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齟齬(下篇)
梁三公子來訪的時候,是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水杏正在收衣服,手里舉著竹鉤,把衣服一件件的從竹制晾衣桿上收下來。 天杰立在籬笆外面,看見她忙著,一時不知該要怎么叫她,自己反倒看呆了。 她的動作輕柔,卻又十分連貫嫻熟,衣袖子隨意撩起,露著細白的手腕,在西沉的太陽底下,像幅畫似的。 頭一回看見她時, 他就覺得,她的柔弱里,藏著一股誰也撼不動的韌。 似乎他就是被這一股韌吸引了。 其實,他從前一貫是不大歡喜舊式女子的,尤其讀了書之后,更是暗下過決心,將來自己一定要找一個讀過書,思想進步的現代女性。 但見了她之后,這一些想法突然全拋到了腦后。 他也是一貫最反對男人納妾的,覺得這是清朝遺留下的老舊陋習就像他爹,一共娶了四房老婆,天天左右逢源的,但是妻妾之間面和心不和,就連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都要明爭暗斗。又討得了什么好處呢 他認為,就應該像西方人那樣,一夫一妻,舉案齊眉,如果她愿意 水杏收著衣服,心里卻還惦著小滿。 從她決定賣針線起,這小男孩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嘴還是硬的,卻默默把所有他能分擔的活都分擔了起來。 那回他提出一個人去擺攤,她沒有辦法,只能隨了他。 這一段日子,他一個人,也從沒出過什么岔子,甚至比和她兩個人出去擺攤時,錢還賣得多些。 可是,從每一天早晨看他出門去,她的心就一直懸著。 小滿到底還是孩子,她總擔憂著,他一個人中午有沒有吃好吃飽,又有沒有碰上什么難纏的人。 收完最后一件衣服,水杏放下竹鉤,抬頭冷不丁地看見天杰,不由的一驚,一張臉漲得通紅。 和她一對視,天杰也紅了臉,只得笑著掩飾。 水杏抱著手頭的衣服就去替他開門,笑容帶著一些倉促,神情也是茫然。 天杰說了一聲,“貿然過來,不好意思?!蹦樔约t著。 水杏搖著頭,忙把他讓進屋里,便開始手忙腳亂地張羅。 家里一點茶葉都沒有,也趕不及去借了,便只有一杯白開水。她翻了個遍,也只尋到一些她炒熟了,給小滿當零嘴的南瓜子。 只弄了這兩樣東西出來,她心里不安極了,天杰見自己害她張羅,更是不安,忙道,“你不用忙。我很快就回去的?!?/br> 水杏勉強地笑笑,臉上還是帶著歉疚。 天杰捻了一顆南瓜子送入口中,圓場地笑道,“我從小就愛吃這個,很香?!笨此谋砬槎嗌俜潘闪艘恍?,才又開口,“我先前去過街市,只見到了小滿,他說你在家里,我就尋過來了?!?/br> 水杏一點頭,不知道梁三公子特意過來找她做什么,仍是一臉茫然。 天杰道,“小滿看著挺機靈,如果一輩子做農活,賣東西,我覺得有些可惜” 水杏一怔,眼睛一眨不??粗?。 一看見她的眼神,他已經曉得,確實是被合川說中了,因而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里已經有了底氣,甚至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笑,“是這樣的,城南的私塾在招學生,我恰好認得方先生。要不要讓小滿試一試” 小滿連走帶跑地回家,不知道為什么,只要一碰上那梁三公子,他就是一肚子說不明的火氣。 而且,他還是特意過來尋她的。 他不曉得自己在慌什么,怕什么,一路就這么回到了家,結果剛進了家門,就和剛從里面出來的天杰打了個照面。 水杏遠遠地站在門口禮貌地目送著他。 小滿一怔,天杰也停下來,對他禮貌地招呼一聲。 小滿看也沒看他,怒氣沖沖直往前走,經過水杏邊上時,也沒有理睬她,徑直地進了屋。 