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金人銘背
陳政懷著無比崇敬和激動的心情走進了太廟,只見里面甚是寬闊,放眼望去,正前方有一茅草覆頂的建筑,建筑旁有一高臺。 此時,代表華夏九州大地、象征天下無上王權的寶鼎,正巍然矗立在太廟的廣場之上。 當陳政遠遠看到那一字排開的九州寶鼎,頓時心跳加快、呼吸加速,雙腳不聽使喚般向前疾行,哪知那寶鼎遠看雖小,可走到近前,卻是將近一人多高。 九鼎由青銅鑄造而成,每一尊鼎都鑄有雙耳、四足,耳足之上皆有凹凸的龍紋,鼎的腹部分別注有“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字樣,鼎的四面,在紛繁華麗的紋飾襯托下,記載著天下九州的山川、人物以及貢賦田土之數,個個都是生動傳神,宛若神人之作。 陳政伸手觸摸著鼎上的圖案和紋飾,仿佛在與鑄造這些國之瑰寶的華夏先人們隔著時空輕聲交談,即使某一天這九鼎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但華夏民族珍愛和平、博大包容、自強不息、勤勞勇敢的精神將隨著世代繁衍而永世流傳。 在雍州之鼎前,陳政佇立良久,腦海中想象著當年秦武王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闖入這里,非要憑一己之力抗起此鼎,結果落得個絕臏而亡、貽笑萬世的情景。 “呂老弟,莫不是你要試著舉起此鼎不成嗎?哈哈哈哈!” 從陳政的身后突然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陳政驚得猛一回頭,只見眼前站立數人,其中一人正面帶微笑看著自己。 陳政向那人拱手道“哎呀!這不是蘇先生嘛,你怎么會在這里?” “哈哈哈哈!呂老弟的身形樣貌,老夫我可是一眼就從背后確認無疑,只是老弟的發髻卻是如此奇怪,讓人心中不解?!对娊洝吩?,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你還別說,自從與呂老弟邯鄲一別,老夫還時?;叵肫鹉阄业闹T番際遇。不過,方才老弟所問,似乎不該老弟問我,卻是我等才應有此一問吧?” 蘇代身旁一位衣著華麗的老者疑惑道“我當是誰竟敢擅闖到這太廟之內,原來這位公子與蘇先生乃是故交?!?/br> “西周公,你可知這位公子是誰嗎?”蘇代指著陳政,一副故弄玄虛的表情。 “這位公子是?” “哈哈哈哈!他乃是衛國的商人,姓呂名不韋,老夫曾與他在秦國和三晉往來游走,確是熟識的很吶!你可莫只當他是個往來販賤賣貴之人,就連名震秦趙兩國的樓緩都不是他的對手,老夫在此人面前也不敢說有幾分勝算?!?/br> 西周公朝陳政拱手道“失敬失敬!蘇代先生游歷天下數十年,對公子能有如此評語,姬咎倒是很想與公子切磋一二。只是不知,呂公子是如何入得太廟的呢?” 陳政猛然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見過西周公,方才蘇先生確是言過其實了,我要向二位多多求教才是。至于我是怎么進來的,這個嘛,只因我對此地神往已久,趁守衛不備之時入得此間而已,還望西周公莫怪?!?/br> 沒等這位西周公姬咎做何回應,陳政急忙轉移話題,對蘇代拱手道“蘇先生不是去齊國了嗎?怎得在此偶遇呢?” 蘇代還禮道“想不到今日在此遇到呂老弟,老弟的身上少去了當初的浮躁之氣,卻平添了些許謙恭和沉穩,真是讓老夫既感意外、又感欣慰??!老夫聽聞荀子先生將要去齊國重振稷下學宮,那我豈不是要避身讓賢、抽身而出,用這殘燭余生行走天下了?哈哈哈哈!” 姬咎笑道“我等也別在這寒風中站著了,今日我等陪蘇先生游覽太廟,又偶遇了這位呂公子,或許是上天安排的機緣。且讓這太廟的守藏史為我等引路,二位也好不虛此行,如何?” 陳政一聽,原來周王室太廟的最高長官守藏史也在場,這不是天上掉下來個導游兼講解員嘛,而且是超級專業的那種。想當年,老子就是這太廟的守藏史,那可是學究天人、無人能及的學術等級,千年無出其一的無冕之師。 