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陽春
年初二,他們由老管家引著進門來的時候,魏爺一壺清茶剛好喝了一半。 兩個人是幾乎并了排一起走進來的,小滿稍許靠前些,大約因為是頭一年正式工作,他兩只手上大包小包提了不少,要比往年過來拜年時都更鄭重,他的目光在他身上不過一掠而過,卻投注到那位隨他一道進來的短發女子身上,他是慢了一拍才反應:這一位原是小滿家鄉的那位啞巴小嫂嫂。 魏爺緩緩地擱了茶壺,一旁的碧沉已起了身,上前一步向他們微笑寒暄,“今年一道過來了?!?/br> 小滿聞言,臉側微泛了紅,倒也并不避諱,點點頭,直接地笑道,“是?!?/br> 那小嫂嫂是第一次上門來,卻不怎么露怯,小滿說著問候的話,她就微笑著,相幫一道將帶來的禮品放好,最后才將自己身上挎的布包拿下來,擱到了茶幾上。 小滿笑道,“這包里的是餃子?!?/br> 看碧沉好奇,小嫂嫂就將那布袋打開,內里果真是餃子,卻有紅綠兩種,每一只都包得規整,圍著圈整齊地擺在食盒里,翠玉瑪瑙似的,煞是好看。 碧沉笑問,“這是你們一起包的么?都是什么餡的?” 他二人都點了頭,卻也都有些靦腆似的紅了臉。 小滿笑了笑,認真地答,“餡子都一樣,冬菇rou。綠的是拿菠菜汁和的面,紅的是紅菜莧?!?/br> 碧沉笑說一聲,“花了心思?!边@就差了傭人來,將餃子端去了廚房。 幾個人圍了檀木沙發團團地坐下,傭人們張羅著,將茶水點心都一樣樣端上來。 炭盆子就擱在沙發邊上,會客廳內年前購置的幾盆水仙都開花了,屋里香又暖。 碧沉笑問小嫂嫂出來了多久,在上海又吃住得慣不慣。 平素少見她待人這般熱絡,那小嫂嫂倒也不見怪,比劃著手勢答她話,又是點頭搖頭,兩個人倒好像老相識。 魏爺呷著茶,像以往一樣,只用眼睛的余光漫不經心看著小滿。 小滿看上去又比舊年更沉穩了些,褪了少年的浮躁和沉郁,多了幾分明朗,因這些明朗,和那位故人的相似無形里被沖淡了許多。 他開口問他,“過了年,你現在多少歲了?”這一聲問得有些突兀,語聲倒是柔和的,像個尋常長輩。 小滿似乎也沒想到他會開口,不免一怔,又很快反應過來,照實答,“二十了?!?/br> 魏爺一點頭,端了茶壺自倒了一杯茶,順手再從茶桌上拿一只紫砂茶杯,也滿上,他就把這杯新茶放到了小滿面前。 快偏西的日光帶著些許顆粒感,透了窗簾布懶懶地曬進來,給這屋子罩了一層泛黃的翳,像舊相片。 傭人過來續茶水,碧沉笑著吩咐,“周媽,把餃子煮了,小菜可以上了,預備開飯吧?!?/br> ****** 用過夜飯從魏宅再從魏宅出來,天已暗了。 兩個人沿了街走,一條路上空無一人,到了這個點,又有些冷了,呼出的氣都成了團團的白霧。 他們是并排著走的,慢慢地走著,有時候不小心離遠了,便有意識似的互相都靠攏一些,攏到一定程度,又不再靠近,就這樣小心翼翼維系著一絲距離。 小滿忽然看一眼水杏,她也很快地駐步回望他,他剛要開口,不遠處忽地響過一記爆竹聲,以為緊接著還要有的,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靜待,到頭來卻只有這么一聲。 他這才笑著開口,“聽說城隍廟這兩日在辦新年廟會,離這里不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聽他說完,只是一笑,卻拉了他的袖口,又伸手,像個孩子似的歡欣地指了指方向,像是要告訴他,“那我們該往那處走?!?/br> 他受她的感染,也更歡欣,這就高高興興一道向城隍廟去。 從這處過去果真不遠,那地方又極好尋,隔開了老遠,便看那一處燈火璀璨,隱隱涌著鼎沸的人聲。 近些,再近些,一直走到那熱鬧的中心,才曉得人在遠處只是管中窺豹,完全不值一提。 只看兩側商戶悉數張燈結彩,茶坊酒肆座無虛席,頭頂上方懸著一大片連起來的燈籠彩燈,幾乎把夜空都遮蔽住了,連河道里都漂著各式各樣的紙燈,處處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主道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摩肩接踵,只望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好像所有的人全在這一天跑來了這處。 一走進這人群,他們就身不由己似地被簇擁著往前,往前,耳朵邊喧嘩嘈雜,眼跟前交錯亂晃著五光十色,其實走馬觀花的,一樣也看不真切。 