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褚晏不疾不徐地后退兩步,絲綢廣袖如流云輕蕩,沖她不亢不卑地一拱手,算是賠禮,然后轉身就欲離去。 “慢著!” 褚晏止步,側著身子,半掀著眼簾,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皮薄而緊挑,尤其這樣斜睨著時,顯得清冷而銳利。 宋茹甄上前,揚起白皙的下頜,將一張明艷動人的嬌靨故意沖向褚晏,道:“你沖撞了本公主,難道就打算這樣走了?” 得知她是公主后,褚晏并無絲毫意外,似乎她是公主也好,是貴女也罷,在他眼里無甚區別,只是見她纏的厲害,長眉微蹙,隱約有些不耐之色:“公主待如何?” 宋茹甄仰著俏生生的小臉笑著道:“你哄哄本公主呀,本公主開心了,就放你走?!?/br> “……”褚晏很是無語,卻也站著沒動。 宋茹甄四下環顧,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株牡丹花上,指了一下它,又反指了一下自己,問褚晏:“那你就說說那邊的花,是它好看,還是本公主好看?” 褚晏不動,連頭也沒偏一下,只淡淡地看著宋茹甄,似乎覺得她這個人胡攪蠻纏地很。 宋茹甄不服氣,踮起腳,雙手抱住褚晏的臉蠻橫地掰向芍藥的方向。 褚晏那半掀的眼簾,被宋茹甄猝不及防的舉動驚地一下子睜開了。 宋茹甄立即松手后退,笑盈盈地等待著他。 褚晏喉結微微一滾,半晌后,他偏回頭,垂下眼眸,低聲淡淡道:“人比花嬌?!?/br> 宋茹甄一聽,咯咯咯地笑出了聲。 看來她在褚晏的眼里還是跟別的女子有區別的。 “你這話取悅到本公主了,作為賞賜,本公主決定……與你一同賞月共飲?!?/br> 宋茹甄從頭上取下一只金壘絲鳳穿花簪遞給褚晏,“三日之后,酉時初刻,景山滄浪亭上,不見不散?!?/br> 接了金簪,就代表他同意赴約。 褚晏垂眼看著金簪,卻遲遲沒接,濃密的長睫在眼臉下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遮擋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宋茹甄等地心焦,生怕褚晏會拒絕,搶先一步將金簪塞進褚晏的手中,丟了一句“我等你”,轉身連忙同蕙蘭她們離開了。 可那一夜,她等到了月入中天,卻沒等來褚晏。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太過自信,太過著急,還沒等褚晏答應了就定下約定,所以褚晏才會爽約。被褚晏爽約了,面子上雖然很是難看,但畢竟是她先強人所難在先,她倒也能理解褚晏。 第二次,她又找了個理由“堵”到褚晏,她也沒質問褚晏上次為何不赴約,那樣只會讓她更沒面子,而是放下公主的嬌蠻,以禮邀請褚晏游湖。 結果,褚晏還是沒來。 她可是堂堂嫡公主,竟然被褚晏連續爽約兩次,實在叫她難堪又沮喪。 但是宋妍霜隔三差五地就來問她進展如何,她不愿低頭,便總拖著,暗中讓手下人去給褚晏送過幾次信,希望可以見面一敘,結果都是石沉大海。 屢誘而不得,讓宋茹甄終于明白,褚晏此人,要么無心,要么絕情,她甘拜下風。 就在她準備向宋妍霜認輸時,卻在御花園的夜色里,無意間撞見了宋妍霜同褚晏立在茂密的楓樹下。二人舉止看似很是親密,宋妍霜對著褚晏有說有笑,神色嬌羞,而褚晏也親手接過了宋妍霜的汗巾…… 至此她終于明白,什么薄情寡義,無心絕情,都是假的。 原來褚晏心中早就有了人,而那個人就是宋妍霜。 難怪宋妍霜慫恿自己打賭,因為宋妍霜早就知道褚晏心有所屬,也早就知道她肯定拿不下褚晏,所以故意和褚晏聯手起來耍弄她。 她很想沖過去,狠狠撕了宋妍霜和褚晏卑鄙無恥的嘴臉。 可她不能,因為她是嫡公主,得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儀態,決不能在人前失了氣度。 但這筆賬她算是記下了,總有一日,她要叫褚晏為自己的有眼無珠而感到后悔。 