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頁
韓時卿眉心一跳,問他,“什么問題?” 江煜傾身,靠他更近了些,冷不丁地握住了韓時卿拿筆的手,讓筆尖對著那江煜的“江”字狠狠劃下,墨暈染開,“江”字面目全非,江煜就這樣握著韓時卿的手,轉而在那片墨漬下方寫了個清瘦的“韓”字。 韓時卿的字,筆觸長,有輕有重,筆畫迅疾,整體連下來行云流水,字跡龍飛鳳舞,自有一種瀟灑自由的韻味。 而江煜的字卻每個筆畫都壓的極重,橫平豎直,行文嚴謹,字體清瘦卻暗藏鋒銳,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和束縛感。 江煜寫完字之后,身子已經離著韓時卿極近了,轉頭說話時,嘴唇幾乎貼到韓時卿的右臉,他小聲提醒道:“少爺莫要忘了,我現在姓韓,名韓煜,不是什么九皇子,只是先生的一個小書童?!?/br> “江煜?!表n時卿將手從江煜手里抽回來,又把這小子的臉往外推出去一大截,才問道:“你為何一定要纏著我?你就不怕我將你的身份告訴阿爹,到時候你可真就是死路一條了?!?/br> “我不怕呀?!苯闲Φ臓N爛單純,他說:“因為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你是不會看著我死的?!?/br> “……為什么會這么覺得?”韓時卿幾乎咬牙切齒地詢問。 “直覺?!?/br> ***直覺! “啪!”韓時卿將書卷扔在江煜的身上,揪著江煜的衣服領子把人拎起來,粗重地喘了幾口氣,拳頭都舉起來了,卻到底沒有落下去。 “時卿!你做什么?!”盧德申見狀,趕忙制止,“快將他放下來,好好的,怎的突然打起來了?” 韓時卿與江煜對視,一雙眼睛幾乎要望到江煜黝黑的眸子深處。 他真是恨透了江煜這種游刃有余的態度,他真的很想殺了這小子,但又確實下不了手。 舊歷七十二年,遠安帝下令讓鎮北將軍府對皇子們執行肅清,當時韓時卿才十三歲,精力旺盛,晚上不睡覺,就偷偷跑去看難得穿鎧甲的韓靖宇,結果卻看到那銀灰色的鎧甲上遍布刺目的紅,他見著何怡然給韓靖宇卸甲的時候滿眼淚光,那鎧甲丟在地上,露出韓靖宇的內衫,里面也全被血浸透了。 他聽到娘不住地說:“真是造孽啊,我們這做下的罪,如何還???” 那日之后的好長時間,爹和娘的臉色都不太好,后來何怡然就經常跑去廟里燒香拜佛,看著就像真的去贖罪一樣。 發動肅清事件的時候,江煜只有七歲,如今流浪五年,生存已是不易,而且他現在還什么都沒做,讓他動手把江煜殺了,他做不到。 頹然地松開江煜的衣領,韓時卿秀麗的眉眼染上濃重的疲憊。 “方才是學生魯莽了,還望先生見諒?!彼麑ΡR德申說道:“學生突然有些不舒服,先生今日的課能否就上到這里?實在抱歉了?!?/br> 這時候是個人都能看出韓時卿狀態不對了,盧德申沒有多問,只是點頭應允,留了些作業給他,便宣布下課了。 韓時卿沒等盧德申和江煜離開就先行走出了書房,韓山在旁邊為他撐傘,一路回了自己的小院。 江煜目送他離開,輕笑了下,將自己的領子整理整齊,而后將桌上韓時卿的“畫作”卷成卷,塞進自己的衣袖里,才上前幫忙盧德申拿東西,隨著對方離開了將軍府。 第24章 不是小白花是黑心蓮 雨勢已經小多了,江煜一只手縮進寬大的衣袖,緊緊抓著那張韓時卿把他畫成王八蛋的紙,掌心都熱熱的。 這是時卿給他畫的,即使是在罵他,也比沒有強。 江煜對韓時卿送的東西都極珍重,珍重到有點病態的程度。 前世的時候,韓時卿特別喜歡送他東西,大到名匠打造的鑲金嵌玉的短刀,小到幼稚到極點的火柴人字畫,小青蛙折紙,柳條帽子,狗尾巴草小兔子等等。 江煜會把這些東西分類,用得上的必定隨身攜帶,用不上的便會擱在一個箱子里,放到床下,誰動跟誰急。 后來他去行軍打仗,不管多沉多重也要帶著這些東西,若是有一日不帶,心里就像缺了些什么,空蕩蕩的。 新歷二年,將軍府敗落,韓時卿被他關在靜心殿里,他便睡在偏殿的床榻上,守著他,那些東西也自然隨著他搬到了床榻底下。 然后,被韓時卿發現了…… 江煜忘不了那一天。 他處理完政務,回到靜心殿的時候,韓時卿正穿著一件白色的單衣,赤著腳坐在地上木然地翻看箱子里的東西。 他看著韓時卿將那些磨損嚴重的動物折紙,字畫,本子,小陀螺一樣樣地拿出來,表情空蕩蕩,讓他無端心里發緊。 “江煜……”那身形單薄,亂發披肩的人喃喃念出他名字的瞬間,淚就落下來了,無聲地往下掉。 “你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啊……” 他肩膀縮著,側臉瘦削,弧度清淺的讓人心疼。 但這份脆弱只在韓時卿身上持續不到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向寢殿中點著的燭臺走去,將那燃燒著的紅燭拿在手上,重新走回箱子前,蹲下身,神色冰冷地將那一樣樣他送給江煜的,承載著兩人記憶的小玩意兒統統點燃,看著那燃燒的火苗,韓時卿恍惚了一會兒,突然走上去,竟是打算跨進火坑。 可惜,被江煜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