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沈蕭衫怎么想都沒想明白,難不成東宮拋來了橄欖枝?不能呀,恒王一向無心黨爭,雖然與太子有從小一起養在先皇后宮里的情意,可面對皇位,太子與皇子可就成了利益驅使的對手,難不成這是來挖墻腳的? 沈老太太喝了口茶,慢悠悠問:“可有說僅是男眷,還是女眷也去?” 沈蕭衫腦里還在算著朝廷那點事,冷不防沈老太太一問,頓時噎了個夠嗆,他作揖道:“回祖母,李大人說女眷也可同去?!?/br> 阮菱心口一跳,“砰砰砰”的如雷鳴一樣,耳邊傳來嗡鳴聲,這屋里人說話的聲音都快聽不真切。 纖細的指節緊緊攥著梨花木扶手,她心知,此行圍獵,成家是伯爵府,大公子是必定去的。如今女眷可同去,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便可借著機會與成渝相處相處,若處得來,得了伯爵府的助力,打探她母親的事兒,那便容易多了。 可是老太太和王氏都沒發話,阮菱幾番思忖,決定再等等。 王氏眉上的喜色都快掩飾不住了,那可是太子啊,未來的儲君,聽說他少言寡語,性子沉穩,又生了一張極為俊朗的面容,是多少京城世家女子的春閨夢里人。 她家霜兒,花容月貌,若能有些際遇……想到這兒,王氏匆匆向老太太福了福:“母親,我這便帶家里的幾個女兒收拾收拾,晌午便隨蕭兒一同入宮?!?/br> 阮菱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小臉微抬,眼里有些急切。 沈老太太點點頭,似是有些乏了,抬手揉了揉太陽xue,淡淡道:“去吧,菱兒也同去,你帶著她們,一起?!?/br> 呼……阮菱懸在心口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她感激的朝祖母投去目光。 晌午,用過午膳后,沈家的馬車緩緩自巷前行駛,一路轔轔之聲,杳杳踏向大業宮。 桑落時節,雖是艷陽高照,可風卻是冷的,烈的。 街邊兩側的梧桐葉嘩啦嘩啦作響,阮菱掀開車簾,想到待會兒進宮后要發生的,握著車身的指尖不自覺的用著里,貝粉色的指甲透著一層白。 穿過幾條街道后,馬車停在了西側門,召武門前早就停滿了各色馬車,轎輦,東宮親自下的帖子,此刻,滿東京城的權貴們皆在這兒了。 王氏攜著沈霜走在最前頭,沈月蹦蹦跶跶的去找阮菱,一行女眷在宮人的指引下依次入宮。 皇家校場就在西部大營旁側,一進門繞過回廊邊可遠遠瞧見。校場內天高云淡,原野遼闊,一望無垠。 王氏忙著與其他官家娘子應酬,囑咐幾個姐妹先自己逛逛。 前邊不遠處一些世家公子在投壺,沈霜一雙美眸落在他們身上就沒離開過,微風吹過,帶著幾許嬌羞,她轉頭沖沈月笑道:“走,jiejie帶你去玩點新鮮的?!?/br> 沈月頭一次出席這么盛大的景色,心里癢癢,不免點頭。她小手拽了拽阮菱的襦裙,仰頭問:“四jiejie,咱們一起去吧?!?/br> 沈霜一聽要帶阮菱,登時瞪起了眼睛,聲音拉的好長:“誒?阮菱,你去么?” 阮菱一眼便瞧見成渝不在那群男子中,抿了抿唇,拒絕道:“你們去吧,我去前邊坐坐?!?/br> 聞言,沈月臉上有些失落,沈霜卻好似登時松了一口氣般,隨后飛快補了句:“這可是你說的?!?/br> 說完,便拉著沈月跑了,急匆匆的樣子生怕阮菱回反悔一樣。 阮菱輕笑了聲,沒放在心上,她轉過頭同清音低語道:“走,去打聽打聽成公子在哪?!?/br> 比起賞景投壺的沈霜,她有著更重要的事兒要做。 上輩子傻的糊涂,成了那人圈養的一只貓兒。重生后她便想開了,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校場門前是一座新殿,分前院后院,后院便是一望無垠的校場。 亭臺樓閣,喧囂飛揚,風景秀美,綠草茸茸,水渠環山。 阮菱和清音順著影壁一路朝里走,四處看著,終于在不遠處涼亭里看見成渝的身影。 阮菱在沈府瞧見過他的畫像,溫文爾雅,笑如絲竹。聽說他科舉一年便中了進士,現任御史臺的諫議大夫,官居五品,是個文采斐然的大人。 清音指著殿側一條長長的回廊,前后觀望道:“姑娘,我就在這守著您,若有人問起,奴婢便佯裝和您走散了,這樣,您出現在那亭子里也不算失禮。時間緊迫,您快去快回?!?