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潘布嘆道:“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極意觀和太微宮素來不睦已久,何蘊之死,不過是導火索罷了。極意觀和太微宮相爭,關我們溟劍宗什么事?你若是站出來插足此事,證明別人的清白,便是公然與何通虛為敵,而東海溟劍宗也將因為你失去立場,整個門派說不定都要卷入此事,你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嗎?” 景白爭辯:“可是事實就是事實,不管極意觀和太微宮之間如何,何蘊不是阿如殺的,我親眼所見,人證物證俱在——” 潘布打斷他:“可是什么,難道你想把整個溟劍宗拉下水?我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師叔!” 潘布拍著景白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重光啊,你怎么如此糊涂——”趁他毫無防備之際,突然施法,景白轟然倒地。 潘布拿起景白手中充當證物的八卦鏡,一道劍光劈了過去,八卦鏡頓時變為廢渣。 潘布對著景白連施數道法術,確保他這幾日不會醒來,然后跟歸元真人景雍發了一道傳訊符,又叫來兩個手下,吩咐道:“把重光帶回溟劍宗交給掌門師兄,現在就出發,你們乘我的法器去,路上不得停留?!?/br> 兩人雖然不明所以,還是聽令行事,好在景白一路昏迷,并沒有發生什么半路逃跑的意外,三人乘坐法器行駛兩天三夜,順利回到溟劍宗。 景白一回來,便被景雍痛罵一頓關了起來,外界消息一概不知,直到太微宮事變。 ——————————————————————————————————————— 晨光熹微之時,蒼瀾島又刮起了風,圍屏山頂云霧翻騰,昭明殿外枝動葉搖。往事如煙,卻又歷歷在目,景白沉浸在回憶中,不知不覺一夜過去,天色大亮。他拿出一對早已褪色的陶土娃娃,娃娃背后“景小白”、“鐘阿如”的字跡隱約還在。 二十年過去了,當年鐘令儀問他的那句“我嫁給你好不好”,他終于聽懂了其中的情意,只是世事流轉,早已不復當初。景白想到這里,一時又是心酸又是慶幸,心酸阿如將他忘得一干二凈,慶幸不管怎樣阿如終究無恙。 他離開昭明殿,信步往后山走去,大概是走慣了,不知不覺又來到自己洞府前。當年他就是被師尊關在這里閉門思過,無論他怎么哭告哀求都無濟于事,直到太微宮事變前夕,師尊大概聽到什么風聲,離開了溟劍宗,一時沒顧得上他,被他溜了出來,等他耗盡靈力趕到河洛時,太微宮已成一片廢墟,尸橫遍野。 鐘會、舒羽賓的尸體是他收斂的,就埋在神女湖旁,繼續守護著殘破不堪的太微宮,其他人都是火葬,最后骨灰全部撒進神女湖。他沒找到扶蘇真人和阿如的尸體,心中一直懷有一絲僥幸,可是扶蘇真人二十余年不曾露面,師尊也曾一口斷定他已經隕落,他對阿如是否幸存又變得不抱希望了,直到在中州開平城外親眼目睹“舒令儀”的存在。 那一刻他只覺自己何其幸運,老天待他終究不??! 他無限感慨站在洞府前,正要打開禁制,沒想到里面已經有人。舒令儀近來可謂“頭懸梁錐刺股”,輸給譚悅音的不甘讓她下定決心早起晚睡苦練道法,天還沒亮便跑來蹭靈氣,呼吸吐納,打坐修煉。 景白撤銷洞府禁制,初升的朝陽頓時破門而入,照在靜靜打坐的舒令儀身上,有一種景白從未見過的安靜美好。舒令儀睜開眼睛,嫣然一笑,“昭明君,我今天可是比你勤勉哦?!?/br> 往事已矣,來者可追,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沖他的微微一笑! 