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呂方這一席話說完,安仁義已是滿是通紅,他想起前些日子聽蘇掌書所言,招誘呂方麾下壯士,收買王佛兒所為,而呂方卻以怨報德,將留在丹陽的將士留給自己,不由得起身抓住呂方的手臂道:“安某昔日所為實是受了小人挑撥,昏了頭腦,尚喜遇到佛兒這等板蕩之臣,未曾壞了我等兄弟情誼。吾與任之雖非親身骨rou,但好男兒意氣相投,又何必須要一母同胎,將來某家若再有做了半點對不起任之的事情,自當不為人子?!闭f到最后,安仁義咬破手臂,依照胡人的風俗,指著傷口對天發誓起來。 呂方趕緊撕破衣袖為安仁義包扎,一時間兩人氣氛融融,正在此時,屋外有親兵通報,說呂方館舍中有人來報信,有要緊事情請回到館驛。 呂方聽了,在這廣陵城中,多事之秋時,也不敢拖延,趕緊起身告辭,安仁義也不挽留,起身將其送出大門外。 送走呂方后,安仁義回到屋中,在一旁等候已久的蘇掌書見他心情不錯的模樣,試探著問道:“不知今日呂刺史來訪所為何事,使君如此開心?!?/br> 安仁義臉色卻突然陰沉起來,指著蘇掌書叱喝道:“任之將留在丹陽的莫邪右都轉至我潤州轄下,你這廝任性妄為,險些毀了我們兄弟情誼,若非看你這些年來做事還勤勉的很,今日便要取你的項上人頭?;貪欀莺?,你便回家中閉門思過吧,莫要在我幕中來了?!?/br> 蘇掌書一下子被安仁義的怒罵給嚇呆了,正要開口分辨,安仁義卻一甩袖子,自顧進屋中去了,把他一個人撂在院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萬分。 呂方一路急如星火趕回住處,卻只見呂之行滿臉惶急在堂上來回走動,心中不禁咯噔一下,莫非是他在楊行密府上得了什么要緊消息,通報自己不成,正要屏退左右,卻只見對方搶到自己面前,滿臉都是悲戚之色,悲聲道:“任之,父親傳信來說病勢沉重,臥床不起,只怕,只怕已經不行了?!闭f到這里,呂之行一把抓住呂方手臂,竟失聲痛苦起來。 呂方聽了這消息不禁一愣,也不禁悲從中來,自己自穿越以來,由一介莊客發展到如今一州刺史,呂家的族長呂深實在是有大恩與自己,力排眾議支持自己在莊中重新分配土地的改革行動,不嫌自己身份低微,將長女呂淑嫻許配給自己,可以說,若無此人,只怕呂方現在最多不過一個莊客頭目,哪里有今日的風光??伤藭r派人傳信而來,只怕是有要事托付于自己,想到這里,呂方拍拍正在痛哭的呂之行,安慰道:“大兄,這是淑嫻那里你可有派人通知,泰山信中可還有說些什么要緊事?” 呂之行接到這個消息,父子連心,悲戚自然非呂方這等兩世為人的所能比擬,這下被呂方一提醒才回過神來,答道:“父親信里說了,丹陽jiejie那邊他也派了信使前往,丹陽與廣陵不過一江之隔,恐怕明日早上也到了。信你也看看吧,我現在神思迷亂,實在是做不得事情了,你心思細密,還是多打些主意吧?!闭f罷,呂之行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遞給呂方。 呂方接過書信打開一看,果然是呂深的筆跡,大概意思是自己病重,已經離大限不遠,能有子女如此,本已無憾,只是呂氏族中事務繁多,又位處淮上四戰之地,不得不多做考慮,最后幾句話是專門寫給呂方的,說他雖非自己親生,但在他心中便如自己兒子一般,請他務必要親身前往一趟,如此云云。 呂方合上書信,微微一想,已經大概明白了呂深的意思,昔日自己在淮上時,莊中兵農合一的體制,統兵作戰,大半都是自己所為,加上呂家的深厚勢力,壓的其他六家抬不起頭來,可后來自己去了丹陽,王俞有了徐城鎮守使,屯田中郎將的官職,有了這個憑借,他招撫豪強,收容流民,這幾年來在莊中將呂家壓得抬不起頭來,呂深在莊中也不過是倚仗自己的資格勉力支撐罷了,他本可以到丹陽或者廣陵那里享清福,可他姜桂之性,到老愈辣,無論如何也不遠拋下家業離去,這信只怕是他臨死前最后的一招。 