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 奉天殿前,空曠廣壇上烏泱泱候滿文武百官與新帝親兵。 典儀齊備,喧奏華章。 新帝身著帝王冕服,腳踏龍首玄舄,頭戴帝王冕冠,搖墜的十二疏玉串后是一雙深邃眼眸,繁重典儀行畢,伴隨著山呼不絕的萬歲聲,新帝被擁簇行進明文殿,進行第一個早朝。 大齊的典儀里,登基當天繁瑣乏累,少有新君上朝,但新皇下令,他們不敢不從。 大齊之律仍是跪叩上朝,眾人跪在金鑾大殿上,見劉恒與王獻軼的尸體被抬入大殿,丟在他們中間。 這二人皆是屈武最得力的心腹,昨夜皇宮腥風血雨,群臣皆知,但這二人自盡謝罪還是他們在入宮時才知的。 龍椅上的年輕帝王縱使刻意低沉著嗓音,卻掩不住那股十九歲少年聲音中的明朗??杀娙巳缃褚巡桓以倌每创粋€十九歲小兒的目光去對待這年輕帝王。他不怒自威,竟然一夜之間殺了兩名佞臣。誰都知道這可不是自盡謝罪。 “右相劉恒,左相王獻軼,受脅jian佞屈武,無顏奉朕,自盡謝罪。他二人臨死之前手書此血名冊,名冊上是這些年枉顧朝廷,為屈武做事的朝臣?!?/br> 衛封展開名冊,逐一念出這死亡名單。 被念名的大臣皆跪爬出列,屈武都已死,此刻再不敢辯解,惶恐求饒。 衛封道:“戶部劉順昌,辛丑年茂地旱災,私吞賑銀八十萬兩,致死百姓一百七十五人,勾結屈軍私吞軍需六百三十萬兩。罰抄家,滅父三族,劉順昌押往茂地,腰斬處死?!?/br> 他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好看,捏著那本名冊:“兵部左鄢,濫用屈軍,私造軍械,賜死,全府流放南關?!?/br> “兵部宋行章,斬首……” “皇上,臣不服!” 那被點名的老臣跪行上前,他歷經兩朝,料想一個十九歲的小兒不會有那么多的證據,只是用皇權威嚇他們。 龍椅上的新帝神色平靜,本該是風華之年多笑的,卻為維系這份帝王之威,俊容凜漠,冷冷甩出一份證據。 那老臣面如死灰,再想呼吁同黨求救,聽到頭頂威壓冷漠的聲音:“誰無罪,朕心如明鏡。宋行章于明文殿狡辯,有污先主明辨之威,可當庭斬首?!?/br> 禁衛提刀進殿,殿上一陣唏噓驚呼,所有人都不敢睜眼看。 新帝生得比齊國第一美人鐘氏還要出眾,好看的薄唇吐出的卻盡是毫無溫度的話,念出了許多名字:“……以上之人,法不容情,若有為其辯者同罪論處。以下名單,革除官職,遷出魏都,三代不錄用?!?/br> 此事畢,新帝念起一份補官名單。 殿上幾位老臣內心惴惴,原以為這些補上來的官員應該都是新帝的人,卻聽得許多名字皆是從前那些被屈武打壓之人。眾人一時不知如何評論這位新帝,說他有勇有謀,為名除害,為官正道?可他也十足鐵血無情啊。 政務終于處理完,在眾人以為這場朝會將畢時,聽得新帝撫掌示意,禁軍抬著桌案與蒲團入殿。 “我朝跪立聽朝已行數百年,今日起朝官一律賜座?!毙l封睨一眼禮部尚書應綸,“為應尚書潔面?!?/br> 應綸惶恐地跪列謝恩。 方才殿上斬殺宋行章,鮮血濺到他面頰,他惶恐害怕,不敢擦拭。 內侍與女官為應綸輕柔擦掉血跡,長巾溫熱覆在面頰,應綸熱淚縱橫,腦中竟有一個念頭,沉疴多年的齊國或許真的迎來明君了。 …… 丙坤殿連夜皆是燈火長明。 雖然屈武與其黨羽皆已鏟除,但齊國內政想要穩固紀法還需時日,衛封一刻不敢耽擱。 可登基的第二日,他便已經寫信給莊妍音與初九,著衛夷帶信回去接她。 他記得他的小衛想做公主,他如今可以滿足她的心愿了。將她托付給陳久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已在信中向陳久解釋賠罪,若陳久愿意來齊,他也會安頓好。 而此刻忙完國事,衛封又在書房給楚夫子與眾弟子寫信。 他作為質子一路從周國殺回齊國,這件事天下皆知。他在心中向楚夫子與眾弟子賠罪,也想詢問楚夫子與眾弟子之意,可有愿入齊國為官者。 忙完一切,福軻稟報溫幸春與王氏求見,衛封放下筆,請二人入內。 溫幸春是溫幸霖的meimei,王氏是溫幸霖的母親。 二人一直被他安排在宮內當差,如今吳國因他假扮質子一事殺了溫幸霖泄憤,那日得知消息時,他正在父皇棺木前守夜,僵硬的脊梁癱塌,想起童年時救下的那個俊俏小兒。 王氏與溫幸春朝他行禮,衛封望著二人的臉,也許溫幸霖長著跟溫幸春與王氏一樣的眼吧,他原本不欠誰,卻抱憾沒有救下溫幸霖。 衛封起身到王氏身前,掀起長袍朝王氏一拜。 燭光下,玄金色龍袍華光熠熠,王氏惶恐地扶起他。 