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同眠
小滿的身體凍得都有些發僵了,卻仍在她床邊一動不動站著,眼睛像乞憐的狗兒似的瞅著她。 水杏終于往邊上挪了一些,臉比先前更紅。 他倒毫不客氣,粲然一笑,說了聲,“那我上來了?!本桶研右惶?,高高興興掀了被子鉆了進來。 一進來,小滿立刻像塊小牛皮糖似的粘了過來。 開始,水杏背對著他。 他就從背面貼著她,小臉貼住她的背脊,兩只小手緊摟住她的腰際,和她嚴絲合縫地黏在一起。 這么抱了會兒,小滿身體逐漸回暖過來,卻又不滿足了,突然拿手指輕戳她的腰,水杏全無防備地打了個激靈,小滿拿臉頰輕蹭蹭她的背,熱熱的呼吸噴吐在她的脊背上,像撒嬌又像命令,“轉過來” 水杏不動,只當作沒聽見。小滿不樂意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戳著她的背和腰,嘴里有些置氣地嘟嚷,“你轉不轉,轉不轉” 水杏仍是不理會他,小滿突然在被子里爬了起來,她一驚,他已爬到他們腳邊,像條靈活的魚兒一樣硬鉆到了她的里側,冷冰冰的面頰緊貼住她的脖頸,四肢也緊緊纏著她的,一邊得意調皮地笑著,“你不轉,那我來轉?!?/br> 男孩兒整個人都伏在她懷里,被他抱得太緊,她覺得連鎖骨都被壓迫得生疼,他也覺得硌,臉往下一些,又隔著褻衣壓到了她的胸脯上。 明知道小滿還小,她仍覺得異樣,止不住的,又紅了臉,試圖把身體往后縮,卻又被小滿抱得更緊,男孩的語氣里還帶著理直氣壯的苛責,“你別動啊,好不容易才暖起來?!?/br> 水杏僵著不動,小滿倒好,干脆像把她的那對溫軟當成了枕頭一樣心無旁騖地靠著。 這么抱著,一開始安靜極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明明都沒睡著,卻又都以為對方睡著了而不敢出聲。 突然小滿的肚子咕的叫了一聲。 而后,她的也叫了一聲。 小滿靠著她的胸脯哧哧地笑,輕輕說,“前年你包的餃子,其實也沒那么難吃” 男孩說笑時的熱氣噴在她的胸脯上,酥又癢的,怪異極了。 水杏恍恍惚惚地想,前年 那么,現在小滿十一歲了。 小滿吞吞口水,聲音里滿懷著念想,“至少餃子是干的,還有餡,能吃飽” 他又說,“還有前年,你帶我去吃的生日面,也好吃,有蝦,還有rou” 她靜靜聽他說著,手卻揪緊了被單,大部分的意識都集中在了自己胸口。 她努力故作著平靜,然而,隨著男孩說話和呼吸的頻率,胸前的兩枚果子卻由不得她一般的隔著褻衣硬挺了起來。 小滿也察覺到了,很有些突兀地閉了嘴,還沒等到他再開口,水杏卻是又羞又惱地把他的頭用力推開了,而后轉了過去把背對住他,徹底不睬他了。 小滿并不太懂得她為什么不睬他,還貼上去要抱著她,胳膊卻又被她拿開了。 他有些委屈地說了聲,“冷” 再貼上去時,水杏終于沒有把他的手拿開,放任他抱著。 小孩總是更好眠,小滿心滿意足地抱著她,很快沉沉入睡。 水杏仍醒著,又不敢亂動,怕把他吵醒。 一床薄被裹了兩個人,開始時那樣冷,到這會兒,她的后背倒像貼了一只燙熱的小暖爐似的,熱得厲害。 這種暖,又與暖爐的暖不同,它似乎帶著微妙的生命力,從男孩呼吸的節奏,心臟的跳動中一點點的發散出來。 心里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她忽然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這小孩兒,不是桃生,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小滿。 