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宋茹甄看著那白布擔架,從凸起的形狀來看立馬確定上面躺著的是個人,便蹙眉問:“怎么回事?” 一太監回:“此賤婢不小心惹怒了陛下,罪該萬死?!?/br> 她自小在這深宮里長大,自是知道這些宮人們的命賤如螻蟻,朝生暮死,實在無常的很,但即使要處置他們也都是在暗處,少有在人前見血的,何況這里還是乾慶宮。 “把布掀開?!?/br> 太監依言,掀開了白布,宋茹甄看見一張眉清目秀的細長臉女子,面容慘白地躺在擔架上,整個腹部已經被血染紅了,擔架下面還滴答滴答的流著血。 “誰做的?” 太監聞言,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齊齊垂頭,誰也不敢再開口了。 他們越是這樣,宋茹甄反而斷定了是誰做的。 敢在皇帝寢殿見血的,還能是誰? 只是她記憶中的阿時一向乖巧,怎么可能會動手殺人?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轎輦停下后,宋茹甄腳步匆匆地上了乾慶宮的玉階,來到朱門前,還沒來得及抬手,門忽然自里面打開了,緊接著一道倩影撲了出來,險些將她撲倒。 她接住那個人,見是一名圓臉俏麗的宮女。 那宮女見了她,雙手死死地抓住她的雙臂,面容驚恐沖她喊“救我,公主,救救我”,一面說,一面口吐鮮血。 宋茹甄這才看清她的后心上插著一把金鑲玉柄的匕首。 宮女不停地吐血,吐的她滿身都是,她想要推開她,那名宮女的面容突然間變得十分猙獰,轉瞬間又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對著她的脖子就咬…… “??!” 宋茹甄猛地從床上驚坐而起,捂住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銀翹聞聲推門進來,見了她的模樣,忙去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公主可是做噩夢了?” 宋茹甄閉上眼睛,背脊的冷汗濕噠噠的,她很快冷靜了下來,果然又是夢,而且這次又夢見了阿時,她心里總覺得不安,想要去宮里看看阿時。 掀開被子問:“什么時辰了?” “快戌時了,公主睡了一整日,不如起來用些膳食?” 戌時? 這個時辰宮里已經落鑰,雖然阿時許她隨時入宮的權力,但收拾一番再進宮未免已到深夜,便決定次日早朝后再行進宮。 被噩夢驚出了許多冷汗,確實口渴了,她接過茶甌喝了一大口。 洗漱過后,用了晚膳,又找徐太醫過來問了下褚晏的情況,得知褚晏高燒已退了下去,總算放了心。 翌日,宋茹甄掐著下朝的時辰進了宮。 華麗的轎輦緩緩行駛在長長的漢白玉甬道上。 此時天已放晴,積雪已經開始融化,露出斑駁的琉璃瓦出來,驕陽四射,照耀在金碧輝煌的金瓦和雪間,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晃的人眼花繚亂。 宋茹甄收回遠目,看著抬著轎輦的八名太監,心里有一瞬的恍惚。 轎輦在吱吱軋軋聲中,停在了乾慶宮的露臺下。 乘轎直入乾慶宮,這天底下有此殊榮的女子也只有她宋茹甄了。 宋茹甄下了轎,蕙蘭扶著她踏上漢白玉石階,剛上了露臺,就見御前太監童恩滿臉堆笑的迎了出來。 他身后同時還跟著兩個人,白衣長發,書生打扮,應是宮外之人。 可宮外的人這個時辰怎會出現在阿時的寢殿里頭? 宋茹甄正要細看時,那童恩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她的目光,行禮恭請道:“公主,陛下正在里面等著您呢?!?/br> 就在童恩擋住她的一瞬間,一旁的小太監立即上前,帶著兩名少年低著頭,步履匆匆的溜了。 “阿姐!” 這時,宋應時的殷切的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 宋茹甄只好收起好奇,解了披風遞給蕙蘭,讓她自去喝口熱茶暖暖。 宋應時已經迎到了門口,雙手熱情地拉過宋茹甄的手,笑容滿面地說:“阿姐,想我不?” “你都是做陛下的人了,怎么還跟個孩子似的?!彼稳阏鐭o奈地嗔了宋應時一眼。 宋應時乖巧地抱住宋茹甄的手臂,撒嬌道:“阿時不管變成什么人都是阿姐的弟弟,弟弟就該向jiejie撒嬌……” 童恩知道皇上同長公主相處時一向不喜人多,便只點了兩個宮女留下,其他的全部跟他退了下去。 宋應時拉著宋茹甄去了西暖閣的榻上,暖閣的地上燒著兩個銀絲炭盆,烘地房內溫暖如春。榻上的小幾上放著一盤殘棋,宋應時沖一旁的宮女遞了個眼色,那名宮女立即上前來收拾殘棋。 宋茹甄本想問他方才同誰下棋來著,余光忽然瞥見宮女的臉,心里咯噔一跳。 眉清目秀,細長臉,竟然同她昨日夢境里那個被太監們抬出去的宮女長得一模一樣。 怎么會這么巧? 第5章 預兆(五) 她忽然想起另一名宮女,便轉過頭去看塌下正在小幾上調香烹茶的宮女,那宮女低著頭煮茶,看不清全臉,宋茹甄沖她道:“你,抬起頭來?!?/br> 煮茶的宮女聞言,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恭敬敬地抬起了頭,露出一張甚是俏麗的小圓臉。 宋茹甄的臉色瞬間變了。 宋應時見狀,不解地問:“阿姐,你怎么了?” 