/br> 阮菱點點頭,素手隨意拂了拂鬢邊的珠釵,隨后挺直脊背,徑直朝回廊走去。 她自幼在高門閨閣里長大,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兒,每一步都恍若踩到平直的鼓面上,“砰砰砰”砸的心慌。 利用這二字,頭一回出現在四姑娘的認知里。 回廊環池而設,曲水流觴,彎彎繞通幽。很漫長,像是給阮菱足夠的緩沖機會。 一路上,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成渝肯幫她救出母親,那么她們成婚以后,他要納多少個妾,她都不管的。相敬如賓也好,寵妾滅妻也罷,都是她的命。 行至一半了,阮菱的手越來越涼,回廊外翠竹擎天,偶爾透下的日光都黯淡了許多。 她默念著別怕,別怕,很快就到了!可心神恍惚間突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越走越近,就貼在身后,好似要跟她撞上一樣。阮菱心里打了個哆嗦,迅速轉身,這一回頭,便對上一張陰沉沉的顏。 第6章 拉手 還是……殿下想要臣女做您的外室…… 她身后何時跟著個男子?! 阮菱下意識便覺得來者不善,她踉蹌著退了幾步,唇齒都在打顫:“你,你是何人? ” 陳致遠咧了咧唇,陰惻惻笑了聲:“你便是阮家四姑娘吧?” 阮家心口一滯,這人明顯認識她,不在正當的場合打招呼,偏偏尾行于她…… 她下意識后退著,不知不覺碰到了身后廊柱?!芭椤钡穆?,身體和廊柱觸碰的聲音瞬間將她驚醒,她突然高聲道:“既知我是阮家人,你又為何在此?你若對我無禮,我爹爹不會放過你的?!?/br> “呵……”陳致遠桀桀笑了兩聲。 他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竟是緩緩作了個揖。只是這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行的不懷好意。 “在下肅恩伯府陳致遠,聽聞四姑娘貌美如花,名動京城,特想求娶。奈何你老子不肯,竟打算將你偷偷送了出去。你可知道他此舉,真是掃了我伯府好大的面子呢?!?/br> 肅恩伯府,阮菱眸子閃了閃,原來是二jiejie阮悅心本來要定下的夫家。 陳致遠步步逼近,素日一表人才的臉露出了色.氣的笑容:“四姑娘閨名何其響亮,若再從前,陳某怕是連面都見不上,可如今不同了,你家很快就會是罪臣之家,你這朵東京的富貴花,便也可任人采擷了。四姑娘,反正你怎么都是委身于他人之榻,何不來陳某的床上,你好好伺候,伺候的我舒服了,我便許你伯爵府大娘子之位。如何?” “無恥!”隨著他的描述,阮菱臉上露出嫌惡之色,陳致遠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她無比惡心。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惡心的男人,他的眼睛就像是長在rou里的兩顆綠豆,狹隘丑陋,冒著油膩膩的光芒。 可他到底是個成年男子,阮菱不怕是假的,腳底控制不住的發軟,眼前恍惚的厲害??伤荒芫瓦@么認了,袖下的右手猛然掐了一下大腿,她試圖著讓自己清醒:“我爹是長平侯,我乃侯府嫡女,這里是大業宮,你再不敬,我,我讓侍衛把你抓起來!” 陳致遠哈哈大笑:“你找啊,四姑娘,我看今天誰能來救你?!?/br> 他來之前早讓下人支開了侍衛,此刻便是一個蒼蠅都走不進來。 陳致遠一雙賊眼在她身上上下摸索,迷離的眼光好似已將她全身扒了個遍。 阮菱胃里一陣泛酸,“哇”的一聲彎身嘔吐。 陳致遠見她如此反應,饒是臉皮再厚也險些掛不住面。小娘們如此不識抬舉,他耐心不再,大步朝前一邁,直接撈過阮菱的袖子,卻不想她縮著手,撲了個空。 借這他恍神的空,阮菱拔腿就跑,可男女體力懸殊,不過一瞬,她便被陳致遠踩住了裙擺,若再往前一步,衣裙踩破,便是萬丈深淵。 陳致遠冷笑,他今日會參加圍獵,就是為了找阮菱。她爹那般下他的面子,還真以為他非阮菱不可?不過區區一個女人罷了,若他強來,長平侯還不是乖乖的求他娶了自己女兒。 一想到那股子快感,陳致遠就滿心的膨脹,他盯著近在咫尺的阮菱,只要得到她,那么長平侯就會跪在他面前求他了。 阮菱身子不住的顫著,右手摸到發髻上,拔下了簪子,一雙漂亮的眼眸因恐懼失了眼色,可瞳孔深處,卻藏著一分決然。 