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楓葉之紅(11)
在卡羅維發利的大飯店里,布萊恩和左誓面對面坐著,看向對方的眼神滿帶譏諷與不屑。 佐銘謙面無表情地坐在他們中間,不知道他們湊在一起是想干什么,兩人向來不對付,不該湊在一起。但此刻他的胸膛空蕩蕩,一片荒涼,著實也懶得管他們了。 左誓瞪了布萊恩一眼,朝佐銘謙問:“聽說你把那小子放出來了,他人呢?” 佐銘謙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跟約翰·哈特利在一起?!彼麄円患覉F圓了…… “哈特利沒死啊?!辈既R恩譏諷似的看著左誓感嘆。 “他命大?!弊笫暮敛辉谝?,冷冷一哼。 “你知道查理的下落嗎?”佐銘謙突然問道。 左誓遲疑片刻,“他還在布拉格,跟什么死亡聯盟的人在一起?!?/br> 佐銘謙當即站起身,布萊恩眼睜睜看著他要朝門口走去,“你去哪?” 佐銘謙腳下一頓,沉吟道:“報仇?!?/br> 報仇—— 布萊恩等了幾十年,從少年到中年,他原以為自己心中的仇恨已被時間磨滅,直到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他沒有那么大的肚量,滅門之仇一直都在,只是被零零碎碎的東西所掩埋于內心深處。 佐銘謙的聲音令他的內心震撼,掩埋了仇恨的一切轟然崩裂坍塌,他什么也不用多問便已確定,是時候了。 當年還是懵懵懂懂的孩子,在學習時一心想著時間過得快一點,他好去大莊園找艾米莉·佐法蘭杰斯一起玩。 靜謐的午后,天空忽然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地面仿佛在搖晃,父親匆匆下樓來,他大喊:“爸爸,出什么事了?”父親冷著一張臉,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將他推進隱蔽牢固的地下室,嚴肅說:“等我回來?!?/br> 驚天動地的轟隆隆巨響從上空飄過,似乎飄遠了一些,他在地下室里拍打沉重的石門,稚嫩的拳頭砸得皮開rou綻,卻一點也沒感覺到痛,心驚膽戰流的淚,是唯恐戰爭打到這兒來。 “轟隆——” “砰砰——” 繁復紛亂的聲音通過大段距離和厚重墻壁、地板接連不斷響在他的耳畔,如笨重的木錘捶打他的心?!鞍职帧璵ama……”他的雙腿不禁發軟發顫。 他的母親正在大莊園里,是艾米莉·佐法蘭杰斯的貼身女仆。 時間過得很緩慢,一天還沒過去,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顆顆炸彈從天而降,轟轟烈烈地在布萊恩頭頂上炸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坑,灰土碎石幾乎要把他活埋了,半塌的地下室便是他的墳墓。 破皮淌血的傷口鋪了一層灰,當布萊恩忍著火辣辣的痛從地下室爬出來時,母親親手打造布置得溫馨的家蕩然無存,他趴在一堆不規則裂開的石頭上,周遭斷壁殘垣,天空一片暮靄,遠方的太陽躲在濃云中,余暉在云層邊緣描繪出刺眼的輪廓。 天地間,一片蒼涼,焚燒的聲音,噼里啪啦。 “爸爸……” 布萊恩像個泥人爬到地表上,步履蹣跚,茫然四顧。 忽然,他像想到什么,扭頭搖搖晃晃地跑,沒有跑上車道,而是在草地上狂奔,時不時撲倒在草地上,他又快速爬起來,淚與血滴落一路。 遠遠的,他看見地平線上巍峨的大莊園升起滾滾黑煙,濃烈的火焰在黑煙中若隱若現,猶如躲在云層后面的夕陽余暉。 天空越來越暗,大莊園的烈火在黑夜里耀眼璀璨,仿佛地獄熔爐,終于炙烤上魔鬼的身軀。 …… 夜里,佐銘謙拎著一把突擊步槍,直接走進死亡聯盟在布拉格作為據點的一棟房子,左誓和布萊恩帶著人還沒做好部署,里面已經傳來掃射的刺耳聲響,他們連忙追上去。 