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節
數日后,呂方召集屬下眾將吏,待諸事皆畢后,他便大聲道:“數日前,吳王讓李刺史帶來書信,說欲見我妻子一面,并且說杭州形勢險惡,不如將某家妻子放在廣陵,也好專心對敵。列位以為當如何呀?” 眾將吏聞言,頓時嘩然,他們也不是傻瓜,立刻便明白了楊行密這般做,無法是求取人質罷了。而站在上首的李彥徽沒想到呂方竟然將此事公諸于眾,立刻感覺到數十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臉色不由得變得一陣紅一陣白,好生不自在。 陳允這幾日來早已考慮過很久了,幾次想要去見呂方,呂方都推說身體不適,卻不見人,暗知主公已經有了主意,又見其將此事公諸于眾,心中已經明白了呂方的主意,出列道:“我輩男兒持兵,本就是保衛鄉里,若連主公的妻小都護不住,在座的還不如盡數去死了。主公年近四旬,方才得了這個男孩,何等珍貴,如今才不過兩歲,此行去廣陵一路上旅途艱辛,不如再過幾年,待孩子大了些,主公再帶去覲見吳王不遲?!?/br> 陳允說完后,呂雄、王佛兒、陳五等淮上便跟隨呂方的武將也紛紛出言支持,牛知節、陳五等人則面帶憂色,卻也不敢開口反駁,一雙眼睛只是盯著呂方的嘴巴,李彥徽卻是又氣又惱,對著陳允喝道:“你這廝好大膽子,連吳王的命令都敢違背,你須知淮南大軍所向,皆化為靡粉,若是惹來禍事,可是你擋的住的?!?/br> 下面諸將聽到李彥徽出言威脅,有的面現怒色,便要卷起衣袖上來給他好看,而還有的卻臉上現出憂色,顯然為其的恫嚇之詞所攝,看著上首的呂方,卻還是不敢開口,像膽子小的李哲早已嚇得兩腿發抖,一張保養的甚好的白皙臉龐早已變了顏色,口中只是在沒口子的念佛。 “李刺史說的哪里話,吳王只不過說要看看我家主公的妻子,害怕這杭州兵火之余,不宜居住,卻沒想到孩子尚幼小,不宜長途跋涉,說什么調兵來打,只怕是您曲解了大王的意思吧/”在一旁大圓場的卻是高奉天,只見他臉上笑容可掬,可話語中卻隱含鋒芒,他與陳允二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倒是把李彥徽逼得啞口無言。 “罷了?!闭潜娬f紛紜間,上首呂方道。聽到主公說話,眾人紛紛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都在緊盯著呂方。只見其大聲道:“某自起兵以來,攻必克,戰必勝,未嘗一敗,卻并非呂方有什么過人之能,全是仰仗將士用命?!闭f到這里,呂方頓了一下,目光從下面一名名部下臉上掃過,眾將吏想起這些年來的一次次血戰,也不由得昂起了胸膛。 “呂某雖然愚鈍,可有一樁好處,從未為了一己之私動刀兵,須知兵者乃兇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弟兄們的鮮血沒有白撒?!?/br> 眾將吏聞言紛紛點頭,呂方攻濠壽兩州,是因為在楊行密即將攻取此地,七家莊這等小勢力若要生存下去,一定要立下戰功,下江南則是為了手下軍士有一縣之地容身,才隨安仁義南下,激起豪強叛亂,也是為了給士兵分配土地,才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后來諸事也是如此,可以說雖然呂方對外可能殘暴不仁,但是對手下將士卻是個好將軍,好長官。 “過去呂某沒有讓弟兄們的鮮血白撒,今后也不會?”呂方繼續說道,聽到此言,下面的呂雄神色大變,正要開口大罵,嘴巴卻被掩住了,一看卻是王佛兒,只見他嘴巴張合,卻沒出聲,由口型看好似說“且慢”。 “列位跟隨呂某早點的,都知道在下出身田客,能有今日,全是靠了愛妻扶助,若無淑嫻,決計沒有任之今日。呂方堂堂男子,不能報恩也就罷了,豈有將恩人送與人做人質,換得自家平安的道理?!闭f到這里,呂方突然轉過頭對李彥徽道:“李刺史,某有一事麻煩你?!?/br> 李彥徽在一旁在聽到呂方說不會讓手下白白流血時,臉上已滿是得意的笑容,可突然形勢急轉直下,呂方話鋒一轉,竟然嚴詞拒絕了,一時間笑容還沒來得及退去,臉上古怪之極,又想起呂方如此跋扈,一旦與廣陵刀兵相見,只怕第一個便拿自己開刀泄憤,憂心忡忡,竟然沒有聽到呂方對他說的話,站在那里神情不屬。 呂方見他這般模樣,便自顧說了下去:“你且修書與吳王說,呂方蒙大王厚恩,絕無反叛之心,先前違背軍令攻下杭州,乃是因為‘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蹲髠鳌酚性啤挪挥芍?,質無益也?!钟性疲骸暢紴槭肿?臣視君為腹心?!舸笸醭置魉≈?,呂方自當守為臣之道。望吳王深思?!?/br> 李彥徽聞言,知道事已不諧,只得拱了拱手,正打算回去好生說說呂方的壞話,堂下卻沖進來一人,定睛一看,卻是呂方的正妻呂淑嫻,只見其身上多有塵土,顯然是從湖州剛剛趕過來的,她臉色通紅,嘴角帶著笑意,愉悅非常,顯然是已經聽到了方才呂方說的話。呂淑嫻走到呂方身旁,道:“你知道我趕來這里做什么嗎?” 呂方笑道:“想必是去廣陵去的,我就知道你總是這般替我著想?!?/br> “也不盡然,妾身還有一事要親口與夫君說?!眳问鐙罐D過身來對李彥徽道:“若是有人欺人太甚,夫君莫以妾身安危為念,當如何即如何,莫壞了大事?!?/br> 為王前驅 第278章 形勢 第278章 形勢 “李刺史若有這等賢妻,可愿將其陷于險地?!眳畏綘孔燮薜氖?,笑道:“便請閣下修書于大王,說明此事吧?!?/br> 李彥徽見呂方這般說,知道事情結果已定,冷哼了一聲,便拱了拱手回到自己的班次坐下。 此間事了后,呂方深知無論楊行密是否會馬上出兵征討自己,己方整合內部,休養戰力的任務都要趕快完成,這些天來,他或以武力攻取,或者遣使者勸誘,終于將杭州城外的殘余的各處鎮海軍鎮戍全部拿下,杭州城內也完成了修繕工作,于是他便與幕府中將吏商議了數日,認真分析了湖、杭兩州的具體情況,做出了這些決定。 在軍事方面,呂方手中現有的軍隊主要是由三個部分組成的,莫邪都的六坊精兵、侍衛親兵、騎兵都、水軍;湖州的義從兵以及鎮海軍的降兵。莫邪都的本部軍大半是跟隨呂方多年的老兵或者淮上子弟,也從呂方手中分到了田宅,無論是從戰斗力還有忠誠度來說,都遠遠勝過其余兩支,而湖州的義從兵則主要是分屬湖州的四十余家大小豪強,他們對呂方的態度則是矛盾的。