這晚過后的每一個晚上,水杏預備歇息的時候,小滿總是先一步就在她的被子里躺好了,一雙烏黑的眼仁眨巴著,小狗似的瞅著自己。 因為無處躲藏的寒冷和饑餓,也像要把之前一年半的疏離都補回來,同床取暖倒好像成了彼此在這個難熬的冬天里的默契。 經過一個冬天,他們存糧的甕里終于只剩了底部薄薄的一層。 過了大寒,就是春分,天在回暖,無邊無際的災荒卻看不到一些好轉的跡象。 每天天還不亮,小滿就像條小尾巴一樣粘在水杏身后,兩個人一起踩著露水出去挖野菜。 春寒料峭的,才剛出冒頭來的野菜就被饑餓的人們幾乎挖了個遍,兩個人餓著肚子,小心翼翼繞過別人挖過的痕跡不停尋和挖,只要能咽下去充饑的都不放過,一直忙到晌午,也只能挖到一小籃。 如獲至寶地帶回去,水杏洗和切,小滿就燒鍋熬菜粥。說是粥,不過就是拿野菜煮湯,最后勾了一層薄薄的芡水罷了。 從早到晚,小滿的腦子和肚子都是空的。他心里也害怕:存糧完了該怎么辦。卻又沒有力氣仔細思考。 餓得慌,怕得慌了,他就去抱住她,像晚上睡覺時那樣深埋埋在她的懷里,只有這樣,心才能夠暫時安定下來。 水杏安安靜靜的,就任他這樣抱著,安撫嬰兒似的,手沿著他的脊背來回地輕輕撫摸。 獲知粱三少爺在街頭派糧的消息的那天,他們的存糧剛好已經沒有任何剩余了。 跟著柳嫂一道去了街上,果然看見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子下人頭攢動地排著長隊,出來的人,手上確是都拿著一小袋糧食。 從饑荒開始,街上好久都沒有這樣熱鬧。 他們夾在人堆里,一直排了很久,才見到了很久未見的粱三少爺。 天杰似乎瘦了一些,也褪去了一些青澀,換下了學生服,穿一件毛料的西服,鼻梁上架著眼鏡,越加顯得斯文持重,柳嫂說他是去年秋去的北平,念大學,才只不過半年,就好像脫胎換骨,從頭到腳已然都是大學生的風范了。 小滿一直不喜歡看到他對著水杏獻殷勤,所以對他從沒什么好聲氣,但從他手上接過了救命的糧食時,卻低著頭,由衷說了謝謝,和每一個接受他救濟的人一樣,打從心里對他感激。 為了先前小滿上學的事,水杏總覺得對他虧欠似的,埋著頭,幾乎不敢看他。 他把糧給了她,眼睛盯著她,神情卻也呆呆的,欲言又止似的。 后面的人已在催促了。 小滿咬了一下嘴唇,替她說了一聲謝謝,拉著她匆匆走了。 他們都沒想到,第二天,粱三少爺卻背了一大袋糧食,親自登門來了。 兩人正坐在門口弄野菜,一看見他,都不免停下了活計發了怔。 天杰把糧放下,看一眼那些沾滿污泥的野菜,又看了一眼那一大一小兩雙因為長期挖野菜而布滿了血痕的手。 水杏回了神,急忙忙地站起來,滿帶著歉意地把他往屋里讓,還要洗手倒水。 天杰連忙搖手,讓她別忙了。 他站著,只說了一句,“這些糧,夠吃兩個月。兩個月后,我還過來”就看著她,又說不出話來了。 到了這會兒,水杏卻也不能夠再感覺不出來這青年對于自己那不同尋常的關照代表著什么了。 她在他的視線中低了頭,也紅了臉。 小滿突然站了起來,走到天杰面前,就跪了下來,嘴里說著,“謝謝”一邊磕了一個頭。 水杏一怔,卻也和他一起跪了下來。 天杰又是尷尬,又是不知所措,無法把他們勸起來,只能生生受了兩個大禮,最后有些無奈地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