景白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卻是一臉平靜說:“如此甚好,還望再接再厲?!?/br> 舒令儀吐了吐舌頭,“那恐怕得麻煩昭明君時時督促了?!?/br> 景白當仁不讓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日夜交替時分乃是天地靈氣最純粹之時,以后舒姑娘每天寅時三刻便來,直到溟劍宗晚鐘聲響方可歸去?!?/br> 舒令儀確認般問:“寅時三刻?” 景白點頭。 舒令儀咽了咽口水,“現在日短夜長,寅時三刻還是半夜??!夜深人靜,萬一碰上壞人怎么辦——”心想能不能換到卯時三刻? 景白看了她一眼,說:“每天寅時三刻,我到南城去接舒姑娘,這樣你就不用擔心碰上不軌之徒了?!?/br> 舒令儀好半天沒說話。 “舒姑娘要是做不到,還是趁早放棄的好,修行之道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br> 舒令儀被他這么一激,咬牙說:“寅時三刻就寅時三刻,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將來我一定要打敗那只譚孔雀,一雪前恥!” “那你繼續修煉吧,我就不打擾你了?!本鞍邹D身欲走。 舒令儀忙叫住他:“啊,昭明君,你不練劍了嗎?” “我自有地方練劍?!?/br> 舒令儀欲言又止。 “還有什么事?” 舒令儀小聲說:“今天大師兄有比試,我也不能去看嗎?” “你去能幫上什么忙,助威有用的話,還需要苦練道法嗎?” 景白突然變成了嚴師,舒令儀頗不適應,好半晌說:“知道了?!贝髱熜诌@次實在懸得很,她不去也罷。 以徐珣金丹中期的修為,在星月之爭的斗法臺上能一路撐到現在,運氣實在不差。第一輪有景白的封劍盒相助;第二輪碰上的是一個長天門的金丹中期,險勝;第三輪更是逆天,竟然幸運的輪空了;進入十六強,運氣仿佛用盡,此次對上的赫然是蔡溪民。蔡溪民自從被景白教訓過一次后,下手倒是變得有分寸起來,第三輪對上溟劍宗的弟子,卻是點到即止,輕輕放過。因此徐珣倒不怕他會下狠手,就怕自己到時輸的太難看,丟了靈飛派的臉。 蔡溪民沒有一上來就落人臉面,跟徐珣交手了十來個回合,直到不耐煩,環首刀突然靈光暴漲,將徐珣掃下斗法臺。徐珣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沖臺上蔡溪民拱了拱手,垂頭喪氣離開斗法場。 徐珣慘敗,沒有達到原本殺進星月之爭前八強的期望,自然是灰心喪氣,遺憾不已。 第50章 風起青萍(下) 夜幕降臨,溟劍宗悠遠綿長的鐘聲終于響起,舒令儀停下修煉,一陣風似的跑出洞府。她已經從錢佩發來的傳訊符得知斗法結果,雖說是意料之中,卻還是忍不住擔憂,怕徐珣一時想不開。 剛祭出玉葫蘆,正要離去,卻見景白從一顆大樹后面走出來,贊許道:“不錯,果然待到晚鐘聲響才走?!?/br> 昭明君竟然等在這里看她有沒有早退,舒令儀越發歇了偷懶的心思,哼道:“昭明君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向來言出必行?!?/br> “好,既如此,那我也干脆包接包送,免得舒姑娘路上要是碰到什么壞人,明天可就不來了?!本鞍仔χ蛉?,御劍送她回去。 到了南城巷子口,笙歌照舊在那里守著她的小食攤。 舒令儀眼睛一轉,指著她的攤子,豪氣地說:“你這些我全都包了,不過要換個地方現做現吃,可以嗎?”說著指了指靈飛派住的那片地方。 笙歌連連點頭,看了不動聲色的景白一眼,拉著小車跟在她身后,進了徐珣住的院子。 天氣剛剛入冬,蒼瀾島上草木還未完全凋零,但在南越這種溫暖濕潤的地方待慣了的靈飛派眾人,一到晚上還是不免覺得又干又冷,頗不適應。