呂方攻取湖州之后,測度田畝,查清蔭戶,這些行為或多或少的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對呂方是有怨氣的;但是在攻取湖、杭二州的一系列政治和軍事斗爭中,呂方及其統領的莫邪都軍事集團顯示出了強大的力量和高超的軍事政治斗爭經驗,就是久負盛名的田覠、錢繆、顧全武、許再思等人都有所不及,這些大小豪強也不得不表示欽佩,認為呂方有能力保護并擴大他們的利益。在這個弱rou強食的殘唐五代,這些豪強們是愿意加入一個有發展前途的軍事政治集團的,哪怕這個集團暫時傷害了他們的部分個人利益,只要這個集團顯示出足夠的能力,并且愿意吸收他們。如果有強大的外敵(例如楊行密)入侵,他們會支持呂方堅決抵抗,但是如果形勢不利到顯然無法守住的時候,他們不但不會隨莫邪都一同撤離,反而會爭先恐后的投向外敵,以在新政權里獲得一個較好的地位。而鎮海軍的降兵,除了一部分是武勇都之亂時。兩浙各州的入援軍,剩下的都是錢繆的內牙兵,這些軍隊在鎮海軍中也算是精銳了,他們投降呂方不過是為強勢所逼,并無絲毫的恩義可言,一旦形勢有變,便會或者潛逃回鄉,或者倒戈相向。 面對這個現狀,呂方便采用了以下幾個方略,首先從鎮海軍降兵中挑選精悍之士,打散分編入六坊與侍衛親軍之中,與自己的老兵一般看待,亦分配田宅耕牛,以恩義接納其心,一來可以增長莫邪都本部的實力,二來也削弱了降兵的力量,讓剩下的人看到他們有一個光明的前途,不易于聚眾作亂。其次對于湖州舊部的義從兵,在根據戰功犧牲分別給予恩賞和撫恤的同時,將部分表現出眾的豪強由湖州遷徙到杭州來,賞賜田莊,不但削弱了他們在湖州本地的勢力,而且他們到了杭州后,必然和被剝奪了田產的杭州本地勢力互相仇視,可以作為莫邪都在本地的基干力量。除了在經濟上的獎勵外,還讓勢力較強,有相應才能的豪強頭目加入軍府之中,屬以各種散官,增強他們對于莫邪都這個軍事政治集團的向心力。最后對于莫邪都本部,將二、三、五三坊分別遷至杭州石鏡鎮、鹽官、余杭三地,拱衛杭州城,形成犄角之勢。至于剩下的降兵,則以陳璋等客軍降將統領,利用鎮海軍中原有的土客矛盾,互相牽制,再徐徐圖之。 在政治經濟方面,呂方接管了錢繆所有的軍事和民政機關,并將其全部劃入了莫邪都的軍管范疇,由判官高奉天統一管理,尤其是杭州,由于刺史是楊行密委任的李彥徽,呂方故意不將刺史府中的官吏衙役補齊,并將其中的田冊、戶口薄等資料也都搬走到軍府之中,讓其無法做事,實際上,整個杭州是在判官高奉天的管理下。 呂方在管理軍隊時,一向主張賞賜士卒不以財帛,而是土地,因為突然而來的大量財帛只會敗壞士兵們,讓他們習慣奢侈糜爛的生活,當將財帛消耗殆盡后,他們便無法再回到貧苦的生活中來了,于是他們便用劫掠和兵變來弄到錢財,以至于殺死長官,搶劫他們本應該保衛的土地。而土地就不同了,士兵們有了土地之后,必須努力耕作才能得到補償,艱苦的勞作可以培養他們強健的體魄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和袍澤們一同的勞作更能夠培養同仇敵愾的情誼;保護自己的田產,更是勇氣的源泉,商人和手工藝人可以逃離戰亂發生的地方,去其他的地方憑借自己的財產和手藝謀生,可是農夫離開了土地便一無所有,所以自耕農才是最好的兵員,他們勤儉,堅定,忠誠、勇敢,只要不是跨越千里的遠征,他們可以戰勝一切敵人。