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節
過了半盞茶功夫,駱知祥突然抬起頭來,道:“自古治民之道,首在重農,有農則有食,有食則能聚民,方能生財亦能自保。若欲重農則有三要:一不違農時,春不耕則秋無食,是以古時征戰有時,經年苦戰,雖勝亦疲敝,必有荒年。二則人地相符,使野無曠土,人無逸夫,人、地皆能盡其力。三官府須得征發有節,使令有常,何也?如今天下戰亂,百姓流離,此皆坐食不耕之民,食者眾而耕者寡,欲求百姓富庶,天下安堵,又豈能得焉?然百姓非不欲務農,官府盤剝過甚,小民辛苦一歲,所得不過數石,官府取其半,田主復取其半,余者又如何能糊口,且桑麻若有出產,非一歲之功,小民無留置之心,必不愿種桑植麻,無有衣食,又何以自存?呂公若欲浙東大治,須得在以上三點上下功夫?!?/br> 駱知祥所說的是中國古代五千年來儒家學說的共識,農業是一切的經濟基礎,有了足夠的糧食,才能在亂世將百姓和土地重新結合起來,才能建立穩定的社會秩序。而他說的第二點則是要求均田制,因為王朝末期,一般土地都十分集中,一方面有大量的空曠土地沒有耕作,另外一方面則有大量的流動人口,采取的解決辦法無非兩種,一種三國時曹魏采用的軍屯制,將流民以半強迫的手段固定在土地上,使之成為國家農奴或者世家地主的依附田客;而剩下的一種則是均田制,將失去主人的空閑土地和強行分割大土地主的空余土地均給流民,使之成為自耕農。這兩種辦法都可以使土地和流民重新結合起來,達到建立經濟基礎,消滅流動人口的目的,但是第一種辦法有很大的后遺癥,一方面屯田制下的農民被剝奪了人生自由,生產效率很低下,另一方面則是獲得大量有人生依附關系的世家地主本身也是大一統國家的潛在不安定因素,其實駱知祥說的“人地相符”指的便是均田制。第三則是說如何能使流民安定下來,因為古代中國的小農經濟十分脆弱,如果受到商人的盤剝則很容易破產,為防止這點,唐以前征收的稅收都是實物形式,農民生產的布帛不但可以用來縫制衣服,還能作為通貨之用,所以桑麻對于古代中國農民來說不但是身上衣服的來源,還是貨幣的來源。但是桑樹從種植到可以用來生產有好幾年的間隔,成本很大,所以駱知祥建議呂方對百姓取之有度,才能讓百姓安心投入農業生產中。 呂方聽完后,點了點頭,思忖了片刻后,問道:“駱先生前兩條,某自當奉行,只是浙東水道縱橫,尤其是浙江,水道曲折,且海水常常倒灌進來,為害極大,須得修繕堤防,可這須得大量人力。眼下兵事甚重,且若役使士卒過甚,亦有前車之鑒,駱先生可有良策?” 駱知祥點了點頭,他也明白呂方話中的意思,先前錢繆役使士卒修筑杭州城墻,結果激起了武勇都之亂,呂方趁機才奪取了杭州,此事過去才不過一年,呂方自然是不敢讓軍士去服苦役修水利。他沉吟了片刻,道:“我在宣州時,倒是有用過一個以田代酬的法子治理水利?!闭f到這里,他便用手指在茶杯中沾濕了在桌面上畫了起來,原來在宣州原有一條長江的支流,年年大雨之時便沖破堤防,四處泛濫,橫流四溢,若要治理又沒有錢糧。駱知祥考察情況以后,發現那支流兩岸本是上好的水澆地,只是因為年年水災,才荒廢了成為了無主的荒地,于是他便首先宣布官府即將修繕那支流的地方,然后將那些土地劃分成許多塊,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拍賣,并免去十年的田賦,可是有個附加條件,就是購買田產之人須得出人力財力修繕堤防,果然許多富戶看到官府要修繕堤防,便趕來購買土地,很快便將那些堤防修好,花費的錢糧也是微乎其微。 呂方聽到這里,不由得擊掌贊道:“好一個借雞生蛋的辦法?!