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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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瞠目望著我,說:“你這個人!”然而我已經一溜煙躲開了。 后來她告訴我:“你損失很大呢,沒看見剛才那一幕。那些人眉花眼笑謝了又謝?!钡乙膊话没?。 四 狗今年冬天我是第一次穿皮襖。晚上坐在火盆邊,那火,也只是灰掩著的一點紅;實在冷,冷得癟癟縮縮,萬念俱息。手插在大襟里,摸著里面柔滑的皮,自己覺得像只狗。偶爾碰到鼻尖,也是冰涼涼的,像狗。 五 孔子孔子誕辰那天,阿媽的兒子學校里放一天假。阿媽在廚房里彎著腰掃地,同我姑姑道:“總是說孔夫子,到底這孔夫子是個什么人?”姑姑想了一想,答道:“孔夫子是個寫書的——”我在旁邊立刻聯想到蘇青與我之類的人,覺得很不妥當,姑姑又接下去說:“寫了《論語》、《孟子》,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書?!?/br> 我們的飯桌正對著陽臺,陽臺上撐著個破竹簾子,早已破得不可收拾,夏天也擋不住西曬,冬天也不必拆除了。每天紅通通的太陽落山,或是下雨,高樓外的天色一片雪白,破竹子斜著飄著,很有蘆葦的感覺。有一向,蘆葦上拴了塊污舊的布條子,從玻璃窗里望出去,正像一個小人的側影,寬袍大袖,冠帶齊整,是個儒者,尤其像孟子,我總覺得孟子是比較矮小的。一連下了兩三個禮拜的雨,那小人在風雨中連連作揖點頭,雖然是個書生,一樣也世事洞明,人情練達,辯論的起點他非常地肯遷就,從霸道談到王道,從女人談到王道,左右逢源,娓娓動人,然而他的道理還是行不通怎么樣也行不通??戳怂刮液茈y過。每天吃飯的時候面對著窗外,不由得要注意他,面色灰敗,風塵仆仆的左一個揖右一個揖。我屢次說:“這布條子要把它解下來了;簡直像個巫魔!”然而吃了飯起身,馬上就忘了。還是后來天晴了,阿媽晾衣裳,才拿了下來,從此沒看見了。 六 不肖獏夢有個同學姓趙。她問我:“趙怎么寫的?” 我說:“一個‘走’字,你知道的;那邊一個‘肖’字?!?/br> “哪個‘肖’字?” “‘肖’是‘相像’的意思。是文言,你不懂的?!?/br> “‘相像’么?怎么用法呢?” “譬如說一個兒子不好,就說他‘不肖’——不像他父親。 古時候人很專制,兒子不像父親,就武斷地說他不好,其實,真不見得,父親要是個壞人呢?“ “??!你想可會,說這兒子不像父親,就等于罵他是私生子,暗示他不是他父親養的?” “唉,你真是!中文還不會,已經要用中文來玩花巧了! 如果是的,怎么這些年來都沒有人想到這一層呢?“ 然而她還是笑著,追問:“可是你想,原來的意思不是這樣的么?古時候的人也一樣地壞呀!” 七 孤獨有一位小姐說:“我是這樣的脾氣。我喜歡孤獨的?!?/br> 獏夢低聲加了一句:“孤獨地同一個男人在一起?!?/br> 我大聲笑了出來。幸而都是玩笑慣了的,她也笑了。 八 少說兩句罷獏夢說:“許多女人用方格子絨毯改制大衣,毯子質地厚重,又做得寬大,方肩膀,直線條,整個地就像一張床——簡直是請人躺在上面!” 瑞典人喝酒的時候,有一句極普通的祝詞(toast),叫做——“minskal,dinskal,allavakraflickrsskal?!?/br> 譯成中文,就是:“祝我自己健康,祝你健康,祝一切美麗的少女們健康!” (一九四五年) “卷首玉照”及其他印書而在里面放一張照片,我未嘗不知道是不大上品,除非作者是托爾斯泰那樣的留著大白胡須。