為了獲得足夠的恩賞土地,呂方以高奉天熟知江南沙門諸事,以之為杭州大僧正,兼管所有僧侶寺廟事宜。 “杭州戰事方息,多有惡徒潛伏寺院之中,玷污佛門靜修之地,令杭湖二州僧侶,皆持度牒,至當地官府清點更換,若一月之后,尚未至更換者,其度牒一律作廢?!?/br> 杭州城門口,掛著一張告示,名識字的儒生搖頭晃腦的念著上面的文書,這天正是個集市日,外面擠滿了趕集的百姓,正一面仔細聽著那儒生的語句,一面交頭接耳的說著什么。 “這布告上說的倒是有理,每次打完仗,便有許多敗兵的四處潛藏,劫掠啦、綁票啦,誰知道寺廟中有沒有喬裝打扮的歹人?!币幻糁駬臐h子點著頭說道。 “你這個泥腿子懂個什么!”說話的卻是一名魁梧漢子,看身上衣著,應是一個小康之家,還讀過幾日書的模樣:“這是官府老爺要錢花了,這些僧侶的度牒可是值錢的很,越王在時,每張可都要值個五十來貫錢的,那呂觀察讓所有僧侶盡數來更換一遍,每張度牒他不那個十幾二十貫,你把我這雙眼睛挖去了?!?/br> 那砍柴漢子聽了那人的話,已經被那驚人的數目給嚇呆了,吶吶道:“那可嚇殺人了,某家聽說這靈隱寺中昔日便有七八百僧人,以十五貫算,豈不是,豈不是?!蹦菨h子算了好一會兒,只差連腳指頭都用上,也沒算出個準確數目來。 先前那漢子看他實在是算的難受,哼了一聲道:“按八百人算,便是一萬二千貫,這杭州往少里算,也有三千僧人吧,這便是四萬五千貫,輕飄飄的便得了這么多錢財,天下間哪來這么好的營生做?!?/br> 砍柴漢子已經被那驚人的數字給打倒了,他這輩子見過最大數目的錢也不過是十幾貫罷了,只是在那里不住的嘆氣,說不出話來。卻聽到一旁有人道:“這呂使君也好生厲害,連佛爺的錢也敢拿,難道不怕鬼神報應不成?” “鬼神?我看這呂老爺可不信這些,先前他攻杭州時,便將靈隱寺盡數拆毀,那木料來造攻城器械,若有報應,他又如何能攻下這杭州城,錢婆留當年修這城的時候大伙可是看到的,修的何等堅固,竟然便被他三日之內攻下,可見這鬼神報應之說實屬虛幻?!蹦强酀h子越說聲音是越大,連在告示旁看守的軍士眼睛也轉過來了,旁人趕緊低聲勸他離去,省得惹來麻煩。他正待離去,卻聽到那儒生歇息夠了,又接著念了下去,這告示說的事情卻頗為奇怪,卻是說要求各村中百姓的糞坑不能隨便亂動,須得待官府定人派人清理后方許掘取,若有不從者,則代以一貫錢的重稅。 人們聽到儒生這般說,不由得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這下那魁梧漢子也摸著腦袋,不明所以了。這呂方若是要撈取錢財,可以用的辦法可以說數不勝數,何須用這等麻煩的辦法,再說百姓知道要繳交稅收,自然老老實實交些糞土上去便是,可他又拿這些糞土作甚,這魁梧漢子皺著眉頭苦思良久,他走南闖北,見識甚廣,不信鬼神,絕非尋常庸碌漢子,可還是想不出呂方到底為何這般做,這是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原來是他的車隊到了,便趕緊擠出人群外,準備一同入城。 