徐珣在眾弟子中一向素有威望,今日落敗,雖然他本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大家言談之間還是十分小心,故意避開星月之爭的話題,以免刺激到他。因此舒令儀領著笙歌進去時,院子里靜悄悄的,大家都待在房里各忙各的。 舒令儀弄出的聲響把無所事事的錢佩引出來,他掃了眼笙歌身后拉著的小推車,懷疑地問:“小師妹,你這是干什么?難道你跟這攤主合伙,做生意做到這里來了?” 舒令儀沒好氣說:“二師兄,你以為我是你啊,成天就想著怎么從大家身上賺錢。我包下了這位道友的攤子,想吃什么盡管說?!?/br> 錢佩立即把大家都叫出來,院子里瞬間熱鬧起來,“難得小師妹大方一回,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弊哌^去問笙歌:“老板,都有哪些吃的???” 笙歌現場制作,雖然只是一些蛋卷餅、rou夾饃、煮餛飩等尋常小食,倒也香氣四溢,引的人食指大動。 舒令儀又去把司天晴等女弟子叫過來,大家聚在一處,頭頂一輪明月,就這么站在外面,圍在笙歌的小食攤旁說說笑笑,吃著熱食,喝著熱飲,像是一場露天集會,倒也頗有野趣。 徐珣被院子里歡快的氣氛感染,打開房門走出來,搖頭說:“小師妹,不用說,肯定又是你的鬼主意,大晚上的又吃又喝,又吵又嚷,小心擾了師父清凈?!?/br> 舒令儀一把把他拉進人群中,塞給他一個rou夾饃,“哎呀,師父才不會介意呢,你嘗嘗這個,這可是河洛那邊的特色小食?!?/br> 司天晴也忙拿了一杯熱飲遞給他,“大師兄,一天都沒見你吃東西,晚上天冷,喝點熱的暖暖身子?!?/br> 徐珣知道大家之所以鬧出這么大的動靜,都是不想他一個人悶在房里,沒有拒絕她的好意,一手rou夾饃,一手熱飲,大口吃起來。圍繞在他身旁的師弟師妹雖然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卻用實際行動關心著他,不知是不是肚子填飽了的緣故,徐珣很快從失敗的打擊中振作起來,恢復平日談笑自若的模樣。 錢佩看著女弟子手里加了異香果的飲品一臉嫌棄說:“小師妹,靈酒都沒有,你這也算是請客嗎!” 舒令儀翻了個白眼,“就知道你會說這個,早有人買去了?!?/br> 話未說完,景白提著一大壇酒出現,笑道:“這么熱鬧啊,我沒有來晚吧?” 眾人紛紛打招呼,這些日子大家混熟了,對景白不像以前那樣客氣,態度變得隨意起來。錢佩接過酒壇,打開聞了一下,贊道:“梨花白!還是昭明君懂酒,青梅酒軟綿綿的,女人才愛喝那玩意兒,咱們男人,就應該喝烈一點的酒,那才夠勁兒!”說著跑去抱了一排的碗出來,挨個倒滿。 舒令儀嫌他不講究,“你愿意大碗喝酒你自己喝,我們卻是要把酒溫熱,配上白玉杯淺斟慢飲?!?/br> 幾個女弟子表示贊同,把酒倒進酒壺里,問笙歌借爐子溫酒,一時間酒香四溢,穿墻過戶,把隔壁的顧衍也引來了。 徐珣忙迎上去,“師尊,你怎么來了?” 顧衍笑道:“老遠就聽見你們這里歡聲笑語的,我也來湊一湊熱鬧?!?/br> 徐珣搬了一把椅子過來,請他坐下。顧衍說:“不用了,我和大家一樣站著吧,本就是聚會取樂,不必拘禮?!?/br> 徐珣看了看桌上的吃食,只有幾樣小食果飲,有些不好意思,“小師妹一時興起,準備不足,師尊且喝杯酒吧?!闭サ咕?,顧衍叫住他,寬慰道:“亭岳,一時勝敗而已,莫要放在心上,來日方長,修真之道,路漫漫其修遠,能成大事者,不在一時之爭?!?/br> 徐珣明白過來,師尊之所以破例湊起弟子們的熱鬧,都是因為自己,心中感動不已,目光堅定說:“師尊放心,今天這一敗,發現自己許多不足之處,天下才俊何其多也,我更應該努力奮進,見賢思齊,說起來還應當向小師妹學習,知恥后勇,砥礪前行!” 