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緊接著,宋茹甄看見她的右邊林子里,慢慢站起來幾個形銷骨立的男人,那幾個男人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見她坐下的馬時,忽然迸出巨大的光芒來,嘴里貪婪地喊著:“吃的……吃的……馬……馬……rou,有rou……” 坐下馬像是感覺到了危機一般,不安地打起響鼻,馬蹄子沒方向地亂動了起來。 宋茹甄趕緊勒緊韁繩,彎腰撫摸著馬背安撫它不要害怕,在她以為這些人不可能真的把他們怎么樣。 然并肩而行的褚晏見狀,卻極其簡短地說了一個字:“走!” 宋茹甄心神一提,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打馬加快速度,正準備穿過林子再說。 誰知,就在馬速將起時,斜刺里忽然撲出一個人,一把抱住了她的馬脖子。 坐騎似受到不小的驚嚇,不停地撒蹄子揚頭長嘶,想要甩開那個人,然而那人看似瘦弱不堪,卻整個人掛在馬脖子上使勁地往下壓,硬是逼地坐騎抬不起頭來。 其他那幾個被甩到后面的人見此情形,瘋了似的追上來,有的搶韁繩,有的拽馬尾,還有的竟然不顧死活地抱馬腿。 變故不過瞬息之間 坐騎也瘋了似的亂踢亂甩,宋茹甄哪里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身子頓如狂風暴雨里的梨花,在馬背上動搖西晃的。 “啊……” 宋茹甄尖叫聲剛起,就覺身后馬鞍猛地一沉,緊接著,險些甩出去的身體被人緊緊護在懷里,眼角光影一掠,褚晏抬手左右兩下迅速一鞭,方才還死死抱在馬脖子上的那個人,轉瞬間斜飛出去老遠,搶她韁繩的那人緊跟著也跌了出去。 坐騎得到喘息的機會后,精神大震,立即揚踢掃尾,將身上的牛皮糖全部甩了出去。 那些人大概知道褚晏不好惹,也不來搶他們的馬了,而是看見褚晏的馬落了單,立即一窩蜂似的撲上去,生生將褚晏的坐騎撲倒在地上。 接著,宋茹甄看見了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那些流民竟然直接用嘴,活活地將那匹馬給咬死了,然后就那樣茹毛飲血地生吃了起來…… 宋茹甄的身子忍不住打顫起來,褚晏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手護著她,另一只手用馬鞭挑起韁繩纏了幾圈拉緊,立即急調馬頭,原路返回。 出了林子,馬速慢了下來,宋茹甄下意識想扭頭再看一眼林子,“他們……” 褚晏抬手,輕輕地捂住了她的雙眼,勸道:“別看了?!?/br> 宋茹甄回頭,沉默不語。 二人一路返城,臨近城門時,宋茹甄忽然捂住嘴巴,翻身從馬背上溜了下去,跌跌撞撞地沖到路邊的一顆樹旁,彎腰“哇哇”嘔吐了起來。 褚晏等她吐完了之后,遞上來一個打開了蓋子的精致小水囊,“先喝點水?!?/br> 宋茹甄拿起水囊‘咕嚕?!孛凸嗔藥卓?,肺腑里翻江倒海的惡心總算平復了些。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水囊,“你哪兒來的水?”她明明記得出門前為了輕裝上陣,幾乎什么都沒帶。 “我帶的?!?/br> 那水囊極小,也只夠她一個女子喝幾口,放在身上幾乎察覺不到。 宋茹甄心下一動,抬眸看著他,“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褚晏慢條斯理褚晏拿過水囊蓋上蓋子,然后放進了懷里道:“你是金枝玉葉,自然見不得這些?!?/br> 宋茹甄默然。 褚晏說的對,她確實見不得那些。 但她更想問褚晏:你也是金尊玉貴的J家公子,為何你見了這般血腥的場面后,卻還能面不改色? 不過轉念一想便做罷了,褚晏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不是她所能窺探得到的,正如他那一身深不可測的功夫,身為人質的他究竟是從何學來的? 