但是我的小說集里有照片,散文集里也還是要有照片,理由是可想而知的。紙面上和我很熟悉的一些讀者大約愿意看看我是什么樣子,即使單行本里的文章都在雜志里讀到了,也許還是要買一本回去,那么我的書可以多銷兩本。我賺一點錢,可以徹底地休息幾個月,寫得少一點,好一點;這樣當心我自己,我想是對的。 但是我發現印照片并不那么簡單。第一次打了樣子給我看,我很不容易措辭,想了好一會,才說:“朱先生,普通印照片,只有比本來的糊涂,不會比本來的清楚,是不是?如果比本來的清楚,那一定是描過了。我關照過的,不要描,為什么要描呢?要描我為什么不要照相館里描,卻等工人來描?” 朱先生說:“幾時描過的?”我把照片和樣張仔細比給他看,于是他說:“描是總要描一點的——向來這樣,不然簡直一塌糊涂?!蔽艺f:“與其這樣,我情愿它糊涂的?!彼f:“那是他們誤會了你的意思了,總以為你是要它清楚的。你喜歡糊涂,那容易!” “還有,朱先生,”我陪笑,裝出說笑話的口吻,“這臉上光塌塌地像櫥窗里的木頭人,影子我想總要一點的。臉要黑一點,眉毛眼睛要淡許多,你看我的眉毛很淡很淡,哪里有這樣黑白分明?”他說:“不是的——布紋的照片頂討厭,有了影子就印不出來?!?/br> 第二次他送樣子來,獏黛恰巧也在,(她本姓莫,新改了這個“獏”字,“獏”是日本傳說里的一種獸,吃夢為生的。) 看了很失望,說:“這樣像個假人似的,給人非常惡劣的印象,還是不要的好?!笨墒侵瓢尜M是預先付的,我總想再試一試。 我說:“比上趟好多了,一比就知道。好多了不過就是兩邊臉深淡不均,還有,朱先生,這邊的下嘴唇不知為什么缺掉一塊?”朱先生細看清樣,用食指摩了一摩,道:“不是的——這里濺了點跡子,他們拿白粉一擦,擦得沒有了?!薄澳敲?,眉毛眼睛上也叫他們擦點白粉罷,可以模糊一點,因為還是太濃呀!”他笑了起來:“不行的,白粉是一吹就吹掉了的?!蔽艺f:“那么,就再印一次罷。朱先生真對不起,大約你從來沒遇過像我這樣疙瘩的主顧。上回有一次我的照片也印得很壞,這次本來想絕對不要了,因為聽說你們比別人特別地好呀——不然我也不印了!”朱先生攢眉道:“本來我們是極頂真的,現在沒有法子,各色材料都缺貨,光靠人工是不行的?!蔽艺f:“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相信你們決不會印不好的,只要朱先生多同他們嘀咕兩句?!敝煜壬P躇道:“要是從前,多做兩個木板是沒有什么關系的,一兩塊錢的事,現在的損失就大了,不過我們總要想法子使你滿意?!蔽艺f:“真對不起,只好拉個下趟的交情罷,將來我也許還要印書呢?!薄墒菬o論如何不印照片了。 朱先生走了之后我忽然覺得有訴苦的需要,就想著要寫這么一篇,可是今天我到印刷所去,看見散亂的藍色照片一張張晾在木架上,雖然又有新的不對的地方,到底好些了,多了點人氣;再看一架架的機器上卷著的大幅的紙,印著我的文章,成塊,不由得覺得溫暖親熱,仿佛這里可以住家似的,想起在香港之戰里,沒有被褥,晚上蓋著報紙,墊著大本的畫報的情形;但是美國的《生活》雜志,摸上去又冷又滑,總像是人家的書。 今天在印刷所的那灰色的大房間里,立在凸凹不平搭著小木橋的水泥地上,聽見印刷工人說:“哪!都在印著你的書,替你趕著呢?!蔽倚ζ饋砹?,說:“是的嗎?真開心!”突然覺得他們都是自家人,我憑空給他們添出許多麻煩來,也是該當的事。電沒有了,要用腳踏,一個職員說:“印這樣一張圖你知道要踏多少踏?”我說:“多少?”他說:“十二次?!逼鋵嵕褪菐装俅挝乙膊灰詾槠?,但還是說:“真的?”嘆咤了一番。 