一行人在太廟守藏史的引領下,逐個聆聽了九州寶鼎的由來和始末,對這九鼎的傳奇身世和曲折經歷發出著陣陣感嘆。 那茅草覆頂的建筑原來是太廟的明堂。 明堂上圓下方,象征天道為圓,地道為方。明堂外是用泥土砌成的三級臺階,據說是為了彰顯節儉之意。此處乃是周天子發布政令、祭祀祖先、宣明教化、分封諸侯、諸侯朝拜、獎罰功過的地方。 在明堂的臺階右側,立著一個與人等高的銅人,銅人的嘴上鑄有三道封條,面目神情也是頗為莊重。 姬咎笑道“呂公子,你可知這金人所為何意?” 蘇代擺手道“西周公莫要難為我這位呂老弟,他一個經商之人,怎會知曉這金人的來歷,還是讓老夫說上一說,如何?” 陳政心想,你個蘇代真是不放棄任何一個顯擺自己的機會,要是有少林十八銅人在場,先給你拖出去打到你靈魂出竅再說。 蘇代指著那銅人道“此乃古之慎言者也,其上所鑄的三道封條,乃是君子當三緘其口之意。此金人乃先周王室所鑄,意為警示后人,切不可多言多語,務當慎言寡語。呂老弟,你可知這金人之上還有何奧妙乎?” 陳政真想一巴掌呼過去,可自己對眼前這尊銅人確實是一無所知,難道銅人的身上有個什么機關,輕輕一按就能一腳將蘇代踢到火星上去嗎?或者“嗷”得一聲,現場來一段兒杰克遜的太空步呢? 當陳政繞著銅人觀察時,果然有所發現。 只見銅人的背后鑄有一段銘文,那文字的字體古意盎然,根據陳政的判斷,應是上古時期,古人在青銅器上所鑄的金文。 蘇代也繞到了銅人的身后,一笑道“呂老弟,你可知這銘文的出處否?” 陳政輕輕一笑“蘇先生,你我今日有幸來此,還是請這太廟的守藏史講解一番來歷,可不要喧賓奪主才是。方才蘇先生所說的三緘其口,不就是當言時慎言、不當言時閉嘴之意嘛!” 蘇代一愣,頓時憋了個大紅臉。 太廟守藏史忙走到前面講解道“此乃《黃帝銘》六篇之一的《金人銘》?!?/br> 其文曰 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 無多言,多言多敗。 無多事,多事多患。 安樂以戒,無行所悔。 勿謂何傷,其禍將長。 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勿謂不聞,神將伺人。 熒熒不滅,炎炎奈何。 涓涓不壅,將成江河。 綿綿不絕,將成網羅。 青青不伐,將尋斧柯。 誠能慎之,福之根也。 口是何傷,禍之門也。 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 盜憎主人,民怨其上。 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 故后之下之,使人慕之。 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 人皆取彼,我獨守此。 人皆惑之,我獨不徙。 內藏我知,不示人技。 我雖尊高,人莫害我。 夫江河長百谷者,以其卑下也。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戒之哉!戒之哉! 其大意為,君子要慎言慎行,切不可滔滔不絕、出言不遜,亦不可惹事生非、自取其禍,身處安樂時當戰戰兢兢、防患災禍,須知災禍時刻在身邊滋長,若不反觀自查,必有大難降身、大禍臨頭,則悔之不及。肆無忌憚、夸夸其談之人猶如站在災禍的門前而不自知,兇狠殘暴、爭強好勝之人終將被敵手消滅。擁有財富之人要勤儉持家,不可奢靡無度、人前炫耀。身處高位之人要屈己尊人,不可盛氣凌人、鄙視弱小。即使世人皆是追名逐利之徒,君子也當堅守此道、獨善其身,而不可迷失自我、隨波逐流。懂得隱藏自己而不輕易顯露的人才會活得安定從容,那些看上去笨拙凝重實則大智若愚的人才是世間的高人。天道無親無私,君子若能慎其言、居于下,不被名利羈絆,便會得到上天的眷顧。 