想到這里,呂方先吩咐手下扶呂之行下去休息,接著便派親兵首領徐二持自己兵符前往丹陽,調兩百精兵來,和呂淑嫻一同前來,他知道這次前去,便是要和那王俞相斗,這個舊友他是極為了解的,深沉陰狠,自己在淮上時,倒還收斂些,自己去了丹陽后,此人招募莊中及豪強流民中的勇士,以為義子,以此憑借,對上在朱延壽那里成為親信將領,對下聚斂土地,修建塢堡,光是他一人名下千人以上的塢堡就不下十處,自己上次派人去淮上募兵,只怕已經對他得罪不輕,雖說幾日前,他剛剛來自己府上拜訪,可也說不準到了他的地盤上又會怎么行事,還是小心為上。 呂方安排好事情,便起身前往節度使府上,將岳父病重垂危的事情敘說明白,說要趕去看望,一直忙到天黑方才回到家中,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了,一頭躺倒床上,昏睡不提。 兩日后,呂方便和呂之行、呂淑嫻一行人,約有三百余人,乘船沿著邗溝直上淮河,然后沿著淮河西向,經過楚州、泗州一路往徐城方向去了,這江淮之間水路縱橫,雖說陸路看上去路途近些,可是一路橋梁失修的不少,還不如做船由水路行的既舒服又快速。 一路上,呂淑嫻和呂方二人自出兵湖州以來,已有一年多未曾相見,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兩人本就情感甚篤,呂淑嫻雖說深沉大度,非尋常女子那般好妒,但內心對呂方寵愛沈麗娘,連出兵湖州都帶在身邊,還有了身孕,心中也頗有些不喜,時常使些小性子,呂方心中也有數,小心撫慰,定要使得呂淑嫻轉喜為怒方才罷休,這一路上倒不像奔赴病危父親的路途,倒有些像出游的年輕夫婦。 一日,船只已經逐漸接近了徐城地界,呂淑嫻看著岸邊熟悉的景色,呂方從艙中取了見袍子披在她身上,道:“這三四月間,最易受風寒,江上風大,你還是多披件衣服為好?!?/br> 呂淑嫻緊了緊身上的長袍,幽然嘆了口氣。呂方在一旁勸慰道:“父親平日多行善事,些許病勢定然已經好轉,淑嫻還是莫要憂心為是?!?/br> 呂淑嫻搖了搖頭,轉過頭來看著呂方的眼睛:“我卻不是擔心父親的病癥,一來生死有命,非我等凡人所能左右,再說父親年歲已過六十,已不為夭,其余事情有任之你處理,定然沒什么問題。我卻是在想,若是你未曾出來當這勞什子官職,和我兩人都留在莊中,是不是會比現在開心的多?!?/br> 呂方被呂淑嫻明亮的眼睛看著,突然覺得一陣慌張,轉開臉去強笑道:“這世間事哪有那么多如果的,我都已經出來了,還能怎么樣,淑嫻莫要這般胡思亂想了?!?/br> 呂淑嫻看到呂方的模樣,苦笑道:“你還是老樣子,一旦碰到為難的事情,便這般模樣?!彼D了一下,指著不遠處的一條漁船道:“我卻寧愿和你就像那漁船上的人一般,一同打漁,一同種田,一輩子在一起,哪怕只有粗衣淡食,可你卻只有我一個,我也只有你一個?!?/br> 呂方聽到這里困窘無比,口中吶吶,渾然沒有平日里的機變模樣,可卻一個字也吐出不出來。 呂淑嫻也靜默了半響,低聲道:“算了,像你這樣的男子,如同潛龍一般,又怎么會一輩子在這鄉下打漁種田呢?總有一日要立于萬人之上的,這些不過是一個小女子的瘋話罷了,任之,你知道我為何當年一眼就看中了你嗎?” 呂方搖了搖頭。呂淑嫻笑道:“你那時每日在田里勞作,累的直不起腰來,渾身都是泥土,可和任何人打交道,都是兩眼平視對方,既沒有瞧不起,也沒有討好的意思,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男人?!闭f到這里,呂淑嫻兩腮微紅,顯然想起來過去兩人初見的日子。 