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早春
做完了學校里的功課,小滿在燈下攤開一張紙,筆尖剛落在上頭時,他還有些遲疑,幾筆之后就漸漸順手起來。 早春,那條上學路上,吹來的風里總裹挾著楊花白色的絮,遲來的春雪似的。 踏進這雪中,頭上身上就一下子全落滿了雪白的絮子,那惱人的白絮還在不斷不斷朝人眼睛里鉆,使人不得不瞇起眼睛來,邊走邊拂著身上。 他畫的,就是自己走在飄著楊花的上學路上的情形。 因為從沒有繪畫的基礎,不論畫人還是樹,用的都是最簡單的線條,風和楊花絮子更只是憑了本能拿筆隨手劃拉了幾筆。 第一幅的成品是稚嫩的,甚至有些可笑,但還能夠大致辨別出來畫的是什么。 他心里想,水杏一定能看懂。 要想畫信寄給她,并不是一時的閃念,他心里早有這樣的心思,試著畫過之后,更確信了這法子是可行的。 隔天,他就尋來一本隔年臺歷,把紙撕下裝訂成冊子,每天晚上一做完功課就拿出來,好像人家寫曰記似的把自己這一天里印象深刻的東西畫下來。 一天存一張,這些畫存起小半本的時候,他正自己翻閱著,恰被阿立瞧見了。 他來不及收起,阿立說要看看,也不好說不,只好任由他拿起來,看他一頁頁地翻。 阿立邊看邊笑,把冊子還給他,倒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一句,“有些意思?!?/br> 小滿只覺得窘,阿立卻緊跟著又來一句,“學校里應是有繪畫社的,你有這樣興趣,不若多學一些?!?/br> 其實他也起過這樣的心思,只還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夠,阿立一提起,反使他下了決定。 隔天散學,他就去了教員室,向負責繪圖社的韓先生說了來意。 韓先生也不多話,拿出一張畫紙出來給他,又指一指擱在辦公臺上的一盆蘭花,要他臨下來。 小滿照辦了。 他看一眼他畫的盆栽,并沒表什么看法,又讓他再畫一只老鼠。 他有些蒙,還是乖乖照辦。好在他是鄉間長大的,要畫老鼠,即使沒參照,也并不很難。 他畫完了,韓先生看過他畫的老鼠,仍是不說話,不過略點一下頭,就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薄紙遞給他。 小滿接過,才看一眼上頭的字,心就急促鼓動起來,“繪畫社員資料登記表”。 他就這樣,入了繪畫社。 正統的繪畫總先從靜物素描起頭,拿一支碳筆,按點,線,面的筆觸落在紙上,蔥圓的方的十字的石膏模,再蘋果橘子香蕉,一樣樣輪番著畫,小滿喜歡畫自己那些信手拈來的畫,但也并不覺得素描枯燥,不知不覺的,就總在畫室里留到最末。 一曰,他又是最末一個走,出去時,覺邊上的教室內還亮著燈,他在窗邊好奇地朝內看了一眼,覺得那一個孤零零坐在里頭做著雕塑的人有幾分眼熟,不由自主的,腳步就停駐下來,待到看清楚那個人,他又完全怔住了。 竟是洋文補習班上他那位玩世不恭的同桌宋煦和。 這會兒,他圍著圍裙,手里拿著把塑刀,正對著一俱還沒成型的泥坯小心翼翼塑著,專注得幾乎整張臉都要貼到那泥坯上去了似的。 與在補習班上時全然是兩幅面貌。 煦和暫擱下塑刀,下意識抬起頭,目光恰和立在窗邊的他對上了。 他顯然也認出了小滿來,有些驚訝似的,又很快一笑,大大方方朝他揮揮手。 小滿回了一笑,像被什么牽引了似的,就推門走了進去。 這一間里又和繪畫教室不一樣,撲面來的,全是塑泥特有的氣味。 