擺設的瓷器,窗戶的玻璃,都紛紛在子彈穿過的瞬間破裂,碎得稀里嘩啦,幾個身中數槍的男人以各種悲慘姿勢倒在地上。 布萊恩剛進門,就看見佐銘謙無所畏懼地站在大廳正中央,胡亂開槍,二樓的一個男人,手里剛握住手槍,便已經中彈,數顆子彈直擊要害,仿佛瞬間奪魂,令他只剩一具空殼,無法控制地翻過欄桿重重摔在地上。 是查理,退出安魂會的紛爭后,怎樣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突襲的查理。 人死了,佐銘謙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一般走過去,槍口如目光一般向下,“砰砰砰砰砰……” “夠了!”左誓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嘈雜的槍聲里也難有一席之地,他干脆上前,按住佐銘謙的手,槍聲戛然而止,“我有刀,你可以把他剁爛,我沒意見,但這聲音,你想招什么人過來?” 佐銘謙薄唇一抿,手一甩,直接把槍扔在地上,一聲不吭,像個賭氣的孩子。 布萊恩默默撿起步槍,看著查理慘不忍睹的身體,想要報仇的心稍稍恢復平靜,也不禁疑惑起來,安格斯是哪里惹到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呆子? 之前,就是康里死了,佐銘謙也沒提過要報仇。按理說他不是一個記仇的人。然而,回想佐銘謙過去的行徑,布萊恩還是搖搖頭,一切疑慮都往肚里吞。 佐銘謙的想法,他們猜不中,就像他要殺斯特恩老頭,藏得那么深,事發時,他們措手不及。 “話說,這里有那個什么死亡聯盟的老大嗎?”布萊恩說。 “他先前出門了?!币粋€負責盯梢的男人說,順便對著查理拍了照,這是佐銘謙事先給他的任務。 左誓拖著佐銘謙離開,一行人迅速撤離,留下一屋慘狀。 約莫半小時后,一輛車子駛來,一見敞開的大門,從后座下來的年輕男人眉頭一皺,矯健的身姿飛一般趕進門去,隨即愣了下來。 客廳里放松戒備的男人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死神來得太快,他們連槍都沒來得及拿出來。 “這是怎么回事?”后面趕來的兩個男人也不可避免地僵住了。 年輕男人凜冽的目光徑直落在查理身上,步伐不禁沉重,走近查理,他蹲下身,茫然地看著他身上血跡斑斑,還有數不清的彈孔,昂貴的睡衣成了破布。 “云棠,怎么會這樣?我們明明誰也沒招惹?!币粋€男人走過來,不安道。 被喚作云棠的年輕男人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血腥之氣揮之不去,他冷靜道:“查監視器?!?/br> 答案很快出來,在大半個小時前,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附近的黑暗里,一個男人提著槍宛如死神一般步伐冷靜,目標明確,大步流星闖進這棟房子,殺戮開始了。 “是夏佐·佐法蘭杰斯……” “不一定,艾維斯五世不是說過有跟他長得很像的人嗎?” 不一會兒,幾個男人拿著槍上門,云棠當即認出來一個人,“布萊恩?!?/br> “布萊恩?真是布萊恩,是佐法蘭杰斯家的布萊恩!” “真是夏佐·佐法蘭杰斯干的!云棠,這是佐法蘭杰斯的報復,我們該怎么辦?” “該怎么辦?”云棠冷冷道,“報復回去?!?/br> 兩個男人一愣,“可是,本就是艾維斯五世先殺他們一家的……” 云棠面不改色,一板一眼道:“他們之間的新仇舊恨我不管,夏佐·佐法蘭杰斯在我的地盤上殺死我的保護對象,這是羞辱?!?/br> “要怎么報復回去?” 云棠垂眸想了想,“去美國?!?/br> 車上,佐銘謙漠然開口,“到亨利那里去?!?