那漢子進的城來,便吩咐手下將車隊帶到客棧中安置好,自去城中閑逛,他姓王名道成,本是中原人氏,龐勛之亂后,他祖先便遷徙至福建汀州,開辟田野,并做些買賣,這幾十年來,人口繁衍,財貨積累,也算是當地望族,他自小便勇力過人,且剛毅果敢,在族中少年中也是領袖一類的人物,年前便帶了車隊準備販運茶葉至杭州,換些絲綢回來,偏生到了半路上便聽說武勇都之亂,兵事連綿,只得將茶葉在當地準備折本賣掉,可過了半個月又傳來消息戰事已平,一個名叫呂方的小軍鎮首領攻破了杭州,斬殺了錢繆,杭州已經平定了戰亂,這王道成便不顧眾人反對,帶著茶葉一路上往杭州來了。 為王前驅 第279章 熬硝 第279章 熬硝 王道成在坊間閑逛,只見杭州雖然市井還有些蕭條,可路上行人都忙碌的很,戰火焚毀的建筑物也修繕的許多,出奇的是,并沒有許多剛剛經歷戰火的城常有的自賣為奴,士卒四處搶掠的情景,不時有路過的全副武裝的莫邪都士卒,更是行伍整齊??吹竭@里,王道成不由得暗自稱奇,殘唐亂世,會統兵打仗的武夫大有人在,可往往這些人都是能攻而不能治,治下往往民不聊生,往往一旦兵勢衰弱,所轄的郡縣便驅逐他們委任的守將,易幟投敵,其勢力也就土崩瓦解。 王道成逛了一陣,覺得有些乏了,正準備回到客棧歇息,卻看到前面人頭攢動,好似有什么稀奇事一般,他覺得奇怪,便快步上前,卻看到圍觀的人們一個個用手掩著鼻子,臉上滿是譏誚之色。王道成正奇怪間,卻看到前面不遠處駛來四五輛驢車,看趕車人的服色卻是杭州府的雜役,正奇怪間,那幾輛驢車行的近了,卻只覺得一陣惡臭撲鼻而來,趕緊捂住鼻子,正好奇車上裝的什么東西,只看到車后跟著十幾個小孩,正沒口子的喊著:“淮上窮漢子,室無斗升蓄,黃白惡臭物,取回家中藏?!?/br> 車隊中為首的那人聽的煩了,提起哨棒作勢要打,孩子們便嬉笑著四散逃走,王道成在一旁正猜想著,卻聽到一旁有人笑道:“新來的呂觀察倒是奇怪的很,初來乍到,竟然便要所轄各縣定時繳納糞坑豬圈的老土,他堂堂三品高官,又不種田積肥,又要這些何用,當真是可笑之極?!?/br> 王道成聽到旁人的話,又聯想起現在在城門口看到的告示,心中的好奇心越發炙熱,便在路旁的炊餅攤買了兩張餅,一邊吃著餅一邊跟在那驢車后面,那隊驢車一路上又在幾處居民的糞坑處挖取舊土,最后一直駛進靠城南的一處里坊,這里靠近湖州軍破城之時打開的缺口,戰事最為激烈,坊里的建筑幾乎燒成了一片白地,城破之后,呂方看這里靠南門較近,不遠便是浙江碼頭,交通方便的很,便將這里剩下的居民盡數遷徙走,將莫邪都中的盔甲坊和器械坊還有未來的火器坊都設在這里,準備將來在城外沿浙江建設鐵廠、槍炮廠、造船廠,將這里變成自己的軍工基地。 王道成見車隊進了坊門,而門口有兵士看守,自己是進不去的,正沒奈何,準備先回客棧去,卻看到后面又來了四五輛大車,從氣味判斷裝的也是那些糞土,他靈機一動,拖著腳步向回走去,乘車夫不注意,一縱身便鉆進了車上,縮在裝滿糞土的籮筐中,車隊進門時,守門的護衛因為厭惡車上的臭味,并沒有具體檢查車上,只是清對了車夫的腰牌便放他們進去了,王道成在進了坊里后,從車上縫隙觀察外面,只見坊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工匠們正在搭建房屋工棚,他找個機會跳下車來,將頭上的帽子壓得低些,混在小工里,搬運土石,一雙眼睛卻盯著那些搬運糞土的車隊。只見那些車隊都趕到一處搭好的竹棚旁,一名漢子手上拿著一根短木棍,身后跟著三十余人,想來是這里的頭目,正大聲說著什么,想來是指揮手下如何做事。