿是絕望的表情。方才勝利仿佛還觸手可及,只不過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一切便顛倒過來了,方才還在圍攻敵軍的蘇州兵現在正在被圍攻,那些剛剛高呼著“威武”的士卒們此時閉住了嘴,丟下盔甲和兵器,轉身往常州城中逃去,只有那些躲在盾牌后面的敵兵,還是那樣沉默的砍殺著,將自己手中的軍隊一排排的砍倒在地,就好像收割莊稼的農夫一般。錢傳褄猛地閉上了眼睛,難道眼前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嗎?他睜開雙眼,一絲慘笑出現在他那俊秀的臉龐上,眼前的一切還是那樣,如果硬要說有什么變化的話,那就是情況更糟糕了,敵軍的援兵已經和那些小方陣連成了一片,蘇州兵的陣型已經慢慢的,但是不可阻擋的崩潰下去。 錢傳褄解下身上的盔甲,丟到了地上,一旁的親兵覺得情況不對,正要上前阻攔。錢傳褄卻拔出佩刀一掃,慘笑道:“先父留下的基業,已經被我糟蹋干凈,也罷,錢氏一代而興,便讓他一代而絕吧?!闭f到這里,他猛地一踢馬肚子,那坐騎吃痛,長嘶一聲,便要向敵陣沖去,原來錢傳褄此時心喪欲死,竟然要直沖進敵陣求死。 這時斜刺里卻伸出一只手來,死死抓住那坐騎的籠頭不放,那馬兒沖了兩步,還是不得不停住了。錢傳褄此時早已沖昏了頭腦,手起一鞭便抽了下去,口中喝道:“兵敗者死,莫非某家求個速死也不能了嗎?” 那人挨了一鞭,卻還是抓著馬籠頭死也不放,口中急喝道:“公子為何如此愚鈍,將大有可為之軀如此虛擲?!蹦亲T掙扎了幾下,可還是拗不過對方的雄渾臂力,逐漸靜了下來。 錢傳褄轉身一看,那人卻是應該負責守衛壁壘的王啟年,不由驚道:“王押衙,你怎么在這里?!?/br> 王啟年卻不回答他的問話,徑直道:“公子,眼下局勢已經不可收拾,你快收拾敗兵,掩護李刺史回城守備,莫要在這里耽擱了?!?/br> 錢傳褄此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此時一陣激烈的鼓聲傳了過來,他覓著聲音望過去,卻是潤州軍帥旗所在的小丘上,透過薄薄的煙塵,依稀可以看到黑壓壓的潤州軍本部正向這邊壓了過來,顯然是安仁義投入了最后的預備隊,已經發起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