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節
他說:“是我催促暗探,一切皆因我而起?!彼氡?,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又怕她不接受。 “我趕去大周,在你的別院撞見了他欺你,我痛苦后悔,派衛夷取了他性命?!彼蛔忠活D,這一刻坦然面對所有,“我還記得初見你的時候,你就這么小一點,到我腰腹。從你初次葵水,到你長高長大,我經歷著你的成長,我總想參與你人生的一切?!?/br> “我太自大,也太想要你永遠呆在我身邊。這件事是我衛封有生以來做得最悔之事,這個人也是我最痛恨之人??晌颐髅髦牢彝春薜脑撌俏易约?,是我親手毀了自己的姑娘?!?/br> “一開始我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告誡自己,是我有負于你,你又有什么錯。我便對你好,不攻大周,委派徐沛申去大周,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愿給你?!?/br> 莊妍音啞然,許久才僵硬地問出:“不攻大周,是因為這件事?” “不是,是因為周帝是你的父皇,我不會讓你背后的周國毀滅,我不會讓你沒有家?!?/br> “那委派宋大哥與徐大哥呢?”莊妍音急著問,“是因為什么?” 衛封微頓片刻。 在他想著措辭的這瞬間里,莊妍音目光黯然,期許的那絲光亮一點點覆滅。 “我愧對你,該讓他們去助周國?!?/br> “如果沒有荀玉這件事,你還會調派徐大哥去助周國嗎?” 國之右相,又怎能輕易離國呢。 衛封組織著語言,在想怎樣的話語才能讓莊妍音明白治國的莊嚴與不易。 莊妍音卻在這瞬間紅了眼眶,淚水決堤般滾下,仿佛明白著什么。 “你回答我呀,如果沒有荀玉,你還會讓你最能干的右相去助周國嗎?” “為君者,一策錯,亂之端也。國之右相——小衛!” 莊妍音從龍椅上起身,膝蓋撞到了御案,狠狠栽下去。 衛封扶住她單薄身體,她甩開他的手步下漢白玉石階。 他疾步緊隨她,握住她手:“國之右相,當循國法制度……” “是,你循國法制度沒有錯。但是我不為君,我看見的是徐大哥頒法嚴明,是改革取勝,是他即便離開三個月也依舊有能臣坐鎮,不會亂你的大齊?!?/br> 她停下腳步,昂首凝望高高在上的他,眼眶酸漲難受,一直有淚傾瀉出。 “我沒喜歡過誰,就喜歡你了,我沒有喜歡人的經驗,可我知道你這種愧疚不是愛,如果沒有荀玉這件事你還愿意放徐大哥與宋大哥去周國,才是愛?!?/br> 莊妍音大步走出宮殿。 衛封橫到她身前,沉聲道:“國法制度擺在我面前,你不知為君之艱?!?/br> “我就是不知,但我想喜歡你,不摻雜國法制度去喜歡你?!彼煅?,“可你沒有啊?!彼莺菟﹂_他緊握的手,“不理你了,走開!” 原本被屏退到殿外的宮人頃刻跪滿長廊,額頭觸到地面,皆不敢動一分。 衛封薄怒道:“小衛,如今不是在書院。為兄為帝,你將為后,為兄不想你嬌慣任性?!?/br> 莊妍音冷笑一聲,紅著眼眶大步走下宮廊。 香螺與康禮等宮人連忙跟在她身后。 衛封緊隨著她,朝宮人惱喝:“退下?!?/br> 她一路回了央華宮,拍熄了燭火,鉆進帳中,拿著那兩顆夜明珠默默抽泣。 她離開了大周,離開了親人,只身來到大齊,她的未來與周國的未來就只在衛封的一念之間。 明明作為公主她應該感激他的,卻無法接受他因為愧疚才幫助大周。 也許作為公主,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立場,只要他助了周國他就是她的恩人??伤亲永锎嬷降鹊挠^念,也喜愛的是那個書院里處處維護她的哥哥。 他既然說喜歡她,幫助周國就應該僅僅只是出于對她的喜愛,而非愧疚。 她明明已經接受好了把他當成未來丈夫去愛,哪怕前幾日的劫持未來將會再發生無數次,她都不會退縮??蔀槭裁匆屗财七@么傷心的事情呢。 眼淚大顆滾落,軟枕不軟,沒有她公主殿中的舒服。 衛封熟悉的腳步聲停在床沿,她聽到他掀起帳簾的動靜,帳勾清脆撞響,他坐到了床沿。 她臉埋在枕中,惱羞將他睡過的那個枕頭扔出去:“一點也不軟乎?!庇窒肴幼约哼@個,但還要抱,便只能屈服于現實。 埋著臉,哽咽抽泣的小鼻音從軟枕中悶悶發出。 “為兄已向你解釋,此事過去了,今后我不會再提?!?/br> “那信中的事你會介意嗎?”莊妍音從軟枕中抬起頭。 