卑迪脒@駱知祥果然是能吏,想出的辦法和現代城市開發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先是說要修繕河流,讓一文不值的每年泛濫土地預期升值,然后引導民間的人力物力來搞公共建設,從而達到公私兩便的目的??墒寝D念一想,想這等事情,無論是河流地方耗用的工時錢糧,能夠拿出土地多少肥瘦,有能力出錢出人的富戶等等細微末節牽涉極多,那個支流和浙江的情況也是相差甚遠,像這么大個攻城,只要一個環節沒弄好,便前功盡棄,說不定還會激起民變,一發不可收拾,自己手下也沒有這等經驗的人才,想到這里,呂方的目光不由得定在了駱知祥的身上,動也不動。 為王前驅 第302章 海鳥糞 第302章 海鳥糞 呂方聽到這里,不由得擊掌贊道:“好一個借雞生蛋的辦法?!卑迪脒@駱知祥果然是能吏,想出的辦法和現代城市開發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先是說要修繕河流,讓一文不值的每年泛濫土地預期升值,然后引導民間的人力物力來搞公共建設,從而達到公私兩便的目的??墒寝D念一想,想這等事情,無論是河流地方耗用的工時錢糧,能夠拿出土地多少肥瘦,有能力出錢出人的富戶等等細微末節牽涉極多,那個支流和浙江的情況也是相差甚遠,像這么大個工程,只要一個環節沒弄好,便前功盡棄,說不定還會激起民變,一發不可收拾,自己手下也沒有這等經驗的人才,想到這里,呂方的目光不由得定在了駱知祥的身上,動也不動。 “唉!這以田代酬之法,牽涉甚多,若無經驗豐富的能吏主持,只怕適得其反,可惜某德行淺薄,不得賢才屈身相助?!眳畏秸f到這里,不由得嘆了口氣,低下頭去,在幾案下的右腳卻踩了一旁的高奉天一下。 高奉天是何等靈醒之人,立刻接過口去,笑道:“駱先生,如論治民理財,只怕這江南還沒有及得上你的,我家主公這治水工程除了你還有誰能拿得下。田宣州這般借糧,搜羅甲杖,所欲為之事明眼人都是看的清楚的。俗話說,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你何不改換門庭,與公說造福兩浙百姓,與私說也是能自保呀?!?/br> 高奉天這番話立刻戳到了駱知祥的要害,他也知道一旦田覠起事,宣州立刻便淪入戰火之中,若是田覠勝了也罷,如果楊行密掃平叛亂,自己身為叛臣,其下場是可想而知的。而眼前的呂方智謀深遠,眼看便要將錢繆舊土盡數納入囊中,雖然名義上還是楊行密之部屬,可隱然間已經有了與楊行密分庭抗禮之勢,更何況自己平生志愿便是得百姓而撫之,浙江流經兩浙諸州,這項治水工程若是成功,造福生靈何止百萬,駱知祥這個名字也會流芳百世,可算遂了自己平生志愿??僧吘棺约含F在是田覠之臣,自古為臣之道,事上竭忠盡智,死后而已,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豈有主上面臨危難,臣子卻私下里自尋生路的道理,想到這里,駱知祥不由得左右為難,沉吟了起來。 呂方看駱知祥的神情,已經猜出了他大概此時的心情,微微一沉吟,便對高奉天叱喝道:“休得胡言,某受田公大恩,粉身難報,駱先生乃田宣州股肱之臣,某豈會做這等離人骨rou之事?!闭f完后,轉過臉來對駱知祥時,臉上已經滿是歉意:“奉天說話莽撞,駱先生莫怪,他也是事主心切,不如這般吧。你訂購的糧食甲杖數量頗大,一兩日也調集不及,這幾日可否煩勞先生,查看一下杭州附近的浙江水情,為工程做些準備?!?/br> 駱知祥見呂方如此照顧自己的心情,心中暗自感激,躬身拜謝道:“呂公有命,駱某敢不從命?!?/br> 呂方趕緊扶起駱知祥,駱知祥剛剛站直身子,突然覺得身上一暖,卻是呂方將自己身上所穿的那件錦袍披在自己身上,正訝異間,只見呂方微笑道:“駱先生為田公之臣,某本欲送些財帛之物相酬,又恐田公知道后誤會,反而給先生帶來麻煩。