是這時候忽然不見水杏的。 小滿被擠得頭發昏,一口氣悶得透不過來,猛一抬頭,就只看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似乎被這滾滾的人潮吞沒了。 他著了慌,奮力地掙開四周的人潮,瘋了似的急切搜尋著。 忽然又聽一陣鑼鼓宣天,原是不遠處扎了戲臺,唱起了大戲。 這一下,急著要往那邊看戲去的人擠得更兇,人們推著搡著,互相踩著鞋子。 有人在罵他,又或者是在罵別的人,“擠什么擠!” 恍惚著,他像是回到了怎么都尋不到她的時候,又突然有一種感覺,他其實是做了一場夢,從那時候起,就根本沒有尋到過她。 人被擠擠搡搡著,一路渾渾噩噩到了戲臺附近,要看戲的人群一下子又全朝另一個方向分流過去,這使得他所在的這處多少松泛一些。 小滿還滯在原地徒勞地四處搜尋,又回過頭去,就看水杏被困在不遠處的人群里,衣服,頭發都被擠得凌亂不堪,也在焦急地張望。 兩個人的眼光忽然對到一起。 頓了三兩秒,她匆匆理了一下衣服頭發,就朝他那邊去,他也往她那里去,費力地穿過重重人潮,好容易再度會和,一聲還未發的,就同時伸了手,深怕再尋不見對方似的,十根手指緊密地扣在了一處。 這樣十指緊扣地走,一路經過許多攤位,看見許多見所未見的新鮮玩意,他就只是漫不經心地看,全部感知似乎都放在了和她緊握在一起的手上。 不曉得走了多久,到人少些的地方,忽然有人喊他名字,小滿回頭,這才認出原是幾名一起共事的同僚。 他暫停腳步,笑著打了招呼,她也就隨了他一道向他們微笑。 他不放手,她也沒放。 經過賣汽水的小攤時,方才都覺出口干舌燥——這一晚上走了太多路。 小滿就道,“我去買兩瓶汽水來吧?!?/br> 水杏點了頭,這才同時放了手。 他走過去排在買汽水的隊伍里,汗涔涔的手心被風一吹,冷極了,反襯出面頰的熱來。 才將汽水拿在手里走回她的身邊,就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欣喜地道,“阿姐,小滿,這樣巧?!?/br> 兩個都抬頭,就看一名少女手拿著一個泥人兒笑盈盈地朝這邊過來,不是別人,正是宛嘉。 她身邊卻還有一名陌生的青年,廿四五歲的年紀,背著相機包,白生生一張臉,眉眼卻深,且俊,碳筆描出似的,他向他們禮貌一笑,也隨她一道走過來。 到了跟前,互相道過了新年好,宛嘉就自發指著那青年向他們介紹,“這一位是我六哥修珩?!?/br> 她再指一指水杏和小滿,也向修珩介紹了一遍。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笑著補充,“對了,小滿,你記不記得從前借你的畫冊子,就是他的?!?/br> 雙方點點頭,都笑一笑,說聲幸會。 宛嘉親熱地挽了水杏胳膊,兩個人笑笑鬧鬧走在前頭。 他們落在后頭,修珩反而自得其樂地拿了相機走走停停地拍,一面與小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 修珩拍照耽擱功夫,不知不覺,和她們的距離越發拉遠了,她們就停下來等。 宛嘉笑道,“六哥哥是攝像癡子。你們不要見怪?!?/br> 提到“癡子”兩個字,她不曉得怎么,又想到什么似的,稍許地發了怔。 邊上恰好有個酒釀的小攤,修珩就笑道,“不如一道坐下歇一歇,吃個宵夜吧?!?/br> 幾個人就在桌前坐下,一人要了一碗酒釀湯團。 這時候,廟會的人已走了一大半,不少商販都預備打烊了,岸上的燈滅了一部分,河里的冰那些紙燈卻還都亮著,在河面上緩緩浮動著,顯出不同于熱鬧時的另一番風光。 吃到一半,宛嘉忽然靈機一動,“六哥哥,機會難得的,你來替我們拍張合影吧?!?/br> 修珩原本推諉,“夜里廂人像拍不清楚的?!币幻鎱s也拿她沒辦法似的,一會兒功夫已把三腳架都支好了,有些無奈地笑說,“那試試看,拍不好不要怪我?!?/br> 他們站起來,靠在橋邊上,背對著那一片漂浮在水上的紙燈,宛嘉攬了水杏的胳膊,小滿站在另外的一邊,快門聲響起來的時候,三個人同時一笑。 小滿想,可惜還少了煦和。 ****** 年有忙有閑過去,開春復工第一日,手頭工作還沒忙起來,午時幾個人閑談,那在年初二廟會上碰見的同事之一便笑提起那一日的事情。 那兩人其實都對水杏好奇,旁敲側擊,半開玩笑,到底還是向小滿問了出來。 他一開始停擱片刻,像沒想好怎么答,隔一會兒,卻笑一笑,只說,“仍在追求?!?