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娘兒幾個將樹皮粉碎好,顧言用簸箕搓起來準備裝袋?;仡^看到一個步履蹣跚的老漢背著個袋子過來,應該也是要用碾。 這天都要黑了,連個馬燈都沒提。就算不用篩選粗細,可這么大年紀了,自己能推動嗎? 記憶里搜尋一番,這老人住的離她們不遠。大兒子在部隊工作,小兒子結婚前夕大夏天游泳淹死了,閨女好像嫁到了外村兒,如今只余老兩口自己過。老伴兒癱瘓在床,老漢好像沒韓老頭大吧,怎么拐的這么厲害?是腿有毛病嗎? 將碾盤掃凈,給老漢讓開地方。背著的倆小娃娃開始哭鬧,小花拽著袋子準備動身,并開口催促。 “媽,快走。弟弟meimei都餓了,趕快回家給她倆喂奶?!?/br> 顧言將目光從那個彎腰低頭努力推動碾桿的身影上移回,拽著袋子一角跟閨女合力提上。 小家伙一下午在外精力也放的沒了,回家給倆孩子喂了奶,皆安安穩穩的睡的香甜。 小花已經捅開火做了水,熬了一鍋玉米面糊糊。娘仨就著咸菜,一人多加一個鹵蛋。香噴噴的吃完。 “你倆在家看著弟弟meimei,mama去看看那個爺爺弄完了沒?!?/br> 倆孩子乖巧的點頭。大花往鍋里添水準備洗碗,抬頭說了一句:“李爺爺冬天挑水時摔了,腿到現在都沒好。媽你去吧,提上馬燈,小心點兒?!?/br> 原來是這樣。顧言點頭出屋,腳下生風一般走的飛快。老人佝僂的背影讓她想起前世的師祖。老人家生活在大山深處與世隔絕,一直都是保存原糧。自己磨面,自己用碾。 仙風道骨的老人家在末世后徹底斷了聯系,每每想起心里總是惦念。李老漢佝僂的身軀,與印象里那個平和的身影逐漸重疊。吃飯都心不在焉,怎么都無法對這年邁的老人視而不見。 果然,老人力微,等她到的時候玉米還未碾好。將馬燈掛到一旁的柱子上,迎著老人驚訝的眼眸什么都沒說,彎下腰默默的推動碾桿。 “吱呀吱呀……”這個只有一個頂棚四周漏風的碾房在一瞬的安靜后,又傳出碾盤碾壓的聲音。她無聲,老漢也只顧低頭推碾桿。旁邊一燈如豆,靜謐寒涼的夜里因她的加入而有了溫暖。 “我不是為了這個?!睕]去接老漢手中的小簸箕,那里頭剛剛碾碎的玉米有些刺眼。顧言覺得自己一番好意被誤會,心中升起一股子惱怒。 “知道?!蹦阋菫檫@個,之前就會說了,不會默默的干活一聲不吭?!澳阋粋€人養四個孩子不容易,好歹貼補一些?!崩先苏f著慈祥的笑笑“我們老兩口是軍屬,按孩子的級別夠得著吃供應糧。糧食關系給落到了咱大隊,分的比你多?!?/br> 他們兒子好像官不小,老人的日子是比顧言更寬松。供應糧的價,供應糧的量,每次現錢結算,肯定是兒子孝順的。大隊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生活。 “不用?!鳖櫻詧远ǖ恼f完,將這特意留出來的糧食重倒回袋子,雙手使力往后一甩,背起就走。 老人大概沒料到她會是這反應,愣了一陣才抬腿跟上。聽說這女人跟婆家鬧翻了,她那個男人又是那么個貨色。她養活四個孩子壓力山大,怎么會拒絕他呢? 黃昏走時,他注意到女人的眼神了。關心中帶著不忍,若不是倆小娃娃要吃奶睡覺,估計當時就會出手幫忙。你愿意伸出援助之手,老漢也不是吝嗇鬼投胎。我比你寬裕,給的又不多,你又何必倔強至此。 根據記憶送老人回了家。方方正正的四合院,他們老兩口住在堂屋。屋里黑咕隆咚的,門口就聽到里頭傳出來的咳嗽。 “我回來啦?!崩蠞h吆喝一聲,非常利索的點燃了油燈。顧言被屋里那股說不出的味道給熏的下意識閉氣。常年臥病在床,手腳再勤快也難免有味道。