《流言》里那張大一點的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獏黛在旁邊導演,說:“現在要一張有維多利亞時代的空氣的,頭發當中挑,蓬蓬地披下來,露出肩膀,但還是很守舊的,不要笑,要笑笑在眼睛里?!彼滞瑪z影師商酌:“太多的骨頭?” 我說:“不要緊,至少是我的?!迸某鰜?,與她所計劃的很不同,因為不會做媚眼,眼睛里倒有點自負,負氣的樣子。獏黛在極熱的一個下午騎腳踏車到很遠的照相館里拿了放大的照片送到我家來,說:“吻我,快,還不謝謝我!哪,現在你可以整天整夜吻著你自己了?!獩]看見過愛玲這樣自私的人!” 那天晚上防空,我站在陽臺上,聽見嗆嗆打鑼,遠遠的一路敲過來,又敲到遠處去了。 屋頂的露臺上,防空人員向七層樓下街上的同事大聲叫喊,底下也往上傳話,我認得那是附近一家小型百貨公司的學徒的喉嚨,都是半大的孩子,碰到這種時候總是非常高興,有機會發號施令,公事公辦,臉上有一種慘淡動人的懇摯,很像官現代的官。防空在這一點上無論如何是可愛的,給了學徒他們名正言順的課外活動。我想到中古時代的歐洲人,常常一窩蜂捕捉女巫,把形跡可疑的老婦人抓到了,在她騎掃帚上天之前把她架起火來燒死。后來不大相信這些事了,也還喜歡捉,因為這是民間唯一的冬季運動,一村莊的人舉著火把,雪地里,鬧鬧嚷嚷,非??旎?。樓頂上年輕的防空員長呼傳話之后,又聽見他們吐痰說笑,登高乘涼,漸漸沒有聲音,想必是走了。四下里低低的大城市黑沉沉地像古戰場的埋伏。 我立在陽臺上,在黯藍的月光里看那張照片,照片里的笑,似乎有藐視的意味——因為太感到興趣的緣故,仿佛只有興趣沒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視里還是有對這世界的難言的戀慕。 有個攝影家給我拍了好幾張照,內中有一張他最滿意,因為光線柔和,朦朧的面目,沉重的絲絨衣褶,有古典畫像的感覺。我自己倒是更為喜歡其余的幾張。獏黛也說這一張像個修道院的女孩子,馴良可是沒腦子,而且才十二歲。放大了更加覺得,那謙虛是空虛,看久了使人吃力。獏黛說:“讓我在上面涂點顏色罷,雖然那攝影家知道了要生氣,也顧不得這些了?!彼么蠊Pnongnong蘸了正黃色畫背景,因為照片不吸墨,結果像一重重的金沙披下來了。頭發與衣服都用暗青來涂沒了,單剩下一張臉,還是照片的本質,斜里望過去,臉是發光的,浮在紙面上。十九世紀有一種 pre-raphaclites畫派,追溯到拉斐爾之前的宗教畫,作風寫實,可是畫中人盡管長裙貼地,總有一種奇異的往上浮的感覺。這錯覺是怎樣造成的,是他們獨得之秘。這一流的畫雖然評價不高,還是有它狹窄的趣味的。獏黛把那張照片嵌在墻上門進去的一個壁龕里,下角兜了一幅黃綢子,黃里泛竹青。兩邊兩盞電燈,因為防空的緣故,花蕊形的玻璃罩上抹了密密的黑黑條子;一開燈,就像辦喪事,當中是遺像,使我立刻想趴下磕頭。獏黛也認為不行,撤去黃綢子,另外找出我那把一扇就掉毛的象牙骨摺扇,湖色的羽毛上現出兩小枝粉紅的花,不多的幾片綠葉。古代的早晨我覺得就是這樣的,紅杏枝頭籠曉月,湖綠的天,淡白的大半個月亮,桃紅的花,小圓瓣個個分明。把扇子倒掛在照片上端,溫柔的湖色翅膀,古東方的早晨的蔭翼?,F在是很安好了。 我在一個賣糖果發夾的小攤子上買了兩串亮藍珠子,不過是極脆極薄的玻璃殼,粗得很,兩頭有大洞。兩串絞在一起,葡萄似的,放在一張垂著眼睛思想著的照片的前面,反映到玻璃框子里,一球藍珠子在頭發里隱隱放光。有這樣美麗的思想就好了。常常腦子里空無所有,就這樣祈禱著。 (一九四五年二月) 雙 聲獏夢1與張愛玲一同去買鞋。兩人在一起,不論出發去做什么事,結局總是吃。 “吃什么呢?”獏夢照例要問。 張愛玲每次都要想一想,想到后來還是和上次相同的回答:“軟的,容易消化的,奶油的?!?