宋茹甄咽了一下口水,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扭頭沖宋應時強笑道:“沒事?!弊焐想m這么說著,心里卻是七上八下的。 天下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情,她夢境里的兩個宮女竟然同時出現在了乾慶宮。 細長臉收拾完棋盤,端來了新鮮的瓜果放在小幾上,退到了一旁候著。宋茹甄的目光不時地在她細長的臉上瞟,心不在焉地同宋應時閑聊著。 宋應時說著說著,忽然拿起果盤里的一個雪白的梨笑道:“阿姐,這是碭山的酥梨,剛送進來的,可甜了,我給你削一個?!?/br> 細長臉很有眼力勁地取了一把匕首過來,雙手捧在手心遞給宋應時。 宋茹甄本來還在想這細長臉挺會來事的,目光無意間落在那把匕首上,瞳仁陡然一震。 金鑲玉柄,竟然連匕首都是一模一樣! 種種巧合都在提示著她,昨夜的那個夢可能不僅僅是個夢,而是個預兆,提醒著眼前的這兩個宮女今夜或許會死于此匕首之下。 她心事重重地看著宋應時低頭認真地削著梨,阿時那張酷似她的臉看起來十分溫柔又無害,臉上的神情更是安靜又乖順,怎么都不像敢殺人的樣子。 許是她想多了,這樣乖巧又天真的弟弟怎么可能會殺人,這兩個宮女想來時常在阿時身邊伺候,所以一次撞上她們倆應該只是巧合而已。 宋應時削完了梨,邀功似的遞給宋茹甄,宋茹甄笑著接過,咬了一口,在宋應時期待的眼神下笑著點頭:“真甜?!?/br> 姐弟二人又聊了會兒,宋茹甄方想起那兩個少年的事情,便隨口問道:“阿時,你方才召見的兩個少年看著不像朝中之人,他們是誰???” “他們啊……”宋應時含糊道,“就是……” 這時,小圓臉添了guntang的新茶奉上,宋應時顯得有些心神不屬,下意識伸手去接,一個不留神碰翻了茶盞,茶水頓時灑在了他手背上。 “嘶!” “嘶!” 兩道倒吸冷氣的聲音同時響起。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小圓臉駭然失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狂磕頭。 細長臉淡定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著宋應時的手背察看,見手背上已經被茶水燙地通紅,而那邊宋茹甄也握著自己右手腕,露出通紅的手背,受傷的地方竟然和宋應時在同一處。 細長臉顯然大惑不解,明明被茶水燙到的是皇上,為何公主也會受傷? 見細長臉發怔,宋應時眸色驟然一沉,用力甩開了宮女的手,抓起托盤里的匕首抬手就是一刀。 “唔!”細長臉悶哼了一聲,低頭看下去,見到一只白玉般的手緊緊地握著匕首抵在她的腹部,前一刻還天真乖巧的皇上,此刻正用一種陰鷙的目光冷冷地瞅著她。 然后,迅速拔出匕首。 “嘭!”細長臉倒在地上,至死也沒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小圓臉見狀,嚇得更是抖如篩糠。 宋應時轉眸看著小圓臉冷聲道:“朕數到三,你要是能跑出去,朕就饒你一命,一!” 小圓臉一聽,哪里還敢耽擱,提起裙裾就往門口跑。 誰知,“二”字剛落,就見那把匕首疾如流電般地釘進了已到門口的小圓臉的后心里。 連殺兩人,一氣呵成,都沒給宋茹甄反應的時間。 宋應時殺完人后,斂了臉上的陰森,立即緊張地要去拉宋茹甄的手察看。 宋茹甄一下子縮了回去,難以置信地盯著宋應時,顫聲道:“阿時,你……你在殺人?” 宋應時目光一暗,低頭用陰狠的聲音說道:“撞見我們秘密的人都得死!” 她和阿時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自打幼時起,只要阿時一受傷,同一個部位她也會感到疼痛,后來是算命的告訴她,她和阿時是雙生子,是連命雙生的雙生子,共用著一個命運。 所以阿時傷,她痛。 阿時死,她亦亡。 反之,亦是一樣。 這樣驚天的秘密一旦被人發現,后果將不堪設想。 她雖然能理解阿時滅口的行為,但她心里卻接受不了這樣狠辣的阿時,仿佛眼前的阿時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樣子。 “蕙蘭,你覺得駙馬這個人怎么樣?”回府的路上,宋茹甄忍不住問了蕙蘭一句。 蕙蘭不知道宋茹甄在乾慶宮里到底發生了什么,總之她一出來臉色就十分的差,一路上也不說話,眉頭緊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蕙蘭一下寡言少語,老實敦厚,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問,只等著宋茹甄主動開口她才會答上兩句。 “奴婢覺得駙馬人很好?!?/br> “哦?”宋茹甄詫異地挑起眉頭,“怎么個好法?!?/br> 蕙蘭看著她,眼里是一望到底的真誠,“駙馬凡事總讓著公主?!?/br> 聞言,宋茹甄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褚晏的忍氣吞聲在蕙蘭眼里,竟然變成忍讓,雖然都是一個忍,但前者無情,后者卻有義。 她連續做了兩個夢都或多或少的印證了現實,尤其阿時殺了那兩個宮女一事,雖然與夢境有些出入,但是結局卻是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