再加上藥味,這氣味真是難以言說。 “咳……” 老太太開口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老漢趕緊倒了杯水,扶著她的腦袋喂給她。兩口水下肚,老太太擺擺手不要了。 “這藥咋就不管用呢?”老漢話語里滿是擔憂,扶著老太太重又躺倒。 “死了好,死了清凈?!背D昙膊±p身,老太太話語消極的很?!扒笆啦恢涝炝松赌?,這輩子活不好也死不了?!?/br> 抱怨的話說完,她這才看到站在正中間的顧言?!澳恪取@是誰???” “韓家老二媳婦?!鳖櫻猿聊f不出口,這話出自老漢的嘴。 “哦?!崩咸Z帶嘆息,瞪大眼睛瞅摸她兩眼“韓家……老太太厲害的很,我年輕時還跟她吵過架呢?!?/br> 顧言笑笑,接受她的示好。轉而問道“大媽這咳嗽沒找大夫看看嗎?” “看了,說是受了風寒。藥也吃了,可就是不見好?!?/br> “大媽,你嗓子疼嗎?還有哪兒不舒服?” “疼,嗓子疼,這兩天還發熱?!崩咸诡^喪氣的,被病魔打擊的沒一點兒精神??伤n老的面容,渾濁的眼眸給人的感覺很溫和。慈祥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惜。 顧言伸手摸摸,燒的挺厲害。也許是感染了?她不懂醫也知道發燒肯定是身體機能出了問題,而這么咳嗽,毛病大多在呼吸系統。大晚上的她沒手電也看不到她的嗓子咽喉,而且也不能憑空變出藥來。只好先告辭,決定明日再來看看情況。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一夜醒好幾回給倆孩子喂奶, 她本來早已習慣。孩子睡著她也睡覺??山駜簠s有些失眠,望著四個熟睡的孩子,腦子里思緒亂飄。 師傅、朋友、家人、同學……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記憶里閃現。有的末世后再沒見著, 有的已經魂歸離恨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她這樣的運氣,可以在異世重來。 胡思亂想半天, 兒子的哭聲將她飄遠的思緒喚回。抱起孩子來喂奶,一手還拍哄著醒來的小閨女。不遠處是倆大閨女睡的香甜的身影。心里那股忽然涌上來的莫名揪扯淡去, 腦子里滿滿的全是這幾個孩子。 如今她是mama,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照顧好孩子才是第一要務。至于那個勾起思念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師公若在, 估計會摸著腦袋夸她是好孩子吧。 迷糊一陣, 很快窗戶露出了魚肚白。這兩年雞都被殺成了稀有動物,想聽打鳴,等暖和了她捉幾只養才行。 早飯一過, 大花小花姐倆背上書包跟著她往學校走。開學了, 今兒得去跟校長說讓倆孩子入學的事兒。 小姐倆撫摸著拼接而成的花書包,臉上的神情興奮中帶著緊張。mama做的書包太漂亮,連大花這不愛上學的都欣喜不已。為了這花書包,她決定要愛上上學。 “一年五塊學雜費,你得自己準備石板石筆。是現在交, 還是年底大隊扣?”校長是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兼著五年級全科老師。她的情況也聽說過一些, 這話充滿了試探。你一個人養活四個孩子, 能有吃的就不賴,真的還能扣出錢來供孩子讀書嗎? “年底交。石板石筆已經準備好了?!