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褚晏斜了一眼門外廊下跪著的兩個背影,鳳目一暗,語氣無波無瀾道:“我不喜人近身伺候?!?/br> “既然如此,那正好,我來同駙馬一起用晚膳?!?/br> 宋茹甄一臉的理所當然,完全不在乎她話里的強詞奪理,說完,便大搖大擺地走到廳內楠木圓桌旁坐下。 “……”褚晏站在原地不動,定定地看著宋茹甄不說話。 宋茹甄臉不紅心不跳,東看看,西看看,然后搓了搓白膩細嫩的手,沖門外吩咐道:“來人,這屋里也忒冷了,快些上炭盆,要燒得旺旺的?!?/br> 站在門口的蕙蘭立即吩咐了下去。 不一會兒,一個燒的通紅堆得滿滿銀絲炭盆被兩個小廝抬了進來,小廝剛要往宋茹甄身邊放,宋茹甄睨著他們道:“往哪兒放呢?” 小廝們抬著炭盆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明白炭盆究竟該放哪兒,腦門子上就差寫著“不放公主身旁,還能放哪里?這屋里還有誰比公主的身份更加高貴的?”只好求救地望了一眼站在門內的蕙蘭。 蕙蘭微微地朝里面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們放駙馬身旁。 小廝們不太確定地覷了一眼宋茹甄,見宋茹甄正冷幽幽地乜斜著他們,嚇地他們趕忙硬著頭皮轉道送到褚晏附近放下。 再覷宋茹甄時,她已經恢復了漫不經心的模樣,二人心里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悄悄退出去了。 有了炭盆,屋內很快暖和了起來。 蕙蘭上來問:“公主,可要呈菜?” “呈吧?!?/br> 不到一盞茶功夫,一碟碟熱氣騰騰的珍饈美味擺滿了圓桌。 宋茹甄拿起筷子,見褚晏還站在原地不動,便笑著沖他揮了揮手,指著桌上的飯菜道:“駙馬,請吧?!?/br> 褚晏抿唇,放下帨巾走了過來,一頭如瀑長發此刻已經烘干了,一絲不亂地披在身后,宋茹甄忍不住看呆了,她從未見過一個男子的發絲竟能如此的絲滑柔順,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褚晏撩衣坐下,宋茹甄十分殷勤地夾了幾樣菜放進他碗里,“這些都是府里廚娘的拿手好菜,你嘗嘗?!?/br> 褚晏一動不動地看著碗里的菜,神色很是戒備。 “放心,沒下藥,不信我吃給你看?!彼稳阏缰礼谊膛滤洗我粯酉率裁此幵陲埐死锩?,夾了幾樣和褚晏碗里一樣的菜吃了幾口。 褚晏這才動了筷子,一舉一動,皆是規矩刻出來的矜貴之儀。 宋茹甄悄悄地瞥了眼褚晏的手,這是她第一次認真地欣賞他的手型,手指修長勻稱,指骨分明,如冷白的美玉,好看極了,握住筷子時,就像書法大家握著狼毫,吃的都是詩情畫意。 嘖嘖,以前只發現褚晏臉長得俊,如今卻覺得褚晏的這手美的更是銷魂。 兩個人一個是公主,一個是世家公子,食不言,筷不響,吃飯的教養簡直如出一轍,看似無言,倒是無一絲尷尬。 吃過飯后,宋茹甄也不做停留,今日她目的已達到,過于獻殷勤反而只會適得其反,于是她見好就收,十分愉快地回屋了。 出了門,蕙蘭見那兩個丫鬟還跪在地上,如今化雪天氣,又近夜里,氣溫驟降,兩人雖穿著夾襖,但跟著主子養尊處優慣了的她們哪里敵得住這樣的天氣,正凍得抖如篩糠,再跪下去只怕會鬧出人命來。 蕙蘭看著不忍,便問了一句原本打算視而不見的宋茹甄:“公主,她們兩個怎么辦?” 宋茹甄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既然駙馬不喜她們近身伺候,那就遠身伺候?!笨磥硪院蠼怼藕颉荒芸克?。 兩個丫鬟聽了,如釋重負,忙激動磕頭跪謝:“多謝公主?!?/br> 一連數日,褚晏每每下值回來后,宋茹甄都會準時過去西廂同褚晏一起用晚膳,二人維持著這種表面微妙的和諧竟然相安無事了好幾日。 