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滾下去?!?/br> 茶水早就冷透了,此刻俱潑在了裴慎與被嚇得戰戰兢兢的白露身上,而那蓮花形的上等青釉茶盞,倒是被裴慎徒手接住,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裴慎眉心微蹙,忽然站了起來,柳明月心生警惕,拉著寒霜后退一步:“你想干嘛?” 她此刻像個炸毛的紙老虎,恨不得自己腿腳無事,好將裴慎從馬車上踹下去。 裴慎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蓮花茶盞,將它重新放回了車廂中央的小案桌上,然后又坐了回去。 “你——”柳明月簡直被他驚呆了,年輕了十歲的裴慎臉皮竟然這般厚。 “難不成你還想和我一起回承德侯府?”柳明月氣得胸口都在伏動,若他真敢跟著回去,那柳明月拼著名聲不要了,也要告訴祖母裴慎先前干的好事兒,讓人把他抓起來千刀萬剮。 裴慎確實有這個意思,他對于京都城人生地不熟,所以想先跟著柳明月回去,看看承德侯府究竟在何處。 今日之事,他終究是要負責的,不管柳明月需不需要。 但他嘴上沒有明說,只平靜地道:“等馬車進了城我就下去?!?/br> 今日他若不是跟著那些賊人后面上山,卻不慎中藥,和柳明月一起被關在寺廟的后山上,也不會耽擱進城的時間。如今城門已鎖,他只有跟著承德侯府這樣的勛貴人家才能破格進去。 等進了城,就算下車,他也自然有辦法能夠跟上隊伍。 柳明月被裴慎氣得七竅生煙,竟然還要等到進城?她可不想和他繼續待在一處,但裴慎目若無人地坐著,馬車雖大,空間有限,她只能咬牙和寒霜一起落坐在裴慎的對面。 然后時不時的拿目光剮上他幾 次。 偏偏先前被裴慎嚇破膽的白露并不識趣,此刻見柳明月上來了,裴慎也將她松開,立刻有了主心骨,想要悄悄擠回自家姑娘身邊。 可還沒挪到姑娘附近,就聽到了柳明月格外厭惡的聲音:“坐回去?!?/br> 白露愣在原處,回頭看了一眼在她心里比柳管家還要可怕些的裴慎,瞬間委屈起來:“姑娘……” 她雖然只是大姑娘身邊伺候的丫鬟,可往日里只要像現在這般紅了眼睛,大姑娘就沒有什么不答應的。大姑娘對她,有的時候甚至比對二房的幾位姑娘還要好些。 畢竟從小是喝同一口奶長大的。 可大姑娘緊接著落下來的一句話,卻讓白露如墜冰窟。 “今日寒霜在崇安寺與我走散,是不是因為你?!绷髟绿?,目光沉沉地看向眼前的白露。 前世她被送進家廟,并不甘心就此青燈古佛過上一生,所以一直求著祖母替她查明真相。就算不能從家廟里出去,也不愿背著這與人私奔通jian的名聲至死。 雖然直到裴慎親口承認之前,她一直不知那毀了她清白的混蛋是誰,但祖母卻查到了其他方面的蛛絲馬跡。 她在崇安寺是被人迷暈帶走的,偏偏那個時候,寒霜和白露都不在她身邊。 起初祖母并沒有懷疑到這兩個丫鬟身上,畢竟弄丟了主子,她倆作為一起上山敬香的丫鬟,斷然落不到什么好下場,當天晚上就被人牙子帶走給發賣了。 柳明月那時已經自身難保,可知道此事后,仍求著祖母去將她倆買了回來,主要為的就是白露。 可誰知道,前去找人牙子的柳叔竟然發現,白露前腳剛和寒霜一起被發賣,后腳就被乳母花重金給贖了回去。 而后還有更震驚的,一個小小的乳母,帶著女兒在承德侯府干了十來年,手里除了往日里偷拿的大姑娘的首飾,竟然還藏了一整壇子金子。 后來在嚴刑拷打之下,乳母終于承認,那壇金子是別人給的,為的就是讓大姑娘在崇安寺落單,好給人擄走。并且那人還非常了解白露的性格,讓她事后哭嚷著將柳明月失蹤之事給透露出去,最好鬧得人盡皆知。 只這后一條最終沒有辦到,因為白露被寒霜給鎖在了客房里,無處可以哭訴。 “姑娘!” 白露此刻面上露出了真正的惶恐,哐當一聲跪了下來,“奴婢……奴婢只是嫉妒寒霜更討姑娘喜歡,想一個人跟在姑娘身邊,這才給寒霜指了錯誤的方向,誰知道一轉眼,奴婢自己也尋不到姑娘了?!?/br> 她說著落下淚來,跪著往前爬去,想要抱住姑娘的雙腿哭訴,往日里犯了錯這一招最為管用。 可今日她還沒有碰到姑娘的裙角,就被裴慎抓著后領拎了回去。 “白露,姑娘腿上有傷?!焙⑽Ⅴ久?,她雖然也想去攔,但動作還是比裴慎晚了一步。白露平日里不懂事就算了,今天姑娘腿上傷得嚴重 ,怎么還敢來抱。 馬車還在前進,柳明月掃了一眼被裴慎提拎在手里的白露,有點嫌惡地撇開眼。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裝。 她前世并不是因為白露是乳母之女,才這般慣著她,而是因為,她和乳母都是母親去世前精挑細選為自己留下的。 寒霜卻是繼母挑的。 所以雖然寒霜更為能干,可滿府誰人不知她更寵白露。 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來,白露不覺得心虛嗎? 