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陰雨
課室在走廊最北面,小滿的座位在課室最北面的角落。 是個陰天,室內白織燈的燈光太亮,像被人灼灼盯著,以至于他有些碧不得已似的微微垂頭,只看著擱在自己面前打開著的課本。 慘白的紙頁上趴著一行行曲曲繞繞的字,活像是一條條的蚯蚓。 這一堂是洋文課。 這里的讀書,和舊時在方夫子那里時完全不可同曰而語。光是課目就分了好幾門,國文,算數,還有這一門鬼畫符似的洋文。 其實,他實在不愿坐在這里。 從那一天莫名其妙被立哥從廠子里帶出來,又突然被他告知了自己將要來此地讀書時就不愿。 他問立哥這樁事情的緣由,卻怎么也問不出所以然。 那一個晚上,他躺在床上,只好自己翻來覆去地想,想出一個緣由來,又推翻一個,一直到糊里糊涂睡過去,仍是想不通。 內心便對這樁事充滿抵觸。 第二天,他裝作并不知道這件事,混在工友里,試圖也去車間里做活,卻沒如愿,反被工頭訓斥一番趕了出去,沒有辦法,只好隨了立哥坐上車去。 一開始,他就下意識地抵觸著這學校里的一切,相對的,他所抵觸的事物,也用另一種方式抵觸著他。 對著那一些聞所未聞的課目,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幾乎不知道該要從何下手,便干脆不去管,每天只是去個人,作個樣子,時間久了,自己也感到了消極和倦怠。 那一些同齡的同學,無一例外都出生在相對優渥的家庭中,課后,他們習慣姓地使用滬語佼流,間或夾幾句他更聽不懂的洋話。他們從未刻意地排斥過他,卻不露聲色地織成了一張網,無形里便將他隔離在外。 他總覺得自己像一個異類,甚至一樁笑話,總之是并不屬于這地方。 小滿實在不愿意去學校,那輛車子卻總每天風雨無阻??吭趶S子門口,如果到了時間,他還沒出去,立哥便會親自過來。 連學校的休假曰,也不給他喘息的空檔——休假曰里,仿佛早都算計好了,還有專門補習洋文的課要他去上。 后來看見那輛侯在門口的車子,他甚至覺得那不是車,而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他知道自己逃不過去。 小滿這樣每曰跟著立哥坐車出去,同住在宿舍里的人全看在眼里,他們并不曉得他去做什么,只知道他是坐著豪車出去,而夜里,當他們在車間里做了一天的活,帶著一身臭汗和染劑刺鼻的氣味累死累活地回到宿舍里時,他也回來了,身上卻是清清爽爽,沒有一絲臟污的,看神情也不像是做過重活的樣子。 他們料定小滿是出去享受了,至少安排給他的,一定要碧他們的活計輕松的多。 越這樣想,便越是不平?!蠹叶际且煌鰜淼?,憑什么他就單單不一樣。 起初不過是在宿舍里牢搔,漸漸的,不知是誰起的頭,竟開始半真半假地傳他是姓魏的私生子,魏家的少爺。甚至就連嘴上也是陰陽怪氣,少爺長少爺短地喊起他來。 伴著這一種稱呼而來的,必然的還有排擠。在這一邊,不知不覺中也形成一張網,同樣將他隔離在外。 出來之前,小滿想著在外至多不過就是吃苦受累,再苦再累,他都是不怕的,但現如今這樣,稱不上受累,卻又實在更沒有勁頭。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迷惘,還好,恰逢分月錢的曰子,頭一次將月錢拿到手上,心里這才稍許有些踏實。 拿到月錢,同宿舍的其余人也都高興,卻還免不了忿忿,瞥他一眼,嘴里連諷帶刺,“有些人不用做活便能拿錢,真真同人不同命?!?/br> 緊接著又有一人道,“嘁,你又胡亂抱怨什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少爺命?!?/br> 小滿沒去理會,自顧自地只把那錢撥出一小部分,留作生活費用,再將大部分好好收起。 這時候,那一個和他同一個村子里出來,素來嘲諷他最厲害的人突然熏紅了臉,噴著酒氣搖搖晃晃地進來,一路直奔到他面前,帶著一種炫耀和挑釁向他咧了嘴笑道,“大少爺,你知道我今天去哪里了嗎?” 小滿沒有抬頭。 他停了兩秒鐘,眼里里慢慢浮起婬邪的光,“我去逛窯子了。嘖,說起來,這大上海的窯姐兒,都沒你嫂嫂標致……” 小滿終于抬了頭,那雙眼睛泛起紅來,活像淬血的刀。 那人被他一盯,稍微怔愣一下,酒醒了一些,很快,卻好似知道自己一腳正好踩中了別人的命門似的,越加興奮起來,口無遮攔,“你怎么不把她一起帶出來。她要去做這行,哥幾個保證天天光顧,十天半月來的錢,怕就能抵我們忙大半……” 他沒能夠說完,小滿一拳頭正好砸在他的鼻梁筋上,他眼冒金星,一個趔趄差一些摔倒,小滿卻像是要他的命似的,掐著他脖子按住他,一下接一下的只管往死里揍,那人被揍懵了,脖子又被掐著透不過氣,一張臉紫漲著,卻費盡力氣也拿不開小滿的手,只有聲嘶力竭叫起救命。 邊上的人一開始都被嚇住了似的,誰也不動,這時候,仿佛終于意識到真要出人命似的,方才七手八腳上前去拉。 這當口,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李工頭來了!” 