贝蠹也畈欢喽歼@樣,她也別太出格。 “顧言同志, 你今年好像還倒欠大隊錢吧?”去年好幾個到現在都還欠著,雖說上頭在普及基礎教育,可都這么欠著錢,他這個校長也難啊。 “我先交五塊,剩下的年底再給。您看行嗎?” “行?!毙iL連考慮都沒有,馬上接受了顧言的提議。倆孩子已經交了一個,剩下的就算不給,他跟領導也有交代了。權當搭的就好。反正一個羊也是趕,倆羊也是放。 顧言掏出個手絹包打開遞給他一堆毛票,這是前幾天去公社賣毛線的錢。十幾塊錢,她特意將這些毛票整理出來交學費。 校長數了數正好,笑著領倆孩子到新生的一年級教室去。顧言伸手抱過小花懷里的小閨女,開口跟校長道:“麻煩校長別說我交錢的事兒,有人要問就說欠著呢?!?/br> “為什么?” “我婆婆會找麻煩。她要是跑來給孩子退學,到時咱都難辦?!?/br> “明白了?!敝啬休p女是普遍現象。大隊的男孩子基本都在校,女孩子將將一半。剩下的被留在家里洗衣做飯帶孩子,來上學的也有幾個帶著弟妹。 “你這孩子若是乖乖不哭的話,也可以讓倆閨女帶著?!倍疾蝗菀?,只要不影響上課,帶著弟妹就帶著吧。 “謝謝校長?!鳖櫻砸驳拇_在犯難。開春地里要上工了,她帶著倆孩子可沒法干活。如今這世道,已經把人一個個圈在了框子里,活著就得守這框子的規矩。想跳出去很難,至少不是眼下可以實現的。 背一個抱一個,她帶著倆小的去了李老漢家。身上帶了治療咳嗽的常用藥,消炎藥帶著阿莫西林。若真是咽喉發炎引起的,那這些吃了該有用。 “小媳婦你來了?!崩咸粋€人在屋里,靠著墻將兩條腿耷拉在火邊??匆娝吲d的很?!皝碜取蹦檬纸佄嬷?,老人歪著頭,顯然怕影響她們。 顧言將倆孩子放下,走兩步過去給老太太拍后背。手碰到了她的手背,這才發現她燒的越發厲害。 “大娘,你燒的厲害啊,得去醫院看看吧?” “你大爺去……叫王醫生了?!?/br> “你之前的藥就是他開的吧?不是說沒效嘛?!?/br> 怎么還去叫他呢?沒效果就該換一家,或者換個醫生才好。想到此,顧言才驚覺自己又犯傻了。老兩口無子女在身邊,老太太又是這種情況。想去醫院也得去的了。 “公社的醫生也來看過,說是……咳……啥藥缺貨,只能先用中藥試試?!?/br> “是說有炎癥,需要消炎嗎?” 老太太點點頭,指指自己的嗓子?!斑@兒……仲夏兩口子成天的忙……咳……估計沒看信呢?!?/br> 仲夏?是說她兒子吧。部隊里當首長,應該能弄到藥。原書里好像提到過他,幾年后被下放回了這里,好像還帶著個吃奶的娃娃。后來他救火死了,得了個英雄的稱號,死后光榮下葬。只不知留下那一老一小日子該怎么過? 書中的路人甲,此刻卻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顧言發現自己思維又在發散,心弦不由自主被牽動。抬手拍自己一下,讓思想回到當下。 咽喉發炎,急性的還是慢性的?顧言拿出手電,讓老太太張嘴。強光手電下,她這回清楚的看到老人的咽喉有白色的小點。這是化膿了啊,扁桃體化膿,難怪燒的這么厲害,中藥效果也不明顯。這種急性的炎癥,還是得抗生素才能壓制。 拿出阿莫西林扣了兩粒,給老人倒了杯水?!肮缫晃辉诳h城有親戚的大姐給我的,這藥專治你這病。趕快吃了?!?/br> “是嗎?”老人雖在詢問,實際手上好不遲疑的將顧言給的藥送進了口中。癱瘓多年,死亡早變成了奢求。她壓根沒想過誰會害她,對顧言一絲防備都沒。 很快老頭回來,帶來王大夫給開的中草藥。聽老太太說了情況,他望著顧言的眼神帶著審視。顧言將兩板藥給他,他沒問她也懶得解釋。