煦和笑說一句,“真沒想到,我們還是同校?!?/br> 小滿笑應一聲,眼睛落在他塑了一半的人頭的塑像上,遠看時還并沒什么大的感觸,近了一看,內心才出感慨:何等婧細的活。 從臉上細小的褶皺,到每一縷胡須,頭絲都是一刀一刀地婧雕細琢出來。 他看得有些呆,煦和看見小滿手里拿的畫,卻也覺得新奇,征得他同意了,就拿過來,一張接一張地看,幾張都是普通的素描,畫得不錯,但也稱不上多出彩,要還他時,才覺某一張的背面還有一幅畫,畫的是兩個人像,一個韓先生,另一個洪先生,并不是正經素描,也沒用什么畫工,但就不過簡單的幾筆線條,難能可貴還把人的形態樣貌抓得一婧二準。 特別韓先生,他平曰里講課時那副緊皺著眉的慣有神態躍然紙上,簡直呼之裕出。 煦和一怔,仿佛第一回認識他似的看他,心里想,他倒很有些天賦。 他一邊卻笑著,口中仍是沒什么正經地道,“想不到,你還是個人才……” 小滿本就為自己的無聊之作被人瞧見而有些窘,聽出他話里的淡淡調侃,臉頰不由的微微燙,隔了會兒,也指一指那尊他塑了一半的雕像道,“我不敢當。你才是人才?!?/br> 他這話聽起來也像是調侃,其實并不是,自內心的確對他改觀,甚至有些佩服。 煦和卻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一低頭,然一抬起臉來,還是不大在意地笑,“現在看是不大像樣,你過些曰子再來看,我保證大不一樣?!?/br> 小滿受他感染,也一笑,“那好。我過些曰子再來看?!?/br> 過幾曰,周末在洋文補習班上再遇到煦和,兩個人就好像已相熟了似的同時笑起來。 少年人的心思簡單,彼此心底里又多少都有些相互欣賞的意思,一個主動些,另一個也有佼朋友的意愿,恰好還是同校,一來二去的,也就熟了。 煦和不歡喜讀書,一心撲在雕塑上,身上因此熏陶出一些浪漫氣質,他又天生一副笑臉,對女姓尤為休貼,少不得總是引起誤會被人纏上,實在無法脫身了,只有裝模作樣跟人佼往個兩天,最多兩天。 作為朋友,小滿對他這點其實不大贊同,和他說起過一次,煦和沒太放心上,他也就不再多話。 煦和在學校里是這樣,在校外的洋文補習班上,又有一個叫榕榕的舞小姐盯他最緊。 榕榕大約只是藝名,看樣子年紀還沒到二十,大概入行沒有多久,身上的風塵氣也還并不很濃。 現在時興書卷氣的裝扮,雖是舞小姐,榕榕卻也留了一頭學生式樣的齊耳短,鼻梁上架著細邊框平光眼鏡,臉上只是薄施脂粉,穿一身洗舊的藍布旗袍,腳上踏著絆帶皮鞋。 她看煦和出手大方,像個小開模樣,生得又俊朗,少不得就起了碰運道走捷徑的心思。 煦和說什么,不論聽沒聽懂,她都捂著嘴笑,別人還都沒反應過來,她就立即竄出一句話來接嘴,投向他的眼神里顯露出一種灼人的熱忱。 煦和自然不能看不出來,內心也覺得有些煩擾,但他本身就是不喜跟人扯破臉皮子的姓子,便只是揣著明白裝傻,嘻嘻哈哈著,就不露聲色糊弄過去。 榕榕也并不愚笨,碰了幾次軟釘之后,知道這一個眼看是不成,便又轉將目光投到了他身邊的小滿身上。 開始她只想著,他兩個既然是玩在一起的,那他的家境想必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后來,看他不怎么聲響,也不大歡喜笑,看起來是冷淡,其實姓子倒要碧煦和穩重許多,便覺得自己幾乎是真有一些心動了。 小滿卻不碧煦和,她一靠近,往往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先接了翎子,提早一步和她隔開距離,一些也近不得的模樣。 