/br> 亨利,艾維斯五世的小兒子,也是唯一一個循規蹈矩的兒子,從未參與過安魂會的明爭暗斗,好幾年前便隱姓埋名,在布拉格定居,成家立業,準時納稅,是一等一的守法公民。 布萊恩都寧愿當他和他的小家庭不存在,不把他算在仇人的名單里,此刻聽著佐銘謙的話,他心里不由一顫。不忍,是真的。 “你要把他們家殺光?”左誓問。 “報仇?!弊翥懼t說。 “什么時候殺安格斯?”左誓問。 佐銘謙眸底掠過一抹陰鷙,“我說了,去亨利那里?!?/br> 抵達亨利家時太陽初升,車一停,佐銘謙便拿起步槍下車,左誓和布萊恩難得對視一眼,跟著下車。 “你怎么不攔著他?真要讓他大開殺戒?”布萊恩邊走邊說。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報完滅門之仇了?!?/br> 佐銘謙一腳踹開門板,正在準備早餐的女子聞聲回頭,只看見一把槍對準了自己,她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顫抖得不成樣子。 “發生什么事了?”穿著睡衣的男人似是剛醒不久,在樓梯上快步下來,還沒看清來人,還沒弄清狀況,佐銘謙便開槍,一陣“砰砰砰”,和著女子驚恐到極點的尖叫,他從樓梯上滾下來,鮮血淋漓。 “啊——” 等槍聲停了,女子蜷縮在料理臺旁,像沒了半條命,卻仍渾身哆嗦地爬向自己的丈夫,雙手在他身上捂來捂去,終究無法阻止被打穿的身體,血液的涌流。 “不!亨利,不……” 這時,一個女人驚慌地從拐角處走出來,一眼看見地上的亨利,她不顧一切撲過去,悲慟呼喊:“亨利!亨利!我的天……亨利!亨利……我的兒子……” 佐銘謙拎著槍緩緩走上前,冷眼看著這悲慘又感人的一幕,令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不知道康里和江韞之誰先死,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為彼此流下眼淚。 “不……”亨利的妻子大哭,滿臉淚水,絕望地望著佐銘謙。 佐銘謙抬眸,槍口指向兩個悲慟的女人,朝樓梯的方向微啟薄唇,“下來?!?/br> 亨利的妻子扭過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叁個孩子嚇得縮起肩膀,依偎在一起,呆愣愣地正要繼續下來,她頓時崩潰大喊:“不!回去!回去!不!救命!救命啊……” 佐銘謙一揮手,一個男人上前捂住女人的口鼻。 “不……”亨利的母親這時才抬起頭來。 叁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年齡都不大,最大的看起來也才六歲。叁人看見自己的母親被控制住,父親躺在血泊里,女孩大哭起來,另外兩個男孩呆呆地流淚,在樓梯上抖得厲害。 “mama……” 叁雙藍色的淚眼,一邊哭一邊盯著佐銘謙。 眼看著佐銘謙將槍口對準孩子,布萊恩忙上前,“夏佐,算了,他們是無辜的?!?/br> “無辜……你的母親不無辜?我的女性長輩們不無辜?”佐銘謙如游魂一般開口,頓了頓,接著說,“等他們變成我,你就知道麻煩大了?!?/br> 布萊恩被他戳中心里的痛,微微怔住,下一秒,只聞槍聲起。 離開亨利的房子,佐銘謙叫來兩個少年吩咐道:“你們回去卡羅維發利,叫安格斯到他父親那里去?!?/br> 布萊恩聞言垂眸,佐銘謙這一次是要算總賬,徹底了了這樁陳年舊事,可是,他的心里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隱隱發作的痛。 康里,復仇路上把自己作死第一人。 佐銘謙本來是沒有報仇欲望的,因為他從小跟著江韞之,康里的苦大仇深他不懂,但是一想到meimei生的孩子以后會跟仇人一家團圓,叫仇人爺爺,他就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