浙江岸邊風大,這件錦袍便贈與先生擋些風寒,還望先生收下?!?/br> 看著呂方臉上誠懇的笑容,感覺自己身上那件還散發著對方體溫的錦袍,駱知祥眼角不由得濕潤起來,斂衽下拜道:“知祥何德何能,得呂公如此看重,本欲效犬馬之勞,只可惜已經身有所屬?!闭f到這里,呂方將駱知祥扶起,低聲道:“大丈夫相交貴在心知,駱先生此去,若是形勢危急,便去尋宣州城德興里西門旁的那家酒肆,只需說明自己身份,店中人便會全力相助?!?/br> 駱知祥聞言一驚,隨后便知道了那酒肆定然是呂方安插在宣州城中的細作,不由得暗自心驚,這呂方雖然與田覠關系甚好,竟然早早的便在宣州城中留下了伏筆,其心思果然深不可測,怪不得不過數年功夫,便由一介淮上土豪發展為東南不可小視的一股勢力。 呂方與高奉天出了駱知祥的院子,剛走了幾步,便看到一名小吏快步走了過來,在二人面前拜了一拜,道:“稟告呂使君,高判官,外面有個自稱王道成的漢子求見,說是奉使君去泉州公干,回來復命了?!?/br> 呂方聽了一愣,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卻是幾個月前,此人蒙混進了制硝的秘密工廠,被自己發覺,本來是必死的了,后來此人聲稱自己可以弄到阿拉伯種馬。于是自己便與其約定時間,以同行的商隊伙計為抵押,本以為至少要半年才有消息,想不到不過三個月便回來了,莫非有了什么變故?呂方沉吟了片刻,便吩咐待他上來。 過了半盞茶功夫,兩名軍士便押著那王道成上來了,只見其滿臉塵土,衣衫襤褸,連頭上的發髻也蓬松雜亂,也不知幾日沒有梳洗了,與三個月前商隊頭領那志滿得意的模樣完全是判若兩人了。離呂、高二人還有三四丈遠,便撲倒在地,一連磕了幾個響頭,一邊喊著:“草民王道成拜見呂使君,恭賀大軍旗開得勝,盡得兩浙之地?!?/br> 呂方這幾日心情甚好,笑吟吟的問道:“罷了罷了,你消息倒是靈通的很?!?/br> 王道成卻不起來,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答道:“莫邪都一舉攻取歙、睦二州,小人好歹也是行商之人,若這等大事都不知道,只怕連老本都折盡了?!?/br> 呂方點了點頭,問道:“看你模樣這陣子也吃了不少苦,那種馬之事辦的如何了?” 王道成卻不立刻答話,又在地板上磕了兩個響頭,才一一道來:原來他趕到泉州后,好不容易尋到那能夠販運種馬的胡商,與其說明了販馬之事,那胡商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可是要先有四千貫的定金。自己商隊伙計扣在呂方手上,王道成也顧不得許多,將自己家中商棧中的貨物盡數折價賣掉,又以來年的茶葉抵押,借了些錢財,方才勉強借齊了定金,盡數給了那胡商??赊D眼之間,那胡商便沒影了,一問才知道這胡商去年和一個青樓中的名妓好上了,不到一年功夫,盡然將萬貫家財花的差不多了,連回鄉的錢都沒有了,這些正好碰到了王道成這個冤大頭,自然是不騙白不騙,把錢拿到手,轉過頭便上了船,只怕現在都出了大洋了。王道成聽了不住叫苦,若是平時自己決計不會中了這么蹩腳的騙術,可眼下不但將本錢折了,商隊中的兄弟還被扣在呂方手上,若是時候到了,只怕便盡數淪為異鄉之鬼,沒奈何,只得一路上趕回杭州。 呂方聽他說完,站起身來,繞著王道成轉了兩圈,不住打量對方模樣。王道成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倒好似入定的僧人一般。 “你我先前約定,若不得馬匹,則商隊之人盡斬。不管怎么說,那馬匹已經是井中之月了,你這般辛苦趕回來,莫非是要來求死的嗎?” 