/br> 他面上帶笑,神態又分明認真,那年紀大些的同事不由自主地也一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膀,以過來人的姿態激勵道,“那就再加一把勁?!?/br> 小滿就笑著一點頭,“好?!?/br> 年后第一個禮拜下了好幾場雨,禮拜天一清早,小滿卻是被太陽曬醒的。 暖融融的日光把一間屋曬得亮堂堂的,他從南窗往外眺,一眼就看路口那棵玉蘭樹似乎是一夜間就開滿了雪白的花。 是春天來了。 他將積壓的衣服洗了,心里想著下午去尋水杏,就泡一杯釅茶,坐到寫字臺前趕起了上周余下的畫稿子。 門是這時候被敲響的,他起初只以為是房東來收租,過去開了門,卻沒有見人,心里正疑惑著,水杏是忽然從門邊出來的,看他被嚇了一跳,人就立在門口的大太陽里,笑得卻比這春天的日光還更燦爛。 他心口一熱,說不出是意外還是狂喜,一下子就只是呆立著,也隨她一道笑,好容易回了神,又只說出一聲,“進來坐?!?/br> 水杏進了屋來,將手上提著的菜放下,四下看看陳設布置。 弄堂房子都是類似結構,地方有限,吃飯起居全在一間屋內,只是小滿租住的這一間恰好朝南,采光好,就顯得開闊明亮些。 她來得突然,小滿一些都沒來得及準備,床鋪維系著剛起床時的樣子,衣服雖洗了,卻只是堆疊在盆子里,并沒及時晾起來,寫字臺上自來水筆,繪圖鉛筆,橡皮尺子,書籍冊子全雜亂無章地堆著。 他心里緊張,倒一杯水給她,難為情似笑說一聲,“有些亂。隨便坐?!?/br> 她接了水杯,又擱在了桌上,也沒坐,卻伸手摸摸他的臉,欣慰地笑擠出三個字,“長……大了……” 他一怔,鼻子一酸,上前反抱住她,臉貼臉地輕蹭她。 抱在了一道,就不想放手,到茶水都涼了,才堪堪分開來。 水杏喝一口茶,看到了他擱在寫字臺上還沒畫完的稿子,就笑著伸手比劃,讓他接著畫,自己卻站起身來,端起他的衣服,走到門口的小天井里去替他晾曬。 小滿透了窗,看她掖開衣服,掛到晾衣繩上。 看著這熟悉的身影動作,他卻擱了筆,也走出去,到她身邊,從盆內取出一件衣服,笑著說,“一起晾吧。我還只差一點就收尾。來得及的?!?/br> 看她一時并沒動,他就看著她,又補上兩個字,“放心?!?/br> 她這才點了頭。 配合著晾完了衣服,她又拿了買來的菜,比劃著問他灶披間在哪里。 他帶她去公用的灶披間,這就一道洗菜弄飯。 久違了一道弄飯的日子,現如今又是換了地方,那份默契卻還在。 早春新鮮的小香芹,葉子上還帶著露水,嫩得緊,配了切細的豆腐干絲,炒一盤。 現成的紅腸,切一盤。 兩枚雞蛋攪了攪,打一碗湯。 再淘些米,煮些飯。 不過一歇歇功夫,一餐像樣的飯已經弄好。 兩個人在桌臺前對坐,窗沒關緊,除卻暖和的陽光,還有一絲涼風漏進來。 小滿問,“冷么,我去關窗?!?/br> 水杏笑著搖搖頭,替他夾了一片紅腸。 這么慢慢地吃,有些像小家庭的生活。 他想到,好像還可以小酌對飲一杯。那下一回,應該備一些酒。 飯后,他出門去倒垃圾,回來的時候,看見床鋪被理得平平整整的,她在床邊立著,手上卻還拿了一本簿子。 一看那簿子,他便有些尷尬似的搖了頭笑, “無聊時瞎畫的。不值一看的?!?/br> 她卻笑著,說什么也不肯放。 小滿只有笑點了頭,“那一道看?!?/br> 兩個人一起拿了簿子靠了窗坐。 這時候,太陽有些偏西的跡象,那光里便調和了一些澄黃的暖調,溫柔地撒了滿室。 他在中間把簿子攤開,內里果真都是一些隨手畫出的草圖,景物,動物為主,用的是鉛筆,不知道是什么時期開始畫的,有好多頁年代久遠,紙頁的邊緣發黃,連那筆跡都模糊不清了。 他一頁一頁地翻,她就細細地看,有些物事是她沒見過的,卻也有一些是她熟悉的。 一只狗,是他小時候撿到的那只。 一艘船,是他最初離家時坐的那艘。 翻到某一頁,他卻停了下來,就看那紙頁間,分明地夾著她的兩根長頭發。 他這一下是真覺得難為情,面孔紅得透了,笑一笑,一句圓場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來,忽然肩頭一沉——她將頭輕輕地靠了上來。 他任了她安靜地靠,甚至是屏了呼吸,像怕驚了停在草葉上的蝶兒似的,一動也不敢動。 不曉得是誰先抬了頭,也說不上是誰主動的,兩個人嘴唇便合到了一起,像怕弄碎了這溫柔的陽光似的淺淺地碰,親過了一陣,又笑著分開來,他去親她眉毛,再去親她眼睛,額頭貼了額頭,鼻尖蹭著鼻尖,他輕輕摸著她的背,她也回應似的伸了手,溫柔地摸摸他的耳朵。