可白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露餡兒,她在裴慎手里一邊掙扎,一邊還在喊著“姑娘救命”。 “吵死了?!?/br> 柳明月重來一世,實在懶得與白露這樣的人廢話,扯起桌上的一塊桌布,團起來砸到白露身上。 “寒霜,去把她的嘴巴給我堵上?!绷髟虏荒偷氐?,要不是腿疼得厲害,她定然親自去堵。 “是?!焙m然有些意外,但這是姑娘的安排,只是她還沒有蹲下,本就擒著白露的裴慎,已經將先前砸過來的那團桌布,撿起來塞進了白露口中。 順便打量了一下馬車內壁,單手扯下一根車簾上的繩子,把白露的雙手扭至背后給捆了起來。 柳明月:…… 她忽的打了個寒顫,自己在山路上竟然還想著殺了裴慎。 她本以為前世的裴慎是在從軍之后才練就了一身武藝,沒想到現在就已經有了這般的手段,自己先前的小動作,哪里能傷到他一分一毫。 只是不知,他身手這般好,又怎么會被那些人抓住與她鎖在一起。 “嗚嗚——” 白露嗚咽著在地上滾來滾去,將柳明月的思緒又拉了回來。 而此時,外面的柳管家也聽到馬車里的動靜,騎馬跟了上來,敲了敲車壁問道:“大姑娘,里面怎么了?” “沒什么,等到府里再與你說?!绷髟露⒅煌T诘厣洗驖L嗚咽的白露,眸色晦暗。 等一回到府上,她會立刻讓柳管家去抓乳母,前世白露只是聽從乳母的指令,不知更深的內情。而乳母在承德侯府享了十來年的富貴,受不住嚴刑拷打,吞金而亡,到死都沒有交代出來背后那人是誰。 這一輩子,她一定要親自撬開乳母的嘴。 第5章 皎皎 她雖然嘴上抱怨,可實際上還想賴…… 馬車于城門處停了下來,守城的兵衛看到是承德侯府的人馬,立刻打開了城門。至于大姑娘的馬車,他們是不敢掀開細查的,畢竟都知道那極有可能是未來的榮親王妃。 “喂?!?/br> 馬車一進城,柳明月立即伸出未受傷的右腳踢了踢對面的裴慎。 裴慎本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此刻睜眼,目光剛好落在柳明月的臉上。柳明月怎容他這樣打量自己,立刻睜圓雙眼瞪了回去。 可裴慎卻沒有像先前一般移開目光,而是站起來,朝著柳明月走去。 “你要干嘛?”柳明月習慣性地向后一縮,卻發現背后就是車壁,無處可躲。 而裴慎逼近之后,并沒有其他舉動,只是低頭從 脖子上取下一物,拉過柳明月的手,將那物件放在了柳明月手中。 柳明月想要將手抽回,但是卻被裴慎按住。 柳明月:??? 這廝毀了自己的清白還不夠,現在還想私相授受? 到底多大的臉! 但柳明月還沒來得及指著裴慎辱罵,便對上了裴慎的眼。他眸色偏棕,目光深邃,柳明月先前從未細看,此刻對上,竟徒生一種壓迫之感。 反倒是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大姑娘,不管你有多厭惡我,請將此物保管好?!?/br> 柳明月微微蹙眉,但還是朝著手心看了一眼,被裴慎壓在她手里的,是一個黑漆漆的吊墜,上面有一處凹凸不平,仿佛刻著什么字。 “這是云氏一族獨有的信物,若有急事,憑此物可向鎮南將軍府求助?!?/br> 等等! 他說什么? 鎮南將軍府! 柳明月腦內轟鳴一聲,猛地抬頭。 重回一世,其實她對于十年前與自己不相關的人和事都記得不大清楚了,可鎮南將軍府這幾個字,她卻不可能忘。 那可是未來新帝的外家! 掌管三十萬云家軍的鎮南將軍府! 柳明月腦中忽然有什么信息串在了一起,她飛快地瞥了裴慎一眼,又低下頭,心跳卻如鑼鼓擊鳴般咚咚作響。 怪不得,怪不得! 前世的裴慎出身平凡,可進了云家軍后卻升得極快,短短十年就取代了年老的云將軍的位置,同時還成了新帝的心腹。 原來他手里竟有這樣的籌碼! 柳明月死死克制住表情,將那枚黑色吊墜翻握在掌心,腦袋里也飛速旋轉。 裴慎此刻應該是出于愧疚,才想著找一樣東西補償自己。 但他要身份沒身份,要家財沒家財,這枚吊墜恐怕是他現在能拿出的最有價值的東西,他甚至完全不知道這在未來意味著什么。 但是,她不管了,反正是裴慎對不起她,他將這物給了她,那這就是她柳明月的! 裴慎休想再從她手里拿回去! 柳明月像護食的小貓一般警惕抬頭,卻發現裴慎在給完這物之后,便履行了先前進了城就離開的諾言,已經從馬車上悄無聲息地躍了下去。 只有地上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白露才能證明他先前存在。 柳明月收回目光,將那枚黑色的墜子拿出來仔細查看,雖然磨得光亮,卻不是玉。到底是什么質地也分辨不出。上面凹凸不平處倒是真刻著一個字,是“云”。 看來裴慎沒有騙她,這的確是鎮南將軍府的信物。 “姑娘?” 寒霜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柳明月,眉目間有些擔憂,“這是外男的物件,您留著會不會不大好?!?/br> 怎么會? 柳明月連連搖頭,什么都有可能不好,但這個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