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節
次日清晨,昱嶺關上,石墻已經被拆開一個大口子,大隊的莫邪都兵卒正由其通過。在守軍的大營里,大隊的降兵正垂頭喪氣的坐成一團,正用這疑懼的目光看著正在通過的莫邪都兵士。 陳五站在道旁,觀看著昱嶺關的地形,不由得贊賞道“果然是好手段,昱嶺關地勢險阻,右當歙郡之口,東瞰臨安之郊,南出建德之背。位處三州之要會。陳參軍卻一夜取之,不損士卒。這西征之役,當記首功?!?/br> 陳璋卻毫無在錢繆麾下的倨傲模樣,拱手道:“這不過是主公運籌得力,將士用命之功,主公先在杭州斬殺錢繆,盡虜鎮海軍之精銳;后又讓武勇都渡江取越州,迫使浙東諸州分兵救援,州中空虛。此時我軍再以實擊虛,彼勞我逸,彼寡我眾,豈有不勝之理。再說若無自生、郝遜二人潛入敵營,以為內應,縱然陳某再有本事,又如何能奪下這昱嶺關呢?” 陳璋如此謙遜,倒是讓陳五吃了一驚,此人方才一番話說下來,竟然將自己的功勞盡數推了個干凈,和往日里耳聞里完全是兩個人,陳五*不由得又仔細打量了陳璋一下,只見他上身微躬,臉色恭謹,哪里有半分狂傲模樣,不由得咳嗽,問道:“那以陳參軍所見,吾軍破關之后,當先取睦州還是歙州呢?” 為王前驅 第298章 誆騙上 第298章 誆騙上 陳璋卻不直接回答陳五的問話,反而反問道:“依統領之見,睦州、歙州二州守將如何想對我軍才是最有利呢?” 陳五見陳璋并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提問,先是一愣,轉而笑道:“你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若是按我的意思,這兩州若是都棄甲開門投降與我等,那是最好了,可惜天下間豈有這等便宜事?!?/br> 陳璋臉上卻露出奇怪的微笑:“這倒也不是不可能?!?/br> 聽到陳璋這般說,陳五倒是半信半疑,笑道:“你若能讓其不戰而降,這行營統領之位讓給你坐又有何妨?!?/br> “不敢,不敢?!标愯摆s緊謙謝道,他心里也是有數,眼前這人雖然對他言聽計從,但肯定是有防備之心的,而且這里的軍隊不是呂方的嫡系便是鎮海軍降兵,自己在其中毫無根基,到了關鍵時候肯定是指揮不動的,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為好。他來到陳五耳邊低聲附耳敘說了半響,待到他說完后,陳五皺了皺眉,半信半疑的問道:“這樣能行嗎?” “兵法之道變化無方,有七成把握便是上等的計策了,若是到了十足把握,只怕敵方也早已有了準備,反而成不了了。此計就算不成,也沒什么損失,敵兵也會困守城中,那時我軍便可個個擊破,也是個好結果?!标愯皾M臉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樣。 昱嶺關原先守兵的大營中,帳篷和甲杖糧秣已經被搬得干干凈凈,中央的空地坐的人頭滿滿的全都是被俘的士卒,他們一個多月前都是睦州歙州二州的百姓,平日里趕次墟,走上十幾里路便算是出遠門了,見到鄉間捕拿盜賊的弓手便覺得是天大的人物,可此時上千人擠成一團,卻連口大氣都不敢出。四周圍墻上莫邪都士卒手中閃閃發光的白刃在時時刻刻提醒他們所處的糟糕處境,眼尖的家伙還能看到四角望樓上的弓弩手。古時交通不便,于是消息傳播便容易失真,所以這里離杭州雖然也不過百余里,對呂方以及手下士卒的傳聞已經完全是兩個模樣。加上軍官們為了激勵手下死戰,更是大肆夸張,例如呂方是地獄里餓鬼一般的人物,早上要拿不滿月嬰兒的腦子做早點,中午要婦人的大腿rou,晚上還要生人的心肝下酒之類的傳言不一而足。手下也是一群生食人rou,無惡不作的惡徒。那些降兵想起未來的境地,有許多人竟然被自己嚇得哭了起來。 “嗚嗚,我家中還有老母要奉養,還有兩個孩子,可不能死在這里呀!”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一邊哭,一邊不住的用手擦拭著臉上的鼻涕眼淚,弄得臉上滿是烏七八糟,看起來可笑之極。 “你這算什么,好歹也嘗過女人是啥滋味,可我連村頭的阿花手都沒摸過,就要死在這里,這才叫慘呢?!币慌缘囊粋€弱冠少年也抽泣道。 四周的降兵們聽到哭聲,一個個不由得悲從中來,想起了各自家中的親人故友,眼角也不由得濕潤起來。這時突然有人吼道:“好漢子死便死了,又哭個什么,好生讓人煩悶?!?/br> 眾人抬頭看去,說話的卻是個黑臉漢子,滿臉虬髯,臉上滿是憤懣厭惡之色,生的肩寬背闊,孔武有力。 那少年被人叱喝,本欲開口反罵,可看那漢子的模樣,又有幾分畏懼,哼了一聲道:“我也不甚怕死,只是死了連個全尸都沒有,要被煮了給人吃,只怕將來投個好胎也難,這叫人如何不愁?!?/br>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唐末之時,投胎轉世之說已經深入人心,像這等窮苦人家,更是希望那個來世能夠投個好人家,不再這般辛苦,可若是被人將軀體煮了吃,那可如何是好。那黑臉漢子見眾人這般頹喪模樣,不由得又氣又怕,喝道:“反正都是個死,還不如大伙一起沖上去和他們拼了,便是死也要死個痛快?!?/br> “你說的倒是輕巧,大伙兒手里連根木棍都沒有,如何和他們廝殺,我看若是四邊望樓上的弓弩手一放箭,大伙兒一亂,只怕自相踐踏,踩也踩死一半了?!闭f話的這個想必是當過幾天兵的,一句話便直指要害,的確眼下那么多降兵被擠成一團,連轉個身都難,只要一陣亂箭射過來,只怕立刻便是那人方才所說的慘狀了。 “那依你們說,這般也不行,那般也不行,難道我們只有在這里伸著脖子等死嗎?”那黑臉漢子雖有幾分力氣,可在此時也沒有法子,猛地用拳頭打著地面,拿它們出氣,連弄得滿手是血也沒發覺。 “依我看,莫邪都不會吃我們的rou,說不定我們這里大部分人還能保住性命?!边@話聲音雖然不大,可絕望的人們好似碰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還不一把抓住死也不放,那黑臉漢子也喝道:“你們這些賊廝鳥還不閉嘴,來聽聽人家的話,不然便嘗嘗老爺的拳頭?!闭f話間還揮舞了兩下那醋罐大小的拳頭,以示威脅。 眾人趕緊靜了下來,目光積聚到了方才說話那人身上。那人頭發已經花白,身形已經有些佝僂,粗粗看上去竟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了,在幾乎全是由青壯年組成的降兵中顯得尤為顯眼,只是細看后才發現此人年齡也就三四十之間,只是歷經艱辛,有些未老先衰罷了。 那人被眾人圍觀,頗有點局促,咳嗽了兩聲方才道:“我們是人,莫邪都那邊的兵士也是人,豈有天生喜歡吃rou的,那些吃rou的大半是因為沒有糧食吃才迫不得已吃人rou的??汕也徽f關上守軍的存糧,我方才仔細看過,莫邪都的輜重一輛接著一輛,過了那么久也沒過完,肯定不缺軍糧,又何必吃我們的rou呢?”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贊同聲,方才那沮喪欲死的氣氛立刻被一股樂觀的氣氛所代替了,有的人還說自己早就發現那么莫邪都的士兵瞳孔不是黃的,故老相傳,若是吃慣了人rou的人,瞳孔便會發黃,所以自己是絕不會被吃的。 方才說話那人咳嗽了一聲,眾人頓時靜了下來,他便接著說下去:“依我看,杭州呂使君好食人rou大半也是軍官們編來哄我們的,你們想想,若是杭州有個吃人魔王當刺史,那百姓還不逃得干干凈凈,這昱嶺關便是交通要道,可這一個月來,大伙看到幾個逃難的人啦?” 這人話音剛落,四周眾人哄然大笑起來,如果說方才大伙還是將信將疑,現在才是一顆心落了地,的確若是本州刺史是個一天吃三頓人rou的大魔王,自己只怕第一個逃走了,將心比心,可自己卻被這等弱智的謊言騙的這般,當真是可笑之極。待到笑聲剛落,那黑臉漢子對那未老先衰的漢子贊道:“這么多人嚇成這樣,也只有您看穿了那圈套。您一定是個有大學問的人,說不定還上過州學,怎么也跟我們一般,被抓來當兵?!?