她扭頭,看著林子的方向,除了遠處的近乎黑色一片的蒼翠,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見了。 “他們是餓的嗎?”她明知,卻故問,仿佛只有求證才能讓她確信。 褚晏:“是?!?/br> 以前,她無聊之極時,會在宮里偶爾會拉著一兩個剛進宮的小太監,逼他們講講宮外的事情。 當時那些小太監為了討好她,搜腸刮肚地將好笑好玩的事情。后來那些小太監發現她喜歡聽刺激的故事,便跟她說宮外都是‘人吃人’的J界。 她之前不信,這J上怎么會有‘人吃人’的事情,那得多惡心啊。 如今,當她親眼看見那些流民們,生吃了他們的坐騎后,她才相信小太監說的竟然都是真的。這些只是他們看見的,那么在他們不為人知的地方,那些餓瘋的人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的。 她終于明白了,那些老百姓為何會起義造反,因為他們想活,而朝廷卻不管他們的死活,到頭來,所有的賬也只會算在阿時這個‘昏君’的頭上,為了活下去,這批流民們隨時都都可能發生□□起義。 “他們絕對不能就這樣一直留在華京城外,太可怕了……,褚晏,想要大家都活下來,最行之有效的法子是什么?”她知道,褚晏既然帶她出來,心里肯定有了應對之策。 作者有話要說: 夫婦倆要開始合體打怪了。 【宋應時是個姐控,獨占欲很強,介于戀姐和依賴之間的占有欲,但非骨科,非骨科?!?/br> 第33章 結盟(七) 褚晏道:“流民重回原籍,朝廷賑災免稅?!?/br> 他果然想好對了對策,但是褚晏的對策顯然靠一己之力是行不通的。 宋茹甄想了想,道:“你先想法子籌糧散發給城里城外的這些流民們,好讓他們回原籍去,錢不夠公主府出,至于賑災的事情,我來辦?!?/br> 褚晏深深地看著她,緩緩道:“你可以不做?!?/br> 宋茹甄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必須做?!?/br> 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阿時和她自己。 院子里的垂絲海棠已經到了花事了之期,樹上雖緋色依舊,但風輕輕一來,那些花瓣便簌簌而下,落地人滿身都是。 褚晏不在時,阿雪已經會一蹦一跳地去瑤光殿里找她玩了。宋茹甄躺在樹下的躺椅上,抱著阿雪曬著早晨的太陽,粉色的花瓣落了她和阿雪一身,像蓋了一層薄薄的花褥。 銀翹在一旁煮著香茗。 忽然,門外傳來少年急切地喊聲:“阿姐!阿姐!” 宋茹甄躺在躺椅上不動,優哉游哉地撫摸著阿雪的毛發。 宋應時健步如飛地邁進瑤光殿的大門時,正好看見院子里的宋茹甄,臉上的慌亂微微愣住。 銀翹立即起身沖宋應時福了福,然后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 宋茹甄沖宋應時笑:“你來了?!?/br> 宋應時大步走到宋茹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中有掩飾不住的焦灼:“蕙蘭方才說你病了……” 宋茹甄拍了拍身旁的圈椅,狡黠地笑了笑:“是我讓她這么說的,不然你怎么會這么快跑來見我?!?/br> 宋應時有些生氣道:“阿姐想見我,隨時進宮即可,何苦拿生病來咒自己?!?/br> 宋茹甄目光繞過他,看了他身后一眼:“你今日可是一個人來的?” “嗯,只帶了幾個死士?!彼螒獣r坐下道。 宋茹甄點了點頭:“這就是了?!?/br> 宋應時不解:“阿姐何意?” 宋茹甄沖宋應時神秘地笑了笑:“因為阿姐今日故意引你來,就是想單獨帶你逛一下華京城?!?/br> 繁華的街市上,彩旗花樓連成片,車水馬龍不斷,人頭攢動而行,一派熱鬧景象。 宋應時雖然也出過幾次宮,但那都是在長長的護衛隊的簇擁上,坐在防守嚴密的輿車里,街上的行人也已被清理的一干二凈。 所以,他從未見過這樣生動鮮活的華京,不由得大為新奇。 街上叫賣的吆喝四起,歡快的笑語連天,但很少有人會把多余的目光放在街旁陰暗角落的乞丐身上。 