呂方也笑了起來,此時的他心中再無平日的那些權謀機變,說不出的純凈自在。呂淑嫻此時突然問道:“沈家妹子有了身孕,你是希望弄璋還是弄瓦?“ 呂方聽了一愣,原來《詩經》里有”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钡脑娋?,古人便以弄璋代指生男孩,弄瓦代指生女孩。呂淑嫻這一問,呂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畢竟呂淑嫻是正妻,卻只有一個女兒,沈麗娘身為妾室,卻生下兒子,古人有“母以子貴”之說,“七出”里也有“無子”之說,而且《唐律》里面有明文規定:“妻子五十而無子者,聽立庶為長?!眳畏较氲竭@里,只得笑道:“生男生女是老天注定的事情,我希望什么又有什么用?!?/br> 呂淑嫻看了呂方兩眼,嘆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心思,罷了罷了,天下間男子豈有不想有個兒子的,更何況你打下了諾大基業,若是無子,豈不是便宜了別人,我只希望沈家妹子多生幾個兒子,也好過繼給我一個,免得我老來無子,落得個沒下場?!?/br> 呂方滿臉羞愧答道:“淑嫻說的哪里話,你是正妻,麗娘生下的兒子也要叫你一聲娘,莫要胡思亂想,免得傷了身子?!闭齽窠忾g,只聽到船頭將士一陣歡呼,原來前面趕過來一條快船,打著呂家的旗號,正是前來迎接的船只。 功高震主 第216章 內亂 第216章 內亂 呂方微微一沉吟,轉臉看了看旁邊妻子的臉龐,滿是期盼的神情,便下令道:“讓他進來吧,都是鄉里鄉親的,莫要怠慢了?!闭f完后,呂方起身從一旁取出一件青綢袍服來,披在呂淑嫻身上,笑道:“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淑嫻平日節儉,今日卻莫要自苦了?!?/br> 呂淑嫻聽了一愣,正要推辭,卻看到呂方笑容里大有深意,她與呂方兩人做夫妻已有近十年了,心意間早已相通,立刻便明白的丈夫這般做的意思,便順從的穿上了官袍冕冠,呂方也穿上四品緋色官袍,戴上烏紗便帽,端坐在椅子上。 艙內二人準備停當,只聽到艙外有人通報聲,呂方隨口吩咐進來,只見艙門推開,進來一條短衫干練漢子,一下子看到呂方夫妻二人身作官袍,威儀非凡,臉上頓時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來,趕緊俯身跪在地上,磕了兩個頭,道:“小人參見小姐,姑爺,總算盼到你們回來了?!痹捯糇詈缶箮Я艘唤z哭音。 呂淑嫻趕緊起身攙扶,嗔道:“十七叔,你這是作甚,算起來你還是我叔叔輩的,這等大禮我和任之哪里受得起?!痹瓉泶巳诵諈蚊麤_,是呂淑嫻的遠房叔叔,算起來,在族中這一輩里排行十七,唐時便以十七叔稱呼,為人精明干練,呂方和呂之行走后,呂深便將其倚為心腹,這次便派了他來迎接呂方夫妻二人。 呂沖卻不敢讓呂淑嫻攙扶,膝行退了兩步,方才站了起來,笑道:“受得受得,看這官袍,姑爺至少也是五品的高官了,小姐也是命婦,又如何受不起,這下可好了,族中的事情總算有人做主了?!?/br> 呂淑嫻聽了一愣,連忙開口詢問,原來自從呂方等人南下后,王俞在莊中勢力越發龐大,呂深仗著自己資格威望還能勉力支撐,王俞對其還有幾分忌憚,可自從去年冬天,呂深感了風寒,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眼看大限之日已是不遠了。呂方南下后,雖然呂家沒有王家發展迅速,可招募的流民,依附的豪強也不在少數,加上依照呂方的遺法料民練兵,壯丁已經不下四千人,已是淮上少有的大塢堡,眼下呂深便要故去,呂家一族中便有人跳了出來,說族長臥床不起,嫡子又不在家中,要替他代管呂家一族的事務。 