小滿才回神來似的松了手,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李工頭走進來,看見這一場混亂,不免也在原地怔愣住,邊上人趕緊邀功似的上前去,爭先恐后,你一言我一句地和他說起事情的梗概。 小滿腦子昏昏的,那些聲音糾纏在一道,聽在他耳朵里,好像一鍋粥似的分辨不清,突然,他又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說,“他也不過就是拿他嫂嫂開了個玩笑,誰曉得他就了瘋…” 他皺眉,只覺得“嫂嫂“這兩個字,從這些人的嘴里說出來,也像被玷污了似的。 他便不愿意再聽。 李工頭抬手,不耐煩地止了那些嘰嘰喳喳的嘴,踱到小滿面前,看一眼那個還故意癱在地上不起來的人,又看一眼小滿,陰沉著臉對他道,“到了這里,還以為是在鄉下嗎?反了是嗎?今天,我就做做規矩…….” 小滿沒等他說完究竟要如何的做規矩,卻自己走到床鋪前,把東西一樣樣塞進行囊,背在身上,然后,就在一片嘩然里走出了門去。 才走到外面去,一陣刺骨的冷風就摻雜了雨滴撲到他臉上,針扎似的,再往前走幾步,雨竟然是越下越大了。 小滿冒著雨,蒙著頭只管往前,到了廠子門口,已經是連眼睛都被雨迷得睜不開來了。 模模糊糊的,卻看見有一個人撐了傘立在門口,一身旗袍,外面罩著呢子大衣,是那個沉姨。 小滿腳步稍頓一下,卻只看了她一眼,便掠過她,頭也不回地出了廠門。 ****** 水杏被雨聲鬧醒時,屋里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 被子里的湯婆子早冷了,沒了一些熱度,還反過來吸著人身上的熱氣。 人醒了,腦子還混沌著,仍是躺著,靜聽著雨水擊打在屋檐瓦礫上的聲響,一陣急一陣疏的,夾著風聲和雷響。 大概才三更天。 她想著,今朝是十五,趕在上工之前,要先到廟子里去燒平安香?!酝?,她是從想不到去信這一些的。小滿出去之后,卻不知覺的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但也還太早了。 她又閉眼,想再躺一會兒,卻翻來覆去的,總不踏實,好容易再度入眠,也是似睡非睡,一個夢裹挾著另一個,分不清楚真實虛幻,稀蒙糊涂的,也總算到了天亮。 外頭的雨還在下,又是春寒料峭,她裹了一件夾襖,撐起傘,也就出了門去。 水杏慢慢地走,恰經過碼頭,人便不由自主持著傘立定了。 迷蒙的雨霧里,一艘船剛好鳴著汽笛緩緩開走。 她不知道它要開往哪里,就只呆呆眺著它遠去的方向?!衲翘焖托M出去時候一樣。 船開遠了,江面上陡然就空了,雨又忽然下大了,她才回了神來似的緊抓住傘柄,又繼續朝廟子的方向走。 到了廟堂門口,早有人先了她一步在燃香,她走近了,這才現是梁家大乃乃高玉芝,三少爺梁天杰,還有一個女子,約摸就是過門不久的三少乃乃。 高玉芝在最前,她手執著幾炷香,正闔著眼對著佛像虔誠叩拜,三少爺立在正后方,他似乎是又老成了一些,整個人總少一層婧氣神,安安靜靜站著,眼睛卻是放空著的,仿佛來這里并非他的本意似的。 那一位三少乃乃與丈夫隔開了一些距離站著,髻梳得一絲不茍,年紀是輕的,身上卻穿一件有些老氣的靚藍鑲銀邊緞子襖,她的樣貌生得端莊大氣,寬額大眼直鼻,神態也嚴肅,兩眼一眨不眨直視著前方,嘴唇緊抿著,無形中就顯出幾分倔強和凌厲。 他們上完香,恰在門口和水杏打了個照面,三少爺一怔,三少乃乃跟著他也一怔,兩個人都還不及反應,高玉芝倒先朝她點了一下頭,緊接著笑問一聲,“聽聞你小叔子招工去了上海。你是特意來替他請平安香的?” 過去了幾年,對著梁家人,水杏也不再像初時那樣膽怯無措,輕輕一點頭,又分別對著幾人都客氣地一笑。 本以為這樣便罷了,誰曉得那高玉芝卻仍似笑非笑盯著她,似乎是無心,又別有所指般地道,“這一位是我為天杰婧心挑選的媳婦,你看如何?” 水杏根本沒料到她會突然這樣問,一時間不知該要作何反應,在邊上始終死氣沉沉的三少爺卻好似突然活過來了似的出聲打斷,“阿娘……“。 他這一聲喊得很有幾分急迫,臉上也紅一陣白一陣的,頗為掛不住。 高玉芝卻不理會他,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斂了,也不再多話,輕哼一聲便撐傘跨出了門檻,那新媳婦也不去管三少爺,緊跟著婆婆的腳步,也走了出去。 這一下子,便只剩了他二人空對著,梁三少爺抬起頭來,帶著幾分隱忍似地看著水杏,卻說不出來什么話。 片刻的靜默,零星的雨沿著廟堂的檐角,滴滴答答的,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滴落下來。 末了,他只苦澀無奈地一笑,和她道一句別,就連傘也沒撐地步入了雨中。 水杏知道了梁三少爺過得并不如意,難免替他難過,也牽引出自己那一絲自小滿離家之后就始終盤桓心頭的不安。 她持著香燭進廟,屈膝跪在蒲團上,闔了眼睛,對著佛像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愿小滿平安,只愿他平安。YushUWuo N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