本來,那些乞丐們都是遠遠地躲著,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已經開始成群結隊地守在街邊,有的膽子大的已經開始直接上街討要了。 不知誰沖他們大喊了一聲:“別再要飯了,去公主府外面排隊,那里每日會有免費的粥吃?!?/br> 乞丐們一聽,有的就將信將疑地去了,有的無動于衷地繼續伸手找人討要。 正在這時,人群中,不知誰突然大喊了一聲:“是長公主的馬車,長公主來了!” 緊接著,從四面八方涌出來很多人,‘噗通’一下全部跪在了馬車四周,連連高呼:“長公主萬福,陛下萬萬歲?!?/br> 馬車不得不停了下來。 宋應時面色一變,忙放下車簾,緊張地拉了拉宋茹甄的手臂:“他們知道朕在馬車上?” 宋茹甄道:“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代表圣意,所以他們跪我,實際上都是為了感謝你,感謝你這個皇帝還記得他們的死活?!?/br> “……” 宋應時緩緩松開手,垂下眼睫不說話了。 宋茹甄抬手掀起車簾,露出半張芙蓉嬌靨,沖著外面的人笑了笑,道:“本宮只是偶然途徑此地,大家無需多禮,若是還有人餓肚子的,盡管去公主府排隊領粥就是?!?/br> 眾人又叩謝了一番宋茹甄,這才紛紛讓開道路,讓馬車前行,那些感激涕零的面龐紛紛消失在馬車兩側。 宋茹甄沖窗外努了努了下巴,對宋應時道:“阿時,你看看,這些都是你的子民們,自幼太傅就對你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子民們今日能將你奉若神明,那是因為你‘愛民如子’。若哪日他們發現自己的陛下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那他們就會變成淹沒你的洪水猛獸?!?/br> 宋應時快速地轉動著手上的瑪瑙扳指,目光閃爍著忐忑,道:“阿姐,你說這些不就是為了讓我下旨安置他們嘛,可朕前不久不是已經下旨讓駙馬處置此事了啊?!?/br> 宋茹甄放下車簾,轉頭盯著宋應時道:“阿時,你別告訴阿姐,你不知道城外還有數以萬計的流民聚集?” “童……”宋應時忽地閉緊嘴巴,偷偷覷了宋茹甄一眼,見她面色凝肅,只好繼續道,“他們說那些流民聚集在外面久了,沒東西吃了自然就會離開?!?/br> 宋茹甄十分平靜地說:“不,他們不會離開,他們會揭竿而起?!?/br> 宋應時倒吸了一口冷氣,“你說造反?他們敢!” 宋茹甄冷笑道:“命都沒了,還有何不敢的?!?/br> 宋應時細細一想也是,就徹底不淡定了,他拉著宋茹甄的手問:“阿姐,你到底想說什么?” “阿時,只安置華京里的流民根本治標不治本,只有把城里城外所有的流民們,都勸送回原籍重新拾耕方為上策,只是拾耕之前,他們最要緊的當是果腹,所以,我們要再賑一次災?!彼稳阏缍ǘǖ赝?。 宋應時蹙眉:“賑災圣旨我可以下,但鸞臺那幫老東西未必會聽我的?!?/br> 宋茹甄知道,阿時這道賑災的圣旨要經過鸞臺宰相們的商議,通過后再發給門下省駁議,門下省通過后再回到阿時手里,蓋上玉璽,最后才由中書省執行。而這些宰相們若是遇到一兩個意見相左時,圣旨便會壓而不發,一再商議。 可通縣的災民等不了那么久,她的公主府也支撐不了那么久。 所以,宋茹甄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她靠近宋應時,悄悄壓低聲音道:“你只需要下旨就行了,到時候只要誰敢反對,你就命人將華京里的流民送到誰家的大門口,不出幾日,保準他們都會同意?!?/br> 聞言,宋應時的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沒想到如此陰損的招式,竟然會是他如花似玉的阿姐想出來的,“……我試試吧?!?/br> “還有一事,本次賑災,要由我親自押送錢糧去通縣?!?/br> 圣旨一旦下發,之后便是開國庫撥銀兩,再指定人選運送災銀先到受災地所在的州郡,層層分撥下去,最后落到百姓手上的幾乎所剩無幾,她不能讓朝廷的這批賑災錢糧再次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