衛封拜完起身:“是我愧對幸霖?!?/br> “皇上何出此言,是您救了我全家性命,我們命都是您的,奴婢沒有怨言,幸霖也是甘愿的?!?/br> 衛封道:“王姑與幸春想留在宮中,還是朕送你二人出宮去?” 王氏想留在宮中,繼續當個奴婢,她只想用此生繼續報答兒子的恩人。 溫幸春也道想留在宮中,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大殿:“皇上,衛夷侍衛不在嗎?” 衛封頷首,封了王氏為后宮女官,溫幸春為御前女史。 “待衛夷回來,朕會問他意愿,若他也愿意,朕會為你二人主持婚禮?!?/br> 溫幸春面頰guntang,也忍不住想流淚,忙再叩首謝恩。 她與哥哥母親落難那年,是衛夷來救的他們。小小的她第一次見到那般頂天立地的男兒,黑黑的,瘦瘦的,用劍護著她,背著她便跑。見她丟了鞋大哭,從死人堆里扒了雙鞋塞給她,兇巴巴的,又十分可愛地說“再哭不背你了”。 這些年她在后宮為婢,是心甘情愿報答主子對她一家的救命之恩,也是為了等那個小黑娃??上缃竦暮谕薷叽罂±?,也不知能否瞧得上她。 衛封再朝她二人道:“相信朕,幸霖不會枉死?!?/br> 他如今的實力還無法去動吳國,查清溫幸霖之死后,暗衛已在楚逢俞流放的途中藥殺了此人。 …… 忙完一切,衛封終于躺到龍床上。 他一手枕在腦后,一手拎著這個銅鈴鐺凝望,眼前是小姑娘甜美的臉,他也不禁彎起唇角。 翌日,他下令將長公主殿清理灑掃,重新修葺。 朝中不知他是何想法,他登基后沒有加封鐘太妃為太后,也沒有對其他皇子公主封賞。朝臣還不熟悉他這個新帝的脾性,一時便猜測他可能是要封賞?;莨?。 ?;莨魇窍鹊坶L女,自幼也照拂眾皇子。新帝曾被點派為質時,?;莨髟谙鹊巯ハ虑筮^情,不舍先帝失去一名愛子。 衛封沒有表態,只將皇宮中琳瑯寶物皆送去長公主殿。 …… 于是,已嫁到宮外的?;莨餍l清聞訊,亦在自我感動中。 她駙馬剛死,新皇就不舍她守寡,要讓她回宮住了嗎?這幾日里她門前的確多了不少來拜訪示好的官員,可見此事是有眉目的。 她不了解這個弟弟的脾性,只能欣喜等候,早在新皇登基時便想找個機會與他敘舊情,如今更希望借機鞏固自己的地位。 那年替衛封求情也不算是多大的事情,她只是知道她父皇最疼愛這個孩子,被局勢所迫,她不過隨口說兩句好話而已,既寬慰了父皇心意,又得個友愛的好名聲。左右那時的衛封都逃不開為質的命運。 為了抓住這翻身的機會,衛清一番雍容穿戴,去了鐘府。 回來后,她朱唇噙笑,只等事成。 幾日后,她的人來告訴她,事成一半了。 …… 衛封剛自軍營歸來,季容被他安排到兵部歷練,也有諸多軍務亟待他處理。 回宮已是深夜,廊下宮燈搖曳,丙坤殿燈火通明。 宮人跪地朝他行禮,端來熱水,奉上長巾,宮女侍奉寬衣。 他人高大,宮女不便為他卸冠,他便微垂頭。 這一垂首,他想起了莊妍音。 她為他擦汗時,總會好聽地說“哥哥,頭低一點呀”。 他唇角浮起淺笑,宮女莫名有些惶恐。 一名宮女道:“皇上,寢殿內有?;莨靼才诺娜?,您……” 衛封眸色凌厲,看得那名宮女忙噗通跪下去。 他轉身踏入寢宮。 龍床上的確橫躺著一人,帳幔映著此人窈窕身影。見他來,盈盈起身跪在床沿。 “臣女鐘氏盧曼拜見皇上?!?/br> 衛封沉喝:“下來?!?/br> 鐘盧曼怯怯下地,見他容顏,微怔片刻,面頰緋紅。 她螓首低垂:“皇上見過臣女的,小時候,先帝的萬壽宴上。先帝作詩《春曼》,眾皇子接闕,下半闕是皇上作的?!?/br> 她雙目含情:“是給臣女的詩,臣女父親是鐘弘?!?/br> 所以,她也是當今皇上的表妹。 鐘盧曼昂起臉來:“皇上記起來了么?按關系,臣女要喚您一聲表哥?!?/br> “朕記起了?!?/br> 鐘盧曼一笑,正欲起身,聽到頭頂低沉的聲音。 “你有何心愿?” 她微怔,笑起:“臣女想侍奉皇上,臣女……” “只此心愿?” 鐘盧曼溫柔頷首。 衛封背轉身:“你無福侍奉朕?!彼粋€抬手示意,衛云已步入寢殿。 鐘盧曼還懵著,見衛云俯身拽起她,她剛要開口,喉間沒入一枚針,只一丁點疼痛,走得沒有痛苦。 滿殿惶恐跪倒,宮人大氣不敢出,余光處,衛云瘸著腿將香消玉殞的美人帶了下去。 一夜之間,整個丙坤殿全換了人。 …… 翌日上朝的路上,朝臣碰到一起,皆接耳交談。 “?;莨鞅粖Z去封號,貶出魏都,去守祖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