呂淑嫻聽到這里,玉容凝霜,沉聲問道:“十七叔,這個不識好歹的家伙是誰?” 呂沖罵道:“還能有誰,還不是老五那個豬油蒙了心的家伙,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幾碗干飯,竟然敢來搶小姐和公子的家業,若不是姑爺的本事,只怕莊中大伙兒的骨頭都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边@呂沖雖說是呂淑嫻叔叔輩,可實際年齡比呂方還小了七八歲,脾氣火爆的很,說道這里,禁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到艙內地板上。 呂方微微一皺眉,卻看到呂沖和呂淑嫻的眼睛都盯著自己,笑道:“之行兄弟還在后面船上,這事可不能撇下了他,待他來了,一同商議才好?!?/br> 說到曹cao,曹cao便到,外面便傳來呂之行的聲音:“莊中是何人來了,有什么消息,快說與我聽聽?!?/br> 呂之行進得艙來,卻看到屋內呂淑嫻和呂沖二人臉色激憤,呂方也沒什么好臉色,以為父親出了什么事,一把抓住呂沖,急道:“十七叔,莫不是父親有什么不好不成?” 呂淑嫻臉色一沉:“弟弟,坐到一邊去,聽十七叔說便是,都這么大人了,怎的一點都沉不住氣?!?/br> 呂之行對這個jiejie倒是頗有幾分敬畏,悻悻然坐到一旁,呂沖又細細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那邊呂之行頓時跳了起來,喝道:“那廝竟然如此大膽,任之,還好你帶了三百兵來,待某家帶了將他的腦袋砍了,當做尿壺耍弄?!?/br> 呂方卻不說話,只是皺眉沉思,呂之行罵了幾聲,看到其余三人都不說話,聲音也漸漸小了起來,過了半響,呂方方才低聲問呂沖道:“十七叔,此事并不簡單,我的意思是,你在附近找一處隱蔽灣子,讓我的士卒在船上休整,淑嫻和之行你們兩人先前往莊中,我領兵在外靜觀其變?!?/br> 艙內三人聽了一愣,呂淑嫻反應最快,反問道:“夫君你的意思是后面還有人?” “不錯?!眳畏降吐暤溃骸拔迨迥莻€人你們也知道,不過是個庸碌的田舍翁罷了,若說金銀財帛,田宅婢女,他的貪念的確不在他人之下,可若說奪取呂家一族族長之位,他豈有這等膽量,更不要說我和之行都手握重兵,他若無外援,論禮法又輪不到他,又豈會跳出來和之行奪這個呂家的族長之位?!?/br> 呂沖聽到這里,頭點的跟啄米一般:“姑爺說的是,怪不得一下子這老五能攪起這么大的聲勢,可為何外面的那人卻選了這個庸人,呂家比他有德有能的多得是呀?” 呂方笑道:“若是個有見識的,就未必會做這等替人火中取栗的倒霉事,再說選個蠢貨才好控制,若是個有本事的,只怕當了這族長,第一件事便要反口咬死那外援之人,畢竟借助外力來內爭可不是什么好事?!?/br> 呂沖嘆道:“姑爺果然好本事,前面三四里外便有個鰱魚灣子,除了秋天有許多人來打漁外,平日里半個人也沒有,蘆葦蕩里有條小路,到莊中也就十來里路,明日我弄兩條船裝滿來那個是運來,便是躲上個十余日也無人知曉?!?/br> 呂方點了點頭,對呂淑嫻和呂之行說:“你們到了莊中,見機行事,且讓那廝囂張幾日,待布置停當后,且讓他好看?!?/br> 呂家莊,自從呂方以假降計攻下濠州后,七家莊便在徐城一帶威名遠播,此地為四戰之地,近百里都無什么人煙。于是呂深便領了呂氏族人從七家莊中遷出,另外擇了一處土地肥沃所在,招募流民,束武成兵,依照呂方舊法,不過數年時間,已經粗具規模,一座座房屋布滿了小丘,小丘下便是尚未完全完工的壁壘和壕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