/br> 在咖啡館里,每人一塊奶油蛋糕,另外要一份奶油;一杯熱巧格力加奶油,另外再要一份奶油。雖然是各自出錢,仍舊非常熱心地互相勸誘:“不要再添點什么嗎?真的一點都吃不下了嗎?”主人讓客人的口吻。 張愛玲說:“剛吃好,出去一吹風要受涼的,多坐一會好1我替她取名”炎櫻“她不甚喜歡,恢復了原來的姓名”莫黛“,”莫“是她姓的譯音,”黛“是皮膚黑,然后她自己從阿部教授那里,發現日本古傳說里有一種吃夢的獸叫做”獏“就改”莫“為”獏“,”獏“ 可以代表她的為人,而且云黛高聳,本來也像個有角的小獸?!蔼咓臁弊x起來不大好聽,有點像“麻袋”,有一次在電話上又被人聽錯了當作“毛頭”,所以又改為“嫫夢”。這一次又有點像“獏姆”??墒俏也活A備告訴她了。 么?“坐定了,長篇大論說起話來;話題逐漸嚴肅起來的時候,她又說:”你知道,我們這個很像一個座談會了?!?/br> 起初獏夢說到圣誕節的一個跳舞會:“他們玩一種游戲,叫做:”向最智慧的鞠躬,向最美麗的下跪,向你最愛的接吻?!?/br> “哦。許多人向你下跪嗎?” 獏夢在微明的紅燈里笑了,解釋似地說:“那天我穿了黑的衣裳,把中國小孩舊式的圍嘴子改了個領圈——你看見過的那圍嘴子,金線托出了一連串的粉紅蟠桃。那天我實在是很好看?!?/br> “唔。也有人說你是他最愛的嗎?” “有的。大家亂吻一陣,也不知是誰吻誰,真是傻。我很討厭這游戲,但是如果你一個人不加入,更顯得傻。我這人頂隨和。我一個朋友不是這樣說的嗎:”現在你反對共產主義,將來萬一共產了,你會變成最活動的黨員,就因為你絕對不能做個局外人?!茨惚澈笥惺裁??!?/br> “噢,棕櫚樹,”張愛玲回頭一看,盆栽的小棕樹手爪樣的葉子正罩在她頭上,她不感興趣地撥了撥它,“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是坐在樹底下?!笨Х瑞^的空氣很菲薄,蘋果綠的墻,粉荷色的小燈,冷清清沒有幾個人?!八麄兌际俏窃谧焐系拿?,還是臉上?” “當然在嘴上,他們只有吻在嘴上才叫吻?!?/br> “光是嘴唇碰著的,銀幕上的吻么?” “不是的?!?/br> “哦?!?/br> “真討厭,我只有一種獸類的不潔的感覺?!豹厜舨挥淇斓臅r候,即刻換一種薄薄的,單寒的喉嚨,與她腴麗的人完全不相稱?!翱墒俏已b得很好,大家還以為我玩得非常高興呢,誰也看不出我的嫌惡?!?/br> “上海那些雜七骨董的外國人,美國氣很重,這樣的‘頸會’(注:英文用‘頸’字作為動詞,專指當眾的擁抱接吻,和中國的‘交頸’意思又兩樣)在他們是很普通的罷?” “也許我是太老式,我非常的不贊成。不但是當眾,就是沒人在——如果一個男人是認真喜歡你的,他還當你也一樣地喜歡他,這對于他是不公平的,給他錯誤的印象。至于有時候,根本對方不把你看得太嚴重,再給他種種自由,自己更顯得下賤?!?/br> “的確是不好。桃樂賽狄斯說的——引經據典引到狄斯女士信箱,好像太淺薄可笑,可是狄斯女士有些話實在是很對她說美國的年青人把‘頸’看得太隨便了,弄慣了,什么都稀松平常,等到后來真的遇見了所愛的人,應當在身體的接觸上得到大的快樂,可是感情已經鈍化了,所以也是為他們自己的愉快打算” 獏:也許他們等不及呢——情愿零零碎碎先得到一點愉快。我覺得是這樣:如果他們喜歡的話,那就沒有什么不對;如果一個女孩子本身并沒有需要,只是為了一時風氣所趨,怕人笑她落后或是缺乏性感,也不得不從眾,那我想是不對。 張:可是,如果她感到需要的話,這樣挑撥挑撥也是很危險的,進一步引到別的上頭,會有比較嚴重的結果。你想不是么?接吻是沒有什么關系的——獏:噯,對了。 