/br> 那漢子臉色突然尷尬起來,口中吞吞吐吐卻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和方才那模樣截然相反,原來此人與呂方出身倒有幾分相似,他姓于名續成,幼小孤苦,長大后沒奈何只得入贅到同村人家當了贅婿,可他沒有呂方幸運的是,那人家便 拿他當做不要錢的長工一般,百般壓榨,結果人剛到中年,便落得個這般模樣,這番征兵,本應是那人家長子去的,于是便花了點錢,使了點手段,讓這個贅婿去頂了缸。 那黑臉漢子見于續成這般模樣,心知他有難言之隱,便笑著替他開解道:“英雄不怕出身低,聽說那呂方也不過是贅婿田客出身,可現在手下有幾萬大軍,跺跺腳,杭州城都要晃幾晃的人物。你這般有本事,大伙兒誰不承你的情。不過,依你看,那呂方會拿我們怎么辦呀?!?/br> 于續成感激的看了黑臉漢子一眼,笑道:“不知你們注意了沒有,外面的莫邪都軍士輜重,走了一隊又是一隊,已經走了三個多時辰還沒有走完,這可有多少兵呀。州中的情況大伙兒都清楚,能打仗的都去越州那邊了,不然也不會讓我們這些連矛桿怎么握都不知道的家伙到這里來,昱嶺關一失,從這里到歙州便是一馬平川,依我看最多不過十日,這歙州便要改姓呂了,那時我們就可以回家了?!?/br> 那黑臉漢子聽了,不由得喜出望外,問道:“當真?只要那呂方占了歙州,便會放我們回家?” 于續成道:“依我看是這樣,那呂方當了刺史也要人種田納糧,他把我們拘在這里還要拿糧食喂飽我們這千把張嘴,若是打仗他們還可以用我們來做夫子,仗打完了,還留著我們作甚,他家又不是開善堂的?!?/br> 眾人聽他說得有理,不由得紛紛點頭,此時早已過了午時,眾人肚子早就餓了,只不過剛才被恐懼心給壓住了,感覺不到罷了,這下心情放松,又聽到于續成說道吃食,這才感覺的餓的發慌。那黑臉漢子拍著肚子笑道:“賊殺才,肚子好生餓得慌,若是有些吃食就好了?!?/br> 一旁有人打趣道:“若有人rou你可要吃?!?/br> “若是餓的緊了,便是人rou也要往嘴里塞?!蹦呛谀槤h子此時心情舒暢,隨口應道,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為王前驅 第299章 誆騙下 第299章 誆騙下 眾人正哄笑間,一隊看守的兵卒走了過來,為首的那人喝道:“都給我閉嘴,還有力氣閑扯,待會有你們好看?!闭f著便一擺手,身后的兵卒便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從人群中拉扯出了百余人,往外面趕去。于續成也在其中,期期艾艾的問道:“軍爺,您這是要讓我們去哪里呀?” 回答他的問話的便是一記皮鞭,降兵們惴惴不安的被趕到了官道旁邊,一人給塞了一把木鍬,原來卻是往來的車輛太多,將這年久失修的道路弄得坑坑洼洼,是讓他們來修路的,眾人這下倒安了心,過了一會兒,還有人送了些粥水過來,雖說那粥薄了點,可自古以來,對降兵俘虜還能有什么好待遇,大伙兒快手快腳的將活干完后,便用那些粥水勉強混圓了肚皮,便老老實實的被押回了大營。接著的兩天時間里,他們只看到大隊的兵士車輛沿著昱嶺關下的官道通過,也不知有多少兵馬,降兵們都看得呆了。后來突然有名軍官來到降兵中,挑出了三百多名相對病弱的人,便將其釋放了。 自從昱嶺關失守后,歙州城中便是一邊混亂,城中百姓也是人心惶惶,四鄉中產以上的人家紛紛收拾細軟逃出城中。那刺史裴樞本是河東望族,乃是鐘鳴鼎食之家,若是太平年間,倒也還罷了,碰到這等亂世,更是沒奈何,外間的消息更是什么都有,有說莫邪都攻破昱嶺關后,便移師攻打東向,攻打睦州,與武勇都聯合攻打越州去了;也有人說對方大兵正朝本州而來;還有更離譜的竟然說淮南楊行密討伐呂方,破關的莫邪都兵士已經回師救援去了,各種說法是不一而足,那刺史也是莫衷一是,派出前往睦州和昱嶺關探聽軍情的探子沒走出多遠便碰到了敵軍的巡騎,便退回來了,他手中也沒有多少用得上的軍士,只得四塞城門以為堅守之計,自己躲在家中后堂,對著佛祖焚香祝愿,希望前往越州救援的本州兵馬早日回援,解救自己脫得困境。 