她不能出事,絕對不能,她若倒下了,母親就再沒人能指望了。 就在阮菱盤算時,陳致遠早就看出她那點小伎倆,大掌一握,便攥住了那截瑩白的皓腕,細嫩柔軟的觸感惹得他心神一顫,動作都遲緩了些,這觸覺像塊上好的綢緞一般,絲滑,惹人心醉。 那陰鷙的眼眸陡然混雜了一份情.欲,讓他改變了初衷。陳致遠的眼神變得迷離,眼見著身前那衣料下玲瓏有致的身軀,他心里驀地燃起了一場熊熊大火。 怎么滅,都滅不掉。 阮家女,國色天香,果然名不虛傳。 陳致遠渾濁的眼里冒著精光,死死的盯著那惹人的溝壑,步步逼近。 就在他蠢蠢欲動,就要更近一步時,肩膀卻猛地被人攥住,突然巨大的推力讓他控制不住的朝前磕去。 陳致遠猝不及防的摔了個狗啃屎,他惱怒回頭,卻見一青衫男子,那人面容清雋,上挑的眉梢隱隱怒意。 他頓時放松下來,利落的站起身,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哼笑道:“原來是成大人,怎么,你也見四姑娘貌美,有意染指?” 成渝往前站了幾步,高大的身形護在阮菱身前,素來溫潤的臉龐滿是冰寒:“陳公子,四姑娘是成某的未婚妻,你說有意還是無意?” “未、未婚妻?”陳致遠臉色頓時細微,眼里尷尬變換。 阮菱驟然松了一口氣,身子仍不住的顫著,就像是暴露在空氣中的魚兒終于回到了水里,驚魂未定。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眸潤了潤。還好,還好得救了。不過這成渝也算有氣魄,有擔當。如此胸懷,應該會幫她的忙吧。 說到未婚妻,成渝脊背挺直了些,聲音也越發不耐:“陳公子賴著不走,是要等成某將你抓著去見太子么?” “你!你敢稟告太子殿下?!你就不怕身后的姑娘清譽掃地?”陳致遠口不擇言,聲音尖了許多,像個被踩住尾巴的耗子。 “為何不敢?”成渝淡淡譏笑:“四meimei與我已有婚約,她的清白自然系在我成家,用不著你來cao心。倒是你,一手好算盤砸在身上,我若將此事捅出去,看你母親還抬不抬的起頭去給你議親!畢竟,覬覦他人未婚妻未遂,這名聲說出去,可比在家里養個小兒,要重多了!你若不怕,咱們就去開封府理論理論!” “好,好??!”陳致遠臉色變換,白的厲害。半晌,他狠狠的剜了成渝一眼,甩袖離開! 待他走遠,成渝頓時轉過身,見阮菱小臉慘白,眼睫盈盈,便知她嚇壞了。成渝抬手想要安撫安撫,卻記掛著禮節,半晌,那指節修長的手懸在半空,終是落了下來。 他柔聲哄道:“四meimei,沒事了,沒事了?!?/br> 阮菱垂著眼,身子因恐懼微微顫著,又細又長的睫毛如蟬翼輕輕抖著,任誰瞧,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她方才是很害怕,但是經過這一會兒的緩沖,已經好了。 此刻,不是害怕的時候。 重生一回,她太清楚自己的臉,自己的身段有何種優勢了。 眼下能改變命運的男子就在眼前,阮菱定了定心神,緩緩抬頭。 白皙的小臉微微揚著,神態單純,眼圈通紅,漂亮璀璨的眸子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嬌怯,若細細看,那里頭有杳杳碧波在動。 世人稱贊阮家四姑娘最多的,便是她那一雙明眸,似璞玉,似明珠,似晨霧煙雨,漂亮的不像話。讓人望進去,便再也不想移開。 眼前的成渝顯然和凡夫俗子一樣,經不起阮菱楚楚可憐的眼神,心底軟的一塌糊涂。 他喉嚨動了動,覺得聲音啞了許多:“四姑娘,讓你受委屈了,成某,成某混賬!” 阮菱濕潤的睫毛上還沾著一滴淚珠,軟軟道:“今日,多虧了成大人,菱兒在此謝過大人?!?/br> 說著,那盈盈一水兒的身段就欲拜下去。 成渝哪舍得讓阮菱這般,登時就欲去扶,就在這時,二人身后傳來一道淡淡的咳嗽聲。 成渝身形一頓,瞥見那抹暗金色的衣袍后,頓時放下動作,身姿挺的筆直。 阮菱回頭一看,卻見纮玉拳抵著唇,顯然方才是他咳嗽的,可他身邊還站在個人,站著個她此生都不想再見到的人。 那人一身暗金色華服,墨發被紫金冠高高束起,腰封剪裁利落,襯托著身形高大筆直。明明生著一張極盛的顏,可偏偏因著那雙淡漠的眼,讓人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