一眼就看到,桌上的水杯還沒來得及收起,南瓜子也攤著。 水杏在他后頭進了屋,小滿背對著她,突然沒好氣地問,“他來找你做什么” 因著他這莫名其妙的惡劣態度和問話語氣,水杏微微皺眉,并不理他,只是自顧自收拾著桌子。 她都收拾完了,小滿仍是一動不動地立著。 水杏只以為他是累了,餓了,心里一軟,伸手摸了他頭,寬慰似的溫和一笑,打著手勢告訴他:飯已經做好了。 小滿仍不動,沒頭沒腦地迸出一句,“我不喜歡他” 水杏怔了,小滿聲音軟了下來,又重復了一聲,“我不喜歡他”然后扭頭走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沒有說完整。 他不喜歡他來找她。 第二天,天光剛大亮,水杏就找了一身替小滿新做的嶄新衣服,讓他換上。 然后,又笑著打了手勢告訴他:要帶他去個地方。 小滿一夜沒有睡好,滿心里還積壓著昨日沒能紓解的悶氣。 他也不知道她要帶他去哪里。 但一對上她的笑臉,就好像身不由己似的,還是聽了她話,換了衣服,也和她一道出了門。 一路上,水杏都面帶著笑容,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樣。 小滿在心里盤算著,生日早就過了,好像也沒什么別的要緊日子。 繞過擺了幾個月攤子的鬧熱街市,又繼續往南。 到了城南,水杏帶著他,在一個齊整干凈的小院前停下,隔了那扇院門聽見里面朗朗的讀書聲時,小滿終于后知后覺意識到了一些什么。 回想起昨天見到的梁三公子,他立刻皺了眉,就想轉頭走。 水杏卻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一樣,緊抓住了他的手。 這一下,退無可退。 進了門,那姓方的夫子年約不惑,神態嚴肅,看起來高高在上,只用眼角隨意打量了一下小滿,便問道,“你就是梁三公子舉薦過來的” 小滿默不作聲。水杏趕緊替他點了頭。 方夫子皺著眉頭,帶著一絲嘲弄地盯著小滿,“怎么。兩個都是啞子問你話,不會答嗎” 小滿聞言抬起眼睛,那冰冷的眼神卻使得方夫子也不由的心頭一凜。 方夫子道,“罷了??丛诹喝拥姆萆?,就勉強收了你。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如果不是讀書的料子,就隨時給我回去?!?/br> 水杏千恩萬謝地做著道謝的手勢,又拉著小滿,要他也一起謝恩。 小滿突然用力地甩脫了她。 “誰要讀這破書?!彼f。 方夫子一愣,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利索,“你你說什么” 小滿冷冷一笑,“我說,誰要讀這破書。姓梁的,還有你,又都算什么玩意?!?/br> 方夫子氣得胡須直顫,搖頭喃喃道,“鄉野村夫,就是鄉野村夫。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小滿丟下一句,“本來就用不著你教?!本皖^也不回出了門去。 他等在門口,水杏終于也跟著出來時,他看見她的臉上一絲血色沒有,好像被霜打中了的茄子一樣,完全沒了生氣。 小滿心里一刺,仍是嘴硬,“姓梁的錢多沒處花。才有閑心讀書?!?/br> 水杏木然地聽他說著,仍是呆呆立著,眼圈逐漸紅了,淚水越聚越多。 小滿瞧著,氣更不打一處來,“你哭什么哭。你以為姓梁的真的這么好心嗎他和那個夫子,都不是什么好東” 那最后一個字沒有出口,忽然“啪”的一聲,他的右邊臉麻木了一下子,被火灼燒過一般的痛意很快的擴散了開來。 小滿懵了幾秒鐘,意識到她竟然動手打了自己時,他立刻像一頭受傷暴怒的野獸般歇斯底里大喊起來,“你打我憑什么打我”最后一個字哽咽著破了音,他馬上扭過了頭去,泉涌而出的燙熱眼淚一下子糊滿了整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