裴樞這日正在后堂發愁,卻聽到有小吏通報,說莫邪都有使者到了,正在城下等候。他思忖了片刻,吩咐讓其入城,在前堂等候。 裴樞換了正四品官袍,又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儀容,方才向前堂行去。唐時選任官吏,有身、言、書、判四事之說,而其中第一條的“身”指的便是容貌舉止,《唐通典.選舉五》里面就有明文說:“身取其體貌豐偉,舉措可觀者”,用現代的話說就是要選擇體形魁梧,容貌有俊偉,舉止大度有威儀之人為官。裴樞出身河東聞喜,乃是唐代有數的望族,為官遍歷臺府郡縣,其才干且不說,儀容是頗為可觀的,穿上正四品緋色官袍之后,更是不凡。 裴樞來到堂上,不一會兒書吏便帶了一名玄衣男子上來,正是莫邪都遣來的使者,那漢子神情倨傲,雙手微微一拱道:“你可是這歙州刺史裴老兒,我家統領讓我帶話來,讓你兩日之內開城投降,否則破城之后,便要洗城,雞犬不留,那時你可莫要后悔?!?/br> 裴樞聞言暗怒,他此時雖然已經年近五旬,可他保養的甚好,臉上豐滿白皙,頷下三縷黑須,腰桿筆挺,哪里有絲毫老態。只是眼下形勢比人強,他強自壓下胸中怒氣道:“我與那呂方都是大唐天子之臣子,我又未曾與他為敵,他出兵侵犯與我本已是錯了,更何況此時干系重大,又豈能兩日內給你答復?”裴樞本欲開口訓斥兩句,可話出了口,突然又覺得底氣不足了起來,只得轉口,想要使個緩兵之計。 那使者聽了,打了個哈哈,笑道:“你這老兒,想要拖延時日,卻來誆騙我等。我家統領出發之前跟我叮囑過,若你虛言誆騙,讓我便告訴你:‘武勇都許左指揮使已經在石城山大破浙東聯軍,悉俘殘兵;我軍也已經攻破睦州,大軍休養二日之后,便來取這歙州城,不過不想多傷士卒,才給你個機會。你若是不信,大可賭一賭,那杭州如斯堅固,錢繆麾下有萬余精兵,我家主公也不過三日便拿下了,卻不知這歙州又能當得我軍幾日猛攻?!缃皴X繆早已身死族滅,不過你家眷不在此地,倒是不用擔心?!闭f到這里,那使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裴樞聞言大驚,他也不知道那使者方才所說的是真事,還是只是虛言恫嚇,不過歙、睦二州已經消息斷絕多日,本州出援軍隊也多日沒有消息,只怕是兇多吉少,呂方三日之內攻下杭州的事情他也有聽聞過。他雖然不是武人,但出身關西望族,對兵事倒也知道一二,呂方圍攻之前在杭州城下相持了一個多月,才有時間制造足夠的攻城器械,才能攻下杭州城,若要兩三日內攻破歙州,那是不太可能,可若睦州已被攻取,莫邪都沒有了后顧之憂,專心于己,自己內無精兵,外無救援,城破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想起傳聞中錢繆城破后的凄慘下場,裴樞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 裴樞捻須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使者的倨傲表情,決定還是先仔細考慮一番再說,對一旁侍立的屬吏吩咐:“你先帶這位下去歇息,好生相待?!?/br> 裴樞坐在后堂,眼前的晚餐早已沒了熱氣,可連筷子都沒有動過一下,他雙目直視前方,好似面前有一個隱形的東西一般。一旁的老仆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低聲詢問道:“郎君,晚飯已經冷了,可要重新做過?!?/br> 裴樞突然一驚,才驚醒了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滲出的冷汗,又按了按兩鬢的太陽xue,才覺得好了些,方才他考慮如何應對信使的時候,竟然出了神,又看了看眼前的飯食,雖然菜肴十分精美,可卻沒有半點胃口,擺了擺手,對身旁的老仆道:“撤下去吧,今日便不用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