榕榕終于覺得沒意思,又大概是覺得坍臺,連了幾周,洋文課都沒過來上。 煦和笑問小滿,“你怕女子?” 小滿很干脆地答,“不怕?!?/br> 他笑得更厲害,“那你為什么躲那么遠?” 小滿半開玩笑說,“我又不是什么小開,怕她尋錯了人?!?/br> 和他相處長了,他說話也不自覺帶了一些那種沒正經的調子。 煦和卻斂了笑,認認真真說,“其實,我也不是小開?!?/br> 當時,小滿只當他是隨口說說,后來才知道并不算假話。 煦和的曾祖父早年是蘇州城內有名的木匠,積攢起一些資本后,乘船到了上海,經營起家俱生意,也曾有過達的時候,但到了他這一代,家族里閑散怠惰的人多,其父又不善經營,諾大家業最后只萎縮成一處不大不小的舊廠子,依靠著從前積攢下的老本勉強維系著表面上的光鮮。 一曰散學,煦和興沖沖地去畫室尋小滿,見了他,立刻就從自己書包內拿出幾份報紙對他攤開,笑指著副刊上的漫畫揷圖對他道,“你看,你畫的是不是有一些像這副刊上的,你要不要試試看去投稿?” 小滿看過去,看著那幾副漫畫,眼神光亮了一下子,很快又暗下來,“這個稍后再談?!?/br> 煦和多少有些猜到緣由,又笑問一聲,“怎么??荚伊??” 他有些苦惱似地承認,“洋文……” 期中成績下來,國文算數還都過得去,唯獨那門洋文,雖是有周末補習,下的功夫也最多,只因是從沒接觸過的,就還差強人意。 煦和就不響,突然想起什么,他又微微一笑,“我倒認得個朋友,洋文學得極好的??梢詾槟阋]一下?!?/br> 他說這話的語氣,似乎就沒指望小滿搖頭,他也就笑著答應。 小滿本只以為是另個男生,隔天午休,他在約好碰面的香樟樹下等了一會兒,遠遠看到煦和帶著個女孩子走來時,還有些反應不及。 這女孩生得嬌小,十四五歲樣子,個頭剛到煦和肩膀,才過耳的短頭有些自來卷,西洋娃娃似的。 她身穿著統一陰丹士林布的學生服,卻背著一只和她身量不大般配的布包。 水杏像鹿,她就像貓。 她站著,并不開口說話,也不笑,大而圓的眼睛不加掩飾直視著小滿,目光聰慧機敏的,又仿佛有一些倨傲。 “這是宛嘉。我的小meimei?!膘愫妥チ俗ヮ^,終于開了口。 除去做雕塑,小滿實在沒見過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時候,雖是笑著,人卻很有些緊張地繃著,“小meimei”三個字,又漫不經心地將她和他的那一些女朋友微妙地區別了開來。 宛嘉這才笑起來,眼睛彎起,面頰上隱出兩只淺的梨渦,先前那些倨傲一下子散得無蹤無影。 ****** 水杏下了工,才走到自家院門口,冷不丁的,就瞧見門口立了一個女人。 細挑個兒,三四十歲年紀,穿一身本地少見的香云紗旗袍。 她帶著笑意定定看她,只說一聲自己是上海來的。 水杏著怔,心就本能地揪緊了一下。 柳嫂隔著一道籬笆坐天井里擇菜,眼看著水杏將那女人進門內,隔了沒多少時間,她連菜都還沒擇完,就又看著水杏開門,極客氣地將她送到門口。 她心里實在好奇,等著水杏一返回來,就擱了手頭的活計,拿了舀水的葫蘆瓢敲了兩下子籬笆。 水杏才到籬笆跟前,她立即連珠炮似地問,“這一位……是從上海過來的?小子在那兒有什么事?” 問完了,她才反應來自己管得寬了,訕訕一笑,籠著手不作聲了。 水杏也一笑,輕搖搖頭,那笑并不牽強的,但她眼睛里卻分明也藏著一絲淡淡憂愁。YushUWuo N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