顧衍點頭贊道:“有此覺悟,雖敗尤勝?!?/br> 說到舒令儀,顧衍不由得抬頭尋找,見她跟錢佩湊在一塊不知又在鼓搗什么,走到景白面前,玩笑道:“昭明君,我敬你一杯,謝你替我教導弟子?!?/br> 景白忙說:“玄臨君誤會了,我跟舒姑娘一見如故,不過是借洞府一用,何來教導之說?!?/br> 顧衍意味深長說:“一見如故嗎?我還以為昭明君跟我這小弟子似曾相識呢,所以才這般古道熱腸,處處幫忙?!?/br> 景白神情微變,看著顧衍說:“玄臨君是懷疑我別有用心嗎?” “昭明君言重了,只是我這小弟子為人天真,不諳世事,我這做師父的自然要多提點一二,借用洞府一事已是深感不安,怎能再麻煩昭明君來回護送呢,這等小事,隨便叫哪一位師兄弟陪同便是,就不勞昭明君大駕了?!?/br> 顧衍畢竟是舒令儀名正言順的師父,他既然作了安排,景白亦不好反駁,唯有沉默以對。 舒令儀和錢佩在那里商量說沒想到師父和昭明君都來了,這些街頭小食自然拿不出手,不如烤rou,大家又吃又玩又體面。錢佩出去一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半爿靈獸rou,連rou帶骨足有一百多斤。舒令儀大贊他有辦法,找出鐵叉、鐵絲網等物,眾弟子一起來幫忙,切rou的切rou,腌制的腌制,燒烤的燒烤,一時忙的熱火朝天。 不一會兒,舒令儀端著一盤烤好的rou和一壺酒過來,笑道:“師父,這可是我親手烤的,酒也是剛溫好的,修道之人,偶爾也應該喝喝酒吃吃rou,沾沾人間煙火之氣,順應飲食天性,這也是另一種的道法自然嘛?!?/br> 顧衍罵道:“想喝酒吃rou直說就是,我又沒有禁止,哪里來的這么多歪理邪說!” 舒令儀嬉皮笑臉說:“這不是怕師父不肯賞臉嘛?!?/br> 顧衍見她如此,只得接過來嘗了一口。 舒令儀眼巴巴問:“怎么樣,味道還行嗎?” “你親手烤的,自己心里沒有數嗎?” “我覺得還不錯啦,烤焦的都切掉了,油滋滋,香噴噴的。有rou怎能無酒,這是上好梨花白,師父請——”舒令儀執壺倒酒,雙手捧杯,笑吟吟看著他。 顧衍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的情景,跟此刻如出一轍,不由得晃了晃神,“令儀——” 舒令儀應了一聲,見他一直沉吟不語,“師父?” “昭明君不是普通人,你不要失了分寸?!?/br> 舒令儀有些尷尬,小聲說:“師父,你誤會了,我對昭明君,跟對大師兄二師兄是一樣的……” 顧衍神情亦有幾分不自在,打斷她:“好了,你心里有數就行,以后不要凡事都麻煩別人,你要學什么法術,為師自會教你,何須別人越俎代庖?!?/br> 舒令儀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要學焚心術!” “焚心術乃是結丹期法術,你現在就算學了,也發揮不出其威力——” “師父又哄我了,段師叔可是結丹前就把焚心術練會了!”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打好基礎比什么都重要?!?/br> “我不管,我就要學可以傷人元神的焚心術,師父,師父……”舒令儀磨著他叫個不停,就差在地上打滾了。 顧衍一臉無奈,“那就先教你一些粗淺的吧?!?/br> 舒令儀又蹦又跳,興奮不已,“謝謝師父!”笑著跑開。 景白一直注意著她的動靜,見她跟顧衍說完話,走過來問:“在干什么?” 舒令儀嘴里哼著小調,手上忙個不停,“我在溫酒,昭明君要不要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