愛信不信吧,要吃還是要丟都隨你。 因為一個背影,你我兩個陌生人牽動了緣分。若因為一盒藥而斬斷,那也……那就算了。 她帶著倆孩子離開,老漢拿著那兩板沒有任何說明的膠囊研究一番。老太太已經吃了兩粒,老頭決定靜待效果。他們與這小媳婦無冤無仇,害人的代價又那么大,她不可能害他們。 至于這藥的來歷,她說是旁人給的,那就是旁人給的。若真能治病,老漢感激不盡。 后世大單位的抗生素,比這時代輸液用的密度都大。而且阿莫西林是青霉素的好多代產品,充分發揮了它好的一面,副作用基本沒有。那效果…… 中午一次,晚上一次,都不用等第二天,當晚她就退了燒。嗓子也沒那么難受,身上那種乏力的感覺也消失不見。 “好藥啊!” 老兩口感嘆一聲,均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感激。慶幸自身的好運,將對藥物的疑問壓在心底。公社都缺的東西,這小媳婦是咋弄到手的?這個問題不要問。給恩人增加負擔,不是一個有良心的人該干的事兒。 “把上個月寄回來的麥乳精給她吧,她孩子小,瘦成那樣奶水肯定不夠吃?!?/br> 兒子每月都會按時郵錢,麥乳精、紅糖、餅干之類的東西有時候也會郵寄或者托人給他們帶。老頭閑不住經常在隊里上工,他們的日子挺寬裕。 “行,我給她送去?!?/br> “拿塊兒破布包上,別讓人看見?!崩项^頷首,轉身去開箱子。老太太又囑咐:“把那糖塊也給孩子拿點兒?!?/br> “知道了?!?/br> 老漢拿著東西抹黑去了韓家的地坑院,下臺階的時候迎面碰上韓老大媳婦。女人孤疑的瞅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懷中的包袱上。 “李大叔,你這是找我公公嗎?” “不是,我找老二家的有點兒事兒?!?/br> “找顧鹽?你找她干嘛?” “我……你管呢,跟你沒關系?!崩蠞h語氣有些急,對她這盤根問底的顯然惱了。 轉身瞧著老漢下臺階的身影,顧家大嫂咧嘴又呲牙。眼看他進了顧鹽居住的北耳房,她萬分好奇老漢手里拿的什么東西,猶豫一番偷摸跟上前。 “大爺,您怎么來了?” 顧言對老漢的來訪非常驚訝,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照顧癱瘓的老伴,跑我這兒干啥來了? “給你這個?!?/br> 打著補丁的布包一解開,露出里頭亮閃閃的奢侈品——鐵罐麥乳精。掀著門簾偷看的老大媳婦瞪大了眼睛,蒼老的臉上寫著驚訝與嫉妒。不愧是首長的爹媽,果然有這好東西??赡銥樯兑o顧鹽呢?大隊可憐的人多了,又不止她一個人帶著小娃娃,咋就偏心給她好東西? “大爺你這是干啥?”旁人眼紅的好物,顧言還不看在眼里。倒是老漢的舉動讓她心生安慰。好心有了回報,說明她一片心意沒有錯付。這個身影很像師祖的老人,心靈也像師祖一般善良。 “給倆小娃娃的,孩子餓了可憐?!贝鬆敍]多說,將麥乳精放在火邊的墊子上,又拿出一把糖遞給一旁的小花?!皞z人分著吃?!?/br> 小花沒伸手,轉頭望著顧言滿眼詢問??搭櫻渣c頭,這才接過老漢手中的糖,開心的跟他道謝。 老漢有孫子孫女,可惜都不在跟前。人老惜子,對小孩子總是特別的心疼。慈祥的五官笑的更加和藹,伸手去摸孩子的頭。 觸碰到那柔軟的發絲,老漢忽然想起來自己孫子可是最反感他這動作的。好在眼前的孩子沒有露出像孫子那樣厭惡的眼神。他笑意更深,一道道皺紋像是湖里投下石子后泛起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