很快,這個機會來了。 阿時登基后,忌憚褚家手握重權,一心想要鏟除褚家,又不知道從哪里聽到她對褚晏誘而不得的事情,便故意將褚晏賜給了她做駙馬,暗中讓她可勁兒的折辱褚晏,以出心中怨氣,是以,才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事到如今,褚晏后沒后悔她不知道,但她可是后悔的腸子都青了,她后悔不該答應阿時逼褚晏做她的駙馬。 都說請佛容易,送佛難,褚晏如今對她而言,就是那尊大佛,惹不得,動不得,還賊難伺候。 尤其當她猜出褚晏那晚生氣,可能是因為聽見了她與齊明簫說的那些關于“利用和棋子”的話,頓時覺得安撫褚晏一事,其路艱兮,如跨越天塹,簡直難于上青天。 若是宋妍霜還在華京,那她說不定會考慮將褚晏恭送到宋妍霜面前,好成全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以平褚晏心中怨氣。 可惜阿時登基的第二年,宋妍霜就被阿時送到北方的束勒和親去了,眼下估計正在束勒大汗的后帳里爭寵呢。 因著這件事,褚晏心里指不定對她恨的有多咬牙切齒呢。 “公主,內務府送來了新的緞子,說是陛下讓公主挑選幾樣做新衣,元旦入宮時穿?!彼稳阏缟袼颊坞x著,蕙蘭的聲音忽然響在耳畔。 她回過神來,見蕙蘭領著幾個丫鬟整齊地站在榻前,手里各自端著一個朱漆長托盤,每個托盤里面放著一匹花色不同的云緞。 “就這兩樣?!彼稳阏缈戳艘谎?,隨便指了兩個花色明艷的云緞。 蕙蘭了然,揮手讓丫鬟們下去,剛要去通知外面候著的內務府太監,忽然聽見宋茹喊:“慢著?!?/br> “讓內務府再送幾樣素雅的料子,選幾樣給駙馬爺裁幾件新衣?!?/br> 蕙蘭道:“這料子好選,但是駙馬的尺寸不知,該如何讓內務府裁衣?” 宋茹甄想了想,也是。 褚晏的衣裳都是他自己在外面做的,府里卻是無人知曉他的尺寸,但依著褚晏的性子,她若派人過去詢問,肯定又會吃個閉門羹,她也總不能為了給他做件衣裳再去耍什么非常手段逼他吧。 思來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人。 “派人去問褚府的管家,褚晏的身量尺寸他應該知道?!?/br> “是?!?/br> “等等,還是把褚府的管家叫過來,本宮有話問他?!?/br> 褚晏若不走的話,她也只能繼續對他實行安撫拉攏策略,既然要安撫拉攏,少不得要投其所好。 可褚晏入公主府一年來,鮮少與她相處,而褚晏身邊也沒她的人伺候,她自是不知道褚晏這個人究竟有哪些喜好。 但在這華京,有一個人應該最清楚褚晏的喜好,那就是褚府的官家。 宋茹甄看著眼前站著拄著拐杖老態龍鐘的老頭兒,還有扶著他瑟縮在他身邊滿臉麻子的小丫頭,不太確信地扭頭看向蕙蘭,用眼神詢問:“你確定他是本宮要找的人?” 蕙蘭點頭,介紹道:“他就是駙馬府上的老管家。 宋茹甄再度打量了眼前的老管家一眼,滿臉皺紋如溝壑,皮膚干如橘皮,看這年紀,沒有八十也有七十歲了,褚府竟然會留用如此年老之人當管家,實在匪夷所思。 那老管家顫顫巍巍地撐著拐杖下跪,小麻臉丫鬟趕緊跟著一起跪地行禮。 宋茹甄命人扶起,又念在他年老,讓人搬來了椅子,請他坐下回話。 “老管家,您在褚府呆了多少年啦?”宋茹甄問。 老管家突然扭頭,將后腦勺沖給宋茹甄,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第11章 安撫(六) 小麻臉生怕宋茹甄誤會,趕緊解釋道:“康爺爺耳朵不大好使,需要很大聲地對著他的耳朵說話才能聽得清楚?!闭f完,她把宋茹甄的問話在老管家耳旁重新喊了一遍。 老管家這才聽清了,沖宋茹甄大聲說道:“老朽在褚府已經呆了已經五十五年了?!?/br> 竟然有五十五年了? 五十多年前太宗皇帝還在呢,難怪會當上管家,原是資歷老的緣故。 “那您可還記得褚晏?” 