王道成臉上無喜無懼,沉聲答道:“此事本是因我而起,先前某的確是想要趕回來,與同伴齊死,只是路上碰到一物,想來可以救得眾人性命?!?/br> 聽了這話,呂方倒有了興趣,坐了下來,問道:“你倒是篤定的很,好,我倒要看看什么東西能夠比得上那些種馬?” 王道成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囊,小心翼翼的雙手呈給一旁的高奉天,高奉天接過布囊,遞給呂方。呂方疑惑的打開布囊,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卻是些灰白色的土粒,呂方聞了聞,散發出淡淡的臭味。不由得抬起頭來問道:“這是何物,怎能救你們性命?” 那王道成細細道來,原來他路上經過一個海邊的村莊時,看到村中道旁堆著一些土堆,土堆表面都是現在在呂方那里看到的沒有熬制過的硝土,可那村中并不是在呂方下轄之處。王道成不由得暗自心驚,莫非這制硝之法已經散布出去了,若那呂方知道,豈不是害了商隊弟兄們的性命。他趕緊與村民攀談,旁敲側擊那些村民是哪里得知的制硝之法,他心里存了萬一的希望,能夠從村民那里得知制硝法泄露的渠道,若是能夠通報與呂方,將功折罪,也能救了幾個伙計的性命。沒想到那些村民對與制硝一問三不知,所這些土堆不過是不遠處海島上積存的海鳥糞罷了,取來肥田之用,相沿已經前年了。王道成聞言靈機一動,便向村民借了小船,去了那小島之上,果然整個島上積存了厚厚一層海鳥糞,也不知有多少,島上陰涼之處海鳥糞表面厚厚的滿是硝土,只怕是取用不盡,王道成趕緊取了一點作為證據,又暗自記下那海島的位置,往杭州趕來。 聽了王道成的話,呂方臉上還是鎮定,心中卻是如同驚濤駭浪一般,王道成所發現的海鳥糞不但可以用來制硝,還是天然的化學肥料。南美洲的智利沿岸的天然硝石產地便是大量的海鳥糞積存而成,德、英、法國在歷史上都有大量的開采,歐洲的農業革命在人工固氮之前,也是依賴與此地,想不到在中國沿海也有許多,他強自壓下心中的激動,淡然道:“也罷,某也不是嗜殺之人,你這番立功不小,又知曉甚多,不如便在我軍中尋個差使做吧,也好博個封妻蔭子,光宗耀祖?!?/br> 王道成聽到呂方這般說,跪倒在地道:“多謝使君,道成敢不從命?”說完后站起身來,便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一下子軟到在地,原來他這一路上早已疲憊到了極點,不過是想到商隊的數十條性命皆系一人身上,強挺住罷了,這下精神壓力一去,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為王前驅 第303章 墻頭草 第303章 墻頭草 杭州刺史府,李彥徽斜倚在榻上,剛剛午睡起來。臥榻旁兩名青衣小婢正端來溫水青鹽,準備伺候他梳洗更衣。那兩名青衣小婢,不過二八韶齡,正值青春少艾,所著青衣裁剪的十分合體,承托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兩張宜嗔宜喜的俏臉好似一個模子做出來的一般,卻是一對孿生姐妹??此齻內菝才e止,便是一般小家碧玉也是遠遠不及,此時卻被用來當做伺候李彥徽起居的貼身婢女,倒是出奇的很。原來自從李彥徽由廣陵渡江到了杭州,擔任杭州刺史之后,與呂方保持著一種相對平靜的關系,正如他事先所料到的:呂方借口兵事未息,浙東諸州未平,將杭州屬下諸縣的權利盡數抓在手里,便是杭州城中,呂方不但將刺史府中的民籍田冊盡數搬走,連有能的屬吏也盡數調到了自己的觀察使府中,于是李彥徽所在的刺史府中,只留下了十幾個年老昏庸,什么也做不了的老吏以外??