王道成見干活的人很多,四周也沒什么人注意自己,便隨手從地上扛起一根木頭,走到那竹棚旁,豎起耳朵聽那漢子說話的聲音。 “你們到各村后,就像這樣,把沙子到各家的牛圈、豬圈、廁所旁,找陰涼的墻邊,將沙子、爐灰和人畜糞便拌在一起,松松地堆起來,注意,一定要是陰涼不見陽光的地方?!蹦菨h子提高了嗓門,指著一旁糞堆上的一層白色茫狀結晶物道:“各處就可以出硝了,那時你們就把這些白土取出帶回來,你們聽明白了嗎?” 看到身后眾人紛紛點頭,那漢子滿意的點了點頭,又讓每個人重復了一遍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要點,便蹲下身子從左邊的糞土堆上取了一些表層的硝土,裝入一個皮囊中,來到竹棚旁邊的一個灶臺上,開始一遍做一遍講解起來; “首先你們在熬硝之前,要先判斷這硝土是否已經制成,可以有兩種辦法,一種是嘗?!蹦菨h子從皮囊中取出一些土放在左掌上,又取了一點放入嘴中,他的臉上肌rou立刻扭曲起來,顯然那土的味道甚是不妙,一口吐了出來,道:“若是味道苦、咸、辣,便是成了,若是特別辣的那就是上等的硝土?!闭f到這里,那漢子將左掌伸向眾人,那些人也紛紛取了一點放入口中,又紛紛吐了出來,臉上也變的十分難看。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鑒別?!蹦菨h子用手中短棍從灶臺下撥出一點著火的木炭,又從掌上的硝土取了一小撮,細細搓碎了灑在木炭上,立刻爆起一陣火星,眾人立刻發出一陣驚嘆聲。 “若是能夠爆出火星的,便是上等的好硝土?!蹦菨h子解釋道,王道成早已將木頭扔在一邊,混入了人群中,那些人聽得全神貫注,卻也沒發現身邊多了一人,王道成聽得如癡如醉,他雖然不知道那漢子口中所說的硝土是何物,可竟然能從糞土中生出這等東西,那呂方身邊果然有大有學問的人,無怪能三日攻破杭州。 那講解的漢子說道這里,好像是有些乏了,對身后跟隨的最近的少年低聲吩咐了一聲,那少年便快步離去,王道成這才發現那離去少年腰間挎著的佩刀鑲嵌金飾寶石,他經商多年,眼光不凡,雖然只是一掃眼,已經判斷出那佩刀價值不菲,能配上這等兵刃,這少年只怕在杭州城中地位不低,那他護衛的這漢子地位只怕更是不凡。想到這里,王道成心中矛盾,既想立刻找個機會不留痕跡的離去,又覺得還沒搞清楚這硝土的具體用途,這次機會若是失去了,只怕再想探聽便比登天而難了。正猶豫間,只見那少年已經回來了,手里提著兩個葫蘆。那漢子喝了兩口水,便繼續指著灶臺上的物件,一邊演示一邊講解道:“這些是蕎麥桿燒成的草木灰,若是沒有蕎麥干,麥稈也行。先將這些硝土和草木灰分別碾碎過篩,按照約7:1的重量比混合裝入陶盆中,然后倒入熱水,以漫過灰土為準。然后再倒入冷水,陶盆滿后,便將其中的渾水倒入一旁的盆中,這樣一共做三到四次,便將盆中的剩余渣土丟掉,再在盆中放入新的草木灰和硝土的混合物,將先前的濾液加熱,然后倒入盆中,再用清水沖洗,一共三到四次,最后保留濾液,倒掉濾渣?!毖菔就赀@一次后,那漢子雖然有一旁的少年幫忙,也已經是滿頭大汗,他指著得到的濾液問眾人道:“你們明白了嗎?” 眾人齊聲道:“明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