宋茹甄畢竟是公主,需要注意儀態,因此聲音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老管家果然還是聽不清宋茹甄的聲音,小麻臉就在老管家耳朵旁邊重新喊一遍。 “當然記得,小公子自從八歲來華京后,就是老朽一直看著長大的?!?/br> 其實褚晏并非生于華京,而是生于云夢,八歲之后才來到華京的,來了之后便再也未回過云夢。 當初她決定引誘褚晏時,還特地找人詳細調查了下褚晏。 褚晏出生于百年世家,是澤王褚照的幼子,聲名赫赫的“白蛟戰神”小澤王的同胞弟弟。 但因澤王的封地在荊州云夢,而褚家族人世代一直隱居云夢大澤,不愿意遷徙到華京來。是以,澤王府一直都設在云夢,華京褚家只是當年太/祖皇帝賞給澤王的一個在華京的落腳點而已。 褚晏出生在云夢,自幼長在云夢,至于為什么后來到了華京,這還要從很多年前的千秋宴說起。 據說褚晏八歲那年,小澤王褚穆勛帶著他來華京赴千秋宴時,宴席上父皇見褚晏生的眉清目秀,聰明伶俐,甚是喜歡,說是要認褚晏為義子,留他在華京好好培養成大魏的棟梁,將來好輔佐新君。 后來,小澤王離開了,褚晏卻因此留下來了,之后便一直住在華京褚府中。 至于后來父皇有認沒認褚晏為義子她不甚清楚,但她聽說父皇對褚晏的確視如親子一般,經常召他入宮覲見,還讓他同皇子郡王們一同上學,賞賜也動輒如流水般地送進褚府,光是送的下人據說都有上百人來著。 她想,褚晏應該在褚府里過得很光鮮。 “那您知道褚晏他有什么喜好嗎?” 老管家搖頭嘆息道:“小公子沒有喜好?!?/br> “一個人怎么可能沒有喜好?”一個沒有喜好的人……那還叫人?就算沒有大的喜好,喜好花花草草這樣的小喜好總該有吧,“不拘大小,只要喜歡的都算是?!?/br> “公主有所不知,當年小公子來華京時才八歲,父母雙親,兄弟姐妹都不在身邊,孤零零的就他一個人,小公子每日從學宮回來之后,就會把自己關在自己的院子里面,不許人打擾,也從來不外出?!?/br> 說著,老管家長嘆道:“哎,老朽是看著小公子長大的,小公子他沒有朋友,總是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從不與旁人接觸,也少與下人們說過話……,老朽也曾悄悄地去小公子的院子里瞧過,小公子回房后,不是打坐發呆,就是用功讀書。小公子他好像……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 “老朽還記得,其實原本小公子十四歲前還有笑過,十四歲那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小公子好像一夜之間變得冷冰冰的,自那之后,老朽就再也未見小公子展露過笑容,更別說喜歡什么了……” 宋茹甄愣住了,她倒是沒想到從老管家嘴里了解到的褚晏,竟是這樣的。 沒有朋友,一個人獨來獨往,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從不與旁人接觸,連笑容都沒有…… 他怎么活成這幅鬼樣子?他不是世家之子嗎?不是應該活在眾星捧月里嗎? “他為什么要這樣?澤王難道不管他嗎?” 老管家搖頭道:“澤王常年鎮守北境,以防束勒來犯,幾年都不回一次華京?!?/br> 這個她倒有耳聞,好像褚家軍被一分為二了,澤王褚照帶領一支常年鎮守邊關,小澤王褚穆勛則帶領一支鎮守在南疆,朝中無大事時,二人幾乎很少歸朝,就連她與褚晏大婚,他們都未曾出現過。 也不知是因為大小澤王遠在邊疆,消息閉塞,還是因為褚晏從未將他的處境稟報于他們,總之,自打褚晏尚公主以來,褚家對褚晏的態度,幾乎可是說是漠不關心。 她想起素有“白蛟戰神”之稱的小澤王褚穆勛,夢境里初見時,他溫潤如玉,似乎對褚晏很是照顧,“那……其他親人呢?” 老管家又嘆道:“澤王妃早逝,澤王的封地又在荊州云夢,因此小澤王一家子都生活在云夢,褚家族人更是世代久居云夢不出,多少年都不來華京一次,所以,這華京之中,并無小公子的親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