她鬢發散亂,粘膩著眼淚貼在雙頰,眼尾濕紅盈淚,整個人頹艷嬌弱。 衛封緊望這樣的她,伸手欲為她整理凌亂發絲,被她避開。 “我都會要你?!?/br> 莊妍音哭笑著:“那我應該感激你咯?” “為兄……” “別跟我稱為兄,你不是我哥哥了,我哥哥不會讓我不要嬌慣,我哥哥會隨著我高興,任由我做喜歡的事?!?/br> 衛封沉眸道:“為君之道艱辛險阻……” “我又不為君,你自己的艱辛險阻為何要我順從、同你恪守約束自我?”莊妍音透過眼淚看這個模糊的人影,將頭埋入枕中。她雙目太難受,淚水讓眼睛脹痛不止,不想哭但控制不住淚意,“你讓我傷心了,不應該是這樣的?!?/br> 她哭得抽泣,雙肩都在顫抖。 衛封心上似利刃剜過,聽不得她哭,更聽不得她說這些話。 他俯身理順她長發,一聲聲哄著勸著,拆下她發髻間的珠翠。只是他很少為她取這些東西,一時扯痛了她,她狠狠拍打他手,他反手緊扣住她。 她的掙扎里,他寬闊肩膀將她罩在身下,她動彈不得,哭得更兇。 衛封擦掉她眼淚,卻如何也擦不干,他慌了神,不知該如何安慰,如書院中那時候,他緊攬住她,喟嘆道:“那你要我怎么辦?為兄只想要你高高興興的?!?/br> 莊妍音不說話,只是邊哭邊抽泣。 她的哭一直不曾停歇,衛封一聲聲道著“莫要再哭了”,手足無措地擦她眼淚。 她一直掙脫不了他的禁錮,直至在他懷里哭累了,才終于睡了過去。 衛封抱著她不松手,夜晚醒來幾次,發現她睡夢中也在哭。 他心臟被這哭聲撕扯得疼,終于挨到五更天,起身下床,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軟枕。 步入內殿,青宜招呼宮女為他洗漱穿戴。他抬臂任由宮人為他穿戴,微微低頭戴上冠冕。 離開時詢問香螺:“枕中所填何物?” “回皇上,您吩咐過公主要軟枕,這枕中所填皆是柳絮與蘆花?!?/br> 衛封薄怒道:“朕何時說過要用柳絮與蘆花填充?”他沉聲吩咐宮人務必在今日重新做出軟枕來。 香螺有些不安地請示:“宮中織室不會此法,那該要如何做出軟枕來?” 衛封不悅睨著香螺,他記得他在莊妍音的別院屋頂吐血后,衛夷帶他在客棧養傷,說起許多坊間關于莊妍音的傳聞。 長音公主高貴而不拘禮節,在周帝與太后身前都被免于禮數。 文武百官尊崇她,她才是大周說一不二之人。 她喜歡睡蠶絲填充的軟枕,連衾被都不喜愛蘆花柳絮,甚至趙國稀有的棉花也瞧不上,只蓋蠶絲被。 她不喝濃茶,只愛飲花茶花露。 她沐浴要羊奶與鮮花,潤膚要最昂貴稀少的香膏。 她似乎每時每刻都是香香軟軟的,精致且姣美,一身玉骨冰肌,即便隔著衣衫摟在懷里也軟膩酥融得快化成水。 她是他心上最牽掛的人,也成為他皇宮里最耀眼的存在。 這樣一個女子,他冷著臉告訴她不可以嬌慣任性。 他可是說錯了? 這個早朝,衛封兩次出錯。 應綸出列稟報而不見回應,再次請示:“科舉三甲入禮部試應,辯其德行,依其……” “此事禮部定奪便可,退朝?!毙l封起身,寬袖上龍紋絲線金光熠熠。 …… 香螺將兩個精美的軟枕擺放在莊妍音床頭,笑道:“公主,這是皇上……” 莊妍音沒聽她的話,她已經打斷了數回香螺的話。 殿外忽然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她今日未穿大齊的衣裳,穿著周國的長裙,裙擺曳地跨出宮門,望見庭中之景微微愕然。 廊下多了一倍的宮人。 庭中多了三倍的禁衛。 禁衛有序歸位,每隔兩米站列在庭中,整個央華宮內外全圍滿了禁衛。 她提著裙擺跨出央華宮,站在長長宮道上,眺望見烏泱泱的禁衛站了長長兩排,將宮道兩側都填滿。 草。 她還沒發功呢,他就要囚禁她嗎! 莊妍音望著那指揮的禁衛統領:“皇上這是什么命令?” “公主遇險,皇上派兵保護公主?!?/br> “我見過你,你是皇上的親衛,說實話!” 親衛懷柏歸列到央華宮宮門前,嚴正站立,緊抿著唇不再說一言。 莊妍音惱羞睨著他:“皇上命你帶兵囚禁我?” 她緊望著懷柏,目光不曾挪開。 饒是懷柏目不斜視,也被這道美麗的視線看得脖頸發紅。他僵著身體,嚴正侍守在宮門前。 莊妍音冷笑一聲,轉身往丙坤殿去。 只是身后懷柏帶著禁衛緊隨在后,與她寸步不離。 康禮與幾個周國來的宮人跟在她身后,停下腳步,惱羞呵斥懷柏:“大齊就是這般對我大周公主無禮的嗎?!” 但康禮的呵斥絲毫沒有奏效,懷柏與禁衛還是緊隨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