張:如果她不感到需要,當然逼迫自己也是很危險的——印象太壞了,會影響到以后的性心理。 獏:只有俄國女人是例外。俄國女孩子如果放浪一點,也是情有可原,她們老得特別的快,結婚沒有多時就胖得像牛。以后無論她們需要不需要,反正沒有多少羅曼斯了。 真的,俄國女人年紀大一點就簡直看不得。古話說:“沒結婚,先看看你的丈母娘?!保ㄔ蛘赡改锞褪瞧拮永蟻淼挠白樱┤绻腥苏嬲者@樣做,所有的俄國女人全沒有結婚的機會了!那天的宴會有幾個俄國青年編了一出極短的戲,很有趣,叫“永遠的三角”。非常簡單,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迎面走來,抱住了,同聲說:“我的愛!” 窗外有個人影子一閃,女人急了,說:“我的丈夫!”男人匆匆地要溜,說:“我的帽子!”完了。 張:真好!不知為什么,白俄年青的時候有許多聰明的,到后來也不聽見他們怎樣,從來沒有什么成就。雜種人也是這樣,又有天才,又精明,會算計(——突然地,她為獏夢恐懼起來)。 獏:是的,大概是因為缺少鼓勵。社會上對他們總有點歧視。 張:不,我想上海在這一點上倒是很寬容的,什么都是自由競爭。我想,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背景,不屬于哪里,沾不著地氣。 獏:也許。哎,我沒有說完呢,關于他們的戲。還有“永遠的三角在英國”——妻子和情人擁抱著,丈夫回來撞見了,丈夫非常地窘,喃喃地造了點借口,拿了他的雨傘,重新出去了?!坝肋h的三角在俄國”——妻子和情人擁抱,丈夫回來看見了,大怒,從身旁拔出三把手槍來,給他們每人一把各自對準了太陽xue。轟然一聲,同時自殺了。 張:真可笑!真像! 獏:妒忌這樣東西真是拿它無法可想。譬如說,我同你是好朋友。假使我有丈夫,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時候,我總是說你的好處,那么他當然,只知道你的好處,所以非常喜歡你。那我又不情愿了如果是你呢? 張:我也要妒忌的。 獏:又不便說明,悶在心頭,對朋友,只有在別的上頭刻毒些——可以很刻毒。多年的感情漸漸的被破壞,真是悲慘的事。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可以說明的。你答應我,如果有這樣的一天,你就對我說:“獏夢,我妒忌了。你留神一點,少來來!” 張:(笑)好的,一定。 獏:我不大能夠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的丈夫在吻你,我怎么辦——口吐白沫大鬧一場呢,還是像那英國人似的非常窘,悄悄躲出去?!€有一點奇怪的,如果我發現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你而不是他——張:(笑起來)自然應當是這樣,這有什么奇怪呢? 你有時候頭腦非?;靵y。 獏:(繼續想她的)我想我還是會大鬧的。大鬧過后,隔了許多天,又懊悔起來,也許打個電話給你,說:“張愛1,幾1因為”愛玲“這種名字太難聽,所以有時要稱”張愛“。 時來看看我罷!“ 張:我是不會當場發脾氣的,大約是裝做沒看見,等客人走了,背地里再問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實問也是多余的,我總覺得一個男人有充分的理由要吻你。不過原諒歸原諒,這到底是不行的。 獏:當然!堂堂正正走進來說:“喂,這是不行的!” 張:在我們之間可以這樣,換了一個別的女人就行不通。發作一場,又做朋友了,人家要說是神經病。