只是這樣的和諧很快被一件事情打破了,而且這件事情還差點給褚晏帶來了血光之災。 第7章 安撫(二) “駙馬爺,該用晚膳了,飯菜都快涼了?!倍∠阏驹谖鲙T內,不敢靠太近地沖臨窗看書的褚晏輕輕喊道。 跽坐如松的褚晏聞言放下書,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精美的飯菜,轉而沉默地轉向門外。 夜幕四合,月明星稀,瑤光殿廊下花燈連如鵲橋,在薄霧輕攏中一直延伸到斜對面的主殿。 丁香見狀,低低提醒道:“駙馬爺不用等公主了,此刻公主正在里面同齊公子共用晚膳,今日恐怕來不了了?!?/br> 褚晏斂眸,面色無波地放下手中的書,撩衣下榻,徑自走到桌前坐下。 拾筷后,他看了一眼宋茹甄坐過的位置,眸中一陣恍惚。 原來有些習慣,不知不覺地就會住進人心里去。 “銀翹jiejie?!倍∠阏谑帐巴肟?,忽然聽見門外林香的聲音,扭頭一看,銀翹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門口往里面張望,忙住了手,轉身沖銀翹福了福了,“銀翹jiejie?!?/br> 銀翹點頭,沖她問:“駙馬爺呢?” 丁香的下巴沖里間努了努,輕聲道:“剛用罷晚膳,現正在里面看書呢?!?/br> 銀翹走了進去,欠身行禮:“駙馬爺,公主有請?!?/br> 褚晏放下書,長眉微蹙:“何事?” “公主說駙馬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br> 落地十五連枝燈架上,瑩透的白燭靜靜地燃燒著,照耀著茜云金紗帳下正在低頭看書的嬌靨。 地上跪坐著一輕裘緩帶的俊秀公子,正露出一雙潔白的手臂泡在木盆里,輕輕地揉捏著盆底的一雙玉足。 “這些賬做的不錯,將近年關了,封地里的租子和貢品都會在這個時候送進來,這些日子可把你忙壞了吧?”宋茹甄從挪開賬本看了一眼正在替她推筋的齊明簫。 “能為公主分憂,那是明簫的福分?!?/br> “那也是因為你聰明能干,才能替本宮分得了這憂?!?/br> “公主謬贊?!饼R明簫謙遜道。 宋茹甄放下賬本說道:“做得好就是做得好,不用過分謙虛,明簫,你想要什么賞賜?” 齊明簫雖是賤戶出生,掌管公主府也不足一年,但他的確聰明伶俐,再多再復雜的事情交到他手里,他都能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自離宮以來,她一直想做個甩手掌柜,如今偶遇佳才,她自是想好好培養一番。 “明簫不要賞賜?!饼R明簫換了另一只腳推筋。 宋茹甄天生體寒,一到秋冬,四肢就冰涼無比,這就導致每每月事來了就奇痛難忍,徐太醫便說讓她多用藥浴泡腳,推筋活血,可緩解疼痛。 齊明簫自打知曉此事后,便算準她的信期,然后每當信期來臨時,便會親自前來替她的雙足推筋活血,倒是真緩解了不少疼痛。 “不要?”宋茹甄挑眉,這府里的每個清客整日里費盡心思的在她面前討歡心,為了就是各種賞賜恩寵,齊明簫竟然不要…… 敢情他如此賣力地替她管理公主府,難道就是為了當一個盡職盡責的大管家? 齊明簫咬了一下唇,語氣略顯別扭道:“明簫聽說……駙馬爺搬進了瑤光殿……” 宋茹甄瞧著他臉上酸楚的神情,忽然明白了——齊明簫這是在吃褚晏的醋。 她漫不經心地頷了下首:“是有這么一回事?!?/br> 齊明簫仰起頭看著她,語氣里的酸意已經漫了出來:“大家都說公主近日來對駙馬態度大變,和睦可親……明簫斗膽問一句,公主可是想開了,所以才對駙馬動了情?” “動情?”宋茹甄嘴角勾了一個冷弧,仿佛聽見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 不過,她一心栽培齊明簫管事,再加上齊明簫本就心細如發,很多事情哪怕不明說,齊明簫也能揣度出個一二,宋茹甄喜歡齊明簫的這份聰明勁,所以有什么事她倒也不刻意瞞他。 如今瞧著齊明簫因吃褚晏的醋而胡思亂想,她覺得有必要讓他收一下心,好專心替她辦事。