纱顝┗盏搅俗约旱淖√?,卻驚訝的發現不但那宅院準備的十分妥當,而且其中的舞姬婢仆,廚子花農無一不備,素質還十分出色,李彥徽也是出身鐘鳴鼎食之家,沒過兩日便看出了門道,隨口一問,竟然都是越王府的舊人,那一對孿生小婢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待到用青鹽漱口完畢,一旁的婢女送上了熱乎乎的毛巾,李彥徽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只覺得剛剛起床后那種懶洋洋的感覺已經全部從身體趕走了,伸了個懶腰,便起身來到書桌旁坐下,兩名婢女趕緊過來替他打發髻,兩名少女柔軟靈巧的手指在發間穿過,她們輕軟的軀體不時和李彥徽發生接觸,嗅著少女的體香,李彥徽的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從腦海中突然跳出一個念頭:“呂方那廝其實也不是那么可惡?” 李彥徽突然搖了搖腦袋,仿佛要把剛才那個奇怪的念頭從中趕出去?!斑@些都不過是那呂方想要來消磨自己的俗物罷了,李某堂堂關西大族,又豈是醇酒婦人這等小伎倆能夠對付的?!?/br> “妾身手腳粗鄙,弄傷了相公,還請恕罪?!痹瓉矸讲乓幻九弥⒆訙蕚涮胬顝┗詹迳?,卻正好對方突然搖晃腦袋,簪子尖利的一端劃破了李彥徽額頭的皮膚,看到簪子上血跡,那兩名婢女嚇得跪倒在地上謝罪。她們二人在越王府中可是見過同伴因為犯過一點小錯便被拖出去活活打死的,想到那時的慘狀,這對孿生姐妹不由得嚇得全身顫抖。 李彥徽這才感覺到額頭上一絲刺痛,對著銅鏡一照,不過是劃了個小口子。正欲讓管事的把她們帶下去,打上二十下手板便罷了。低頭一看,目光正好碰到了那兩名婢女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膚,不由得小腹一熱,喉頭只覺得一陣焦渴,上前一步,伸手托起右邊那人的下巴,沉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正膽寒心驚,卻突然感到下巴被一只大手托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正看到李彥徽目光灼熱,視線只是在自己胸腹之間游轉,她雖然年紀不大,可在越王府中為婢女數年,哪里還不知道男人這種目光代表著什么,心中卻是又喜又怕,喜得是自己姐妹二人今日這番大禍是免了,怕卻是她被派來前也有聽說過這位李相公和杭州城的主人呂使君好像關系不太對付,若是他日生變,只怕自己姐妹沒有個好下場,先前杭州城破,轉眼間越王一族數十人被盡數推到牙城外的空地上,身首異處,那般景象仿佛還在眼前。那婢女正想著,耳邊卻傳來不悅的哼聲,趕緊抬起頭來,柔聲道:“妾身姓胡名玉珍?!?/br> 李彥徽滿意的哼了一聲,伸出右手將胡玉珍拉了起來,另一只手便已經伸入對方懷中,跪在地下的另外一名婢女羞不可抑,正不知是應該出去還是留下來服侍時,門外突然有人稟告:“相公,有要緊事稟告?!?/br> 李彥徽冷哼了一聲,將懷中羅衫半解的胡玉珍推到一旁,他已經聽出了門外說話那時是隨自己一同來的家仆李通,此人是李彥徽的數代家仆,十分知機,這般做定然是極為要緊的事情要說。 “你們先退下吧?!崩顝┗照苏鹿?,冷然道。那兩名青衣婢子弓著身子退出門外,李通進的門來,斂衽拜了一拜,道:“相公,某方才過呂觀察府外時,看到有貼出布告,說莫邪都東征之軍大獲全勝,已經攻破昱嶺關,歙州、睦州皆已開城歸降?!?/br> “什么!”李彥徽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臉上再無在下人面前的那種矜持表情,立刻他又站了起來,沉聲問道:“此事可是當真?