聽了守藏史的一番講解,陳政深感收獲良多?;叵肫饍汕Ф嗄暌院蟮哪承┤?,肚子里只是裝著些書本上學來的東西,便整日高談闊論、喋喋不休,有了點兒錢就開著豪車四處炫富、揮金如土,有了點兒地位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結果是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四處炫富、揮金如土的人往往落得個負債累累、跳樓身亡的下場,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人往往落得個舉目無親、身敗名裂的結局。 “呂公子…,呂公子…” 在西周公姬咎的呼喚聲中,陳政這才回過神來。 姬咎笑道“當年孔夫子帶著他的弟子南宮敬叔來此問禮之時,還將這《金人銘》抄錄于竹簡之上帶回了魯國。就連老子所著之《道德經》,求本朔源,亦是源于此銘?!?/br> 陳政心想,即使把這尊銅人抱回二十一世紀,恐怕也是被人嗤之以鼻吧?! 跟隨守藏史走進明堂,一股高雅質樸之氣撲面而來,讓人行走其間不禁肅然起敬。 明堂正中供奉著周朝的先祖后稷,在其面前擺放著祭祀所用的豆、酒、爵、八簋等。當年后稷的生母姜嫄在郊外采桑時看到一個巨人的足印,便將腳放到了足印的大拇指上,十月懷胎后生下一個男孩,這位母親將后稷丟棄了三次都沒有成功,這才將他撫養成人,并起名為棄。因后稷生于郊外,所以周朝在都城的郊外設立太廟祭祀先祖。自后稷起,歷代周王都把自己說成上天之子,號稱天子,代天之責而治理天下。 明堂的四面墻壁上,畫著堯舜和桀紂的畫像,有的端莊肅穆,有的面目猙獰,其中一幅圖上畫著周公懷抱周成王接受諸侯朝拜的場景。 據守藏史講,明堂高三丈,東西九仞,南北七筵,有九室以對應九州,其中收藏著所有王室典籍及國之重寶,包括先王典法、全國民數和山川形勢版圖、群臣百官功書等。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曾在此處制《禮》作《樂》,匯集三代之典籍。 陳政見明堂里懸掛著一件青銅容器,好奇地站在那里端詳起來。 蘇代湊過來道“呂老弟可知此為何物?” “……” “哈哈!此乃欹器也。此物雖是盛水之物,但水滿之時,便會自動翻轉,將多余之水傾覆而出。老弟可知此中寓意否?” 陳政也是急了,一笑道“此乃謙受益而滿招損之意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世上事,過猶不及、反受其害。凡事當適可而止,則可知足長樂。若是得寸進尺、貪得無厭,則必將前功盡棄、自取其辱?!?/br> 蘇代瞪著眼睛,卻是無語了。 站在陳政身后的姬咎道“想不到這位呂公子竟能說得蘇代先生啞口無言,果然是不同凡響、后生可畏,難得,難得??!” 一行人出了明堂,陳政才從守藏史的口中得知,一旁的高臺乃是觀測天象和節氣的靈臺,太廟四周環繞的水池乃是辟雍,水寬二十四丈,象征著二十四節氣和天下四海。 當走出太廟之時,守衛的兵士也是傻了,原以為西周公他們進去后,這位公子不是悄悄躲藏起來,就是被發現后拉出去砍了,沒想到竟和西周公談笑風生的一起出來了。你他奶奶的跟西周公這么熟,放著熟人兒不用,非要自掏腰包買門票進去,真是太尼瑪有個性了! 起初在門外等候的李牧見有幾輛豪華馬車駛來,著實是心驚rou跳了一番,當看到走進太廟的人中竟有蘇代的身影,便瞬間放下心來。 陳政在太廟外向蘇代等人拱手道“今日在此一行,勝讀十年之書。就此與西周公、蘇先生別過,來日方長,后會有期?!?/br> 哪知蘇代一把將陳政的袖子抓住,瞇著眼睛笑道“相逢不如偶遇。今日周天子在這洛邑城中宴請我與東周公,又有西周公作陪,如此場面,呂老弟何不隨我到王宮里湊個熱鬧?!” 一旁的姬咎忙道“是啊是??!我與那東周公姬杰素來不睦,他此番前來朝見天子,不知安得什么心!有蘇先生和呂公子為我坐鎮,哈哈,量他姬杰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來?!?/br> 陳政一聽,你個老蘇這不是把我往坑里拽嘛,周王室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跟我有個甚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