而且麻煩的是,可妒忌的不單是自己的朋友。隨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說聲好,聽著總有點難過,不能每一趟都發脾氣。而且發慣了脾氣,他什么都不對你說了,就說不相干的,也存著戒心,弄得沒有可談的了。我想還是忍著的好。脾氣是越縱容越脾氣大。忍忍就好了。 獏:不過這多討厭呢,常常要疑心——當然你想著誰都是喜歡他的,因為他是最最好的——不然也不會嫁給他了。生命真是要命的事! 張:關于多妻主義——獏:理論上我是贊成的,可是不能夠實行。 張:我也是。如果像中國的彈詞小說里的,兩個女人是姊妹或是結拜姊妹呢? 獏:只有更糟。 張:是的??墒侨绻硗獾囊粋€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們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結果也許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發現一些好處,使得你自己喜歡她。是有那樣的心理的。當然,喜歡了之后,只有更敵視。 獏:幸而現在還輪不到我們。歐洲就快要實行多妻主義了,男人死得太多——看他可有什么好一點的辦法想出來。 張:(猝然,擔憂地)獏夢,將來你老了的時候預備穿什么樣衣服呢? 獏:印度裝的披紗——我想那是最慈悲的。不管我將來嫁給印度人或是中國人,我要穿印度的披紗——石像的莊嚴,胖一點瘦一點都沒有關系?;蛘?,也許中國舊式的襖褲張:(高興起來)噯,對了,我也可以穿長大的襖褲,什么都蓋住了,可是仍舊很有樣子;青的,黑的,赭黃的,也有許多陳年的好顏色。 獏:哪,現在你放心了!對于老年沒有恐懼了,是不是?從來沒看見張愛這樣的人!連將來她老了的時候該穿什么衣服都要我預先決定!是不是我應當在遺囑上寫明白了:幾年以后張愛可以穿什么什么張:(笑)不是的——你知道我最恨現在這班老太太,怎么黯淡怎么穿,瑟瑟縮縮的,如果有一點個性,就是教會氣。 外國老太太們倒是開通,紅的花的都能穿,大塊的背脊上,密密的小白花,使人頭昏,藍底子印花綢,紅底子印花布,包著不成人形的rou,真難看! 獏:噢,你記得上回我跟一個朋友討論東西洋的文化,我忽然想起來有一點我要告訴他:西方的時裝也是一代否定一代的,所以花樣翻新,主意非常多;而印度的披紗是永久的,慢慢地加一點進去,加一點進去,終于成了定型,有普遍的包涵的美,改動一點小節都不可能。還有,關于日本文化我對于日本文化的迷戀,已經過去了。 張:啊,我也是!三年前,初次看見他們的木板畫,他們的衣料,瓷器,那些天真的,紅臉的小兵,還有我們回上海來的船上,那年老的日本水手拿出他三個女兒的照片給我們看:路過臺灣,臺灣的秀麗的山,浮在海上,像中國的青綠山水畫里的,那樣的山,想不到,真的有!日本的風景聽說也是這樣。船艙的窗戶洞里望出去,圓窗戶洞,夜里,海灣是藍灰色的,靜靜的一只小漁船,點一盞紅燈籠那時候真是如癡如醉地喜歡看呀! 獏:是的,他們有一種稚氣的風韻,非??蓯鄣?。 張:對于我,倒不是完全因為他們的稚氣,因為我是中國人,喜歡那種古中國的厚道含蓄。他們有一種含蓄的空氣。 獏:噯,好的就是那種空氣。譬如說山上有一層銀白的霧,霧是美的,然而霧的后面還是有個山在那里。山是真實。他們的霧,后面沒有山。 張:是的,他們有許多感情都是浮面的。對于他們不熟悉的東西,他們沒有感情;對于熟悉的東西,每一樣他們都有一個規定的感情——“應當怎樣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