那呂方不過出兵一旬,便已經攻取兩州,天下間豈有這般快的?” “依在下看,這消息倒不似作偽。戰事勝負還可以欺瞞,死了多少人,斬獲多少,誰也搞不清楚有沒有撒謊,畢竟只要對方大軍沒有打到杭州城下,誰也不能確定他打了敗仗,可歙州、睦州在誰手中,這可是沒法騙人的。眼下呂方新得杭州,威信未著,鄉里豪強皆狐疑未定。眼下呂方新得杭州,威信未著,鄉里豪強皆狐疑未定。歙、睦二州相距杭州不過百余里,若是腳程快的,三五日便能走個來回,那時真偽便能有個定論。呂方又不是傻瓜,豈會撒這種打自己臉的慌?”李通不假思索的答道,顯然一路上早就已經考慮清楚了。 李彥徽頹然的點了點頭,他也并非愚人,這點事稍微一點便明白原委,只是方才受的沖擊太大,一時不敢相信罷了。他愿意來這杭州這個危地當這個空頭刺史,便是看準了呂方這人看起來做事雖然喜歡行險,可實際上卻是個極為求穩的人,若非將利害得失考慮的十分清楚,才會行事。他來杭州看起來危險,可實際上楊行密勢力勝過呂方許多,只要呂方一日沒有與楊行密抗衡之力,就決計不會傷害自己,給楊行密入侵的借口。所以李彥徽才來了杭州,想要立下功勞,在將來呂方的遺產上分一杯羹??扇缃駞畏缴袼俚膭倮麉s一下子把兩浙乃至江南的形勢給打亂了。楊行密現在水師主力隨朱瑾和李神福去攻取武昌的杜洪去了,宣州的田覠和潤州的安仁義蠢蠢欲動,北方的宣武朱溫也遣大將屯兵宿州,與之呼應。楊行密只能屯重兵于淮南,以靜制動。而蘇州的顧全武雖然有心報仇,可實力微薄,不足以給呂方足夠的壓力。而在奪取了歙、睦二州之后的呂方,便處于極為有利的戰略環境,浙東諸州本就兵力微薄,又相互之間并不信任,看到莫邪都這等兵鋒,最大的可能是各自嬰城自守,從而給了呂方各個擊破的機會,由實力對比來看,其結果必然是在不久的將來,呂方盡得浙東之地。(李彥徽還不知道武勇都已經擊破了浙東聯軍,并已經委質與呂方,為了不引起周邊勢力的不良反應,呂方有意的隱瞞了這個消息。)如果這一切都成立的話,即使楊行密能夠消滅田覠和安仁義的叛亂,幾乎繼承了錢繆所有遺產的呂方也可以與之相抗衡。那時的自己便處于一個十分危險地位置了,身為呂方屬下官吏,卻是楊行密委任的,加上過去與呂方結下的舊怨。那時萬一呂方想要找個人來祭旗,李彥徽覺得自己是最好的人選。 “呂方這廝其實也不是那么可惡?!眲倓偙或屩鸪瞿X海中的那個年頭一下子又跳了出來,李彥徽開始一項項的舉出呂方作為一個主君的優點來:知人善任、通曉軍事、慷慨大度等等。在過了好一會兒以后,李彥徽突然發現呂方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主君,在考慮了許久以后,他低聲對李通道:“你先下去準備一下,明日去趟廣陵,帶一封信給吳王?!?/br> “李刺史派了一名使者,前往廣陵去了?!眳畏礁?,一名校尉稟告道。 坐在上首的呂方點了點頭,擺擺手示意那校尉退下,一旁的陳允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呂方道:“那位李相公倒是行事光明的很,竟然將書信寫完后便放在幾案上,半點也不隱瞞?!?/br> 原來李彥徽府中上至舞姬,下至婢仆,都是陳允特別關照過的,李彥徽那封書信寫完后放在書房內,夜里與其同寢的胡玉珍將偷看了一般,第二天便由書吏抄錄出來,放在陳允幾案上了。 呂方接過紙張,仔細看了看,只見信中不過寫了些自己攻取二州之事,并無其他什么事情,笑道:“依我看,只怕這書信是李彥徽故意給人看的,他也不是個傻瓜,豈不知道這府中盡是我派去的細作,只怕這是向我賣個好,表明不欲和我作對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