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本宮自小便在那樣的地方長大,又怎么可能會對誰動情?!?/br> “這么說來……公主并未愛上駙馬爺?”齊明簫激動的聲音陡然拔高。 宋茹甄皺了一下眉頭,在她的記憶里,齊明簫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想來他也是和其他清客一樣,都想從她身上得到寵幸。 “本宮對他……不過是利用而已?!?/br> 她腦海里忽地閃過幾年前的那個夜色里,褚晏親手接過宋妍霜貼身汗巾的一幕,心里頓時又堵又澀地冷哼道,“他就是一顆棋子而已,本宮乃堂堂長公主,怎么可能會愛上一顆棋子?!?/br> 齊明簫釋然地笑了,素白的手緩緩地順著宋茹甄的小腿往上爬,一雙秋月般的眼眸含情地仰望著她,“那明簫呢,明簫可是公主的棋子?” 她可以允許齊明簫親近,也可以允許齊明簫討好,但是絕不允許越界,齊明簫也好,其他清客也罷,在她眼里,他們更多的像是養在公主府里的寵物,她會和他們一起玩鬧,一起插科打諢,會給他們一些甜頭以示恩寵。 但,僅此而已。 身為寵物,可以陪伴她,但是得清楚自己的本分。 宋茹甄拿起一邊的賬本“啪”地拍了一下齊明簫已經游移到她大腿上的手,笑道:“想什么呢,你現在可是本宮不可或缺的大管家?!?/br> 這是不容置喙地拒絕姿態。 齊明簫很受傷地收回了手。 “很晚了,本宮也乏了,你退下吧?!彼稳阏缢α怂κ值?。 齊明簫擦了手,起身施禮:“明簫告退?!?/br> 轉身出門時,秋月水眸已生寒氣。 “齊公子慢走?!蓖緩介T口時,隱在廊下陰影里的銀翹突然出聲提醒道。 齊明簫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嘴角卻勾起一弧得逞的笑意。 被窩里已經被蕙蘭用手爐熏暖和了,泡過藥浴的雙腳也有了熱意,宋茹甄舒舒服服地躺進被窩里,正要安寢,銀翹忽然急色匆匆地進來稟報:“公主,駙馬同人打起來啦?!?/br> “什么?駙馬?”宋茹甄陡然驚坐起來,腦子里似乎還有些懵,“你說褚晏同人打起來了?” “正是?!?/br> 宋茹甄一把掀開被子,“駙馬同誰打起來了?” “同府里的公子們,還有府兵?!?/br> “府兵?”宋茹甄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府里的府兵可都是阿時精挑細選出來的一等一的好手,沒有她的命令一般是絕不會輕易出手的,褚晏他是做了什么竟然逼得府兵們跟他動手? 她好不容易才安撫好褚晏,可千萬別因這些府兵們功虧一簣。心里一著急,靸了鞋就往外走,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蕙蘭忙取了衣架上的斗篷連忙跟了出去。 公主府入戶的大門內有一片連接金水河分流的內河,同皇宮外的護城河同是一脈,河上建有一座半月形的楠木大拱橋,河里現如今已是枯萎的殘荷一片。 而此刻,殘荷里正撲騰著幾個白影,大喊著“救命”。 楠木大拱橋上,幾個府兵骨碌碌地從橋面上滾了下來,狼狽不堪地滾到了趕來橋底下的宋茹甄腳下。 一道挺拔青翠的背影,八風不動地立在橋體最高處,右手腋下夾著幾根銀光閃爍的槍尖,槍尾另一端,是四五個面容扭曲地府兵正在用力拔/搶。 那幾個府兵拔著拔著,忽然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脫離了地面,眼看著被褚晏只用單臂的力量將他們挑起來,就要扔向一旁的河里。 就在此時,一道清脆的叱呵響起:“住手!” 褚晏動作一滯,轉向向前隨手一丟,